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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工 修复工程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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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周。
三月将尽,香港的天像漏了似的,每天午后必然落一场,有时大,有时小,有时绵绵密密下个通宵。半山的雾气重了,早晨推开窗,对面山头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像谁把整座山都裹在棉花里。
心素喜欢这种天气。
雨天没有人来,没有预约,没有电话。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间工作室,这张工作台,这幅画。她在雨声里工作,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然后继续低下头去。
那层化学浆糊已经清除了三分之一。
进展比预期的慢。浆糊渗得太深,和绢丝绞在一起,像死掉的皮肤和血肉粘连,要一点一点剥离。她用最细的钢针,在放大镜下操作,每一下都不能错。错了,绢丝就断了,墨色就掉了,几百年的东西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不急。
急也没有用。
这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她正在处理画幅右下角的一片霉斑,门铃忽然响了。
她看了看时间。四点二十三分。没有预约。
阿莲今天休假。
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之衡,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上周一模一样的姿势。
“又路过?”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路过。”他说,“专程来的。”
二
心素让他进来,接过他的伞,撑开放在玄关的地上沥水。
陆之衡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做这些事。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衫,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发还是那样随便挽着,有几缕散下来,湿湿地贴在耳边——大概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被雨飘到了。
“今天没有预约,”他说,“冒昧了。”
心素回过头看他。
“你上周也没有预约。”
“上周是路过,这周是专程。”他说,“性质不同。”
心素没接话,只是指了指沙发。
“坐吧。要喝水吗?”
“好。”
她去倒水。回来的时候,陆之衡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工作台旁边,隔着玻璃看那幅画。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凑得太近,就那样站着,微微低着头,像在看一个睡着的人。
“它好像不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皱着眉,“就是……好像没那么灰了。山是山,水是水,清楚了一点。”
心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清除了一层化学浆糊。”她说,“那东西像一层雾,蒙在上面几十年,把原来的颜色都闷住了。现在雾散了一点,自然清楚些。”
陆之衡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起看那幅画。窗外的雨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只永远摇不完的沙锤。工作台上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那幅画上,投在那些几百年前的山和水上。
“朱小姐,”陆之衡忽然开口,“你每天这样一个人待着,不闷吗?”
心素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说,“这么大的工作室,就你一个人。每天从早到晚,就对着这些画。不说话,不社交,不出去。不闷吗?”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不闷。”她说,“画会说话。”
陆之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画说什么?”
“说它们的故事。”心素说,“说它们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见过什么事,受过什么伤。说它们怎么从一张白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它们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一个人来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始终看着那幅画。
陆之衡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三
那天下午,陆之衡在工作室待了两个小时。
他没有走,心素也没有赶他。他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她坐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用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钢针,一点一点地挑那层浆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雨声,只有偶尔工具碰到桌面的轻响。
有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雨。有时候,他会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一翻——那些都是修复专业的书籍,英文的,德文的,日文的,他看不懂,只是翻着玩。有时候,他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
心素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束很轻很轻的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她不动,不回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但那束光一直在那里,不灼热,不沉重,只是静静地照着,像窗外那种灰濛濛的天光。
六点钟的时候,她放下工具,摘下放大镜,转过身来。
“你饿不饿?”她问。
陆之衡正在看窗外,听见她说话,转过头来。
“有一点。”
“我煮面。你要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要。”
四
心素的厨房很小,在工作室的最里面,用一排白色的柜子隔出来。灶台、水槽、冰箱,一字排开,只够一个人转身。
她煮面的时候,陆之衡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水开了,她放面条,用筷子搅散。然后切葱,葱花落在砧板上,细细碎碎的,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飞快地搅匀。蛋液在碗里旋转,泛起一层细细的泡沫。
她的动作很利落,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煮面的水不会扑出来,鸡蛋不会煎老,葱花不会焦。就像她修复那些画一样,精准,克制,不出错。
陆之衡忽然想起一个词。
“烟火气。”他说。
心素回过头看他。
“什么?”
“你这个人,”他说,“我以为你没有烟火气。冷冰冰的,像博物馆里的东西,只可远观。没想到你也会煮面,也会打鸡蛋,也会切葱花。”
心素没有说话,只是把煮好的面捞起来,分在两个碗里,然后浇上汤,撒上葱花,最后把煎好的鸡蛋盖在上面。
“吃吧。”她说,“吃完了,我送你出去。”
五
他们坐在工作室靠窗的那张小桌子上吃面。
窗外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山下的城市亮起灯来,一片一片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偶尔有车从山路上驶过,车灯在雨幕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之衡低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狼狈。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好像那碗面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好吃。”他说。
心素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
“朱小姐,”他忽然抬起头,“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心素看了他一眼。
“你问。”
“你为什么做这一行?”
心素放下筷子,想了想。
“因为我母亲。”她说。
“你母亲?”
“她是画画的。”心素说,“画国画,山水。小时候我经常看她画画,看她磨墨,看她铺纸,看她一笔一笔地画那些山和水。她说,画山水的最高境界,不是画出山的样子,是画出山的心。山不会说话,但山有心。”
陆之衡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病了。”心素说,“病了三年,走了。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画都烧了。一幅也没留。”
“为什么?”
“她说,画是她的孩子。她走了,不能把孩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照顾。”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做了修复师。”他说,“替别人照顾他们的孩子。”
心素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六
吃完饭,陆之衡帮她收了碗。
他说他来洗,心素不让。他说那至少让他把碗端到水槽里,心素没有拒绝。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递碗,一个接,动作很轻,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朱小姐,”陆之衡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照顾了那么多别人的孩子,你自己的呢?”
心素正在冲水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的孩子。”他说,“你自己的画。你母亲画画,你就不想画吗?”
心素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厨房门外的工作室。那幅画躺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静静地展开。
“我不会画画。”她说,“我只会修。”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画画是创造,修是守护。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医生。我当不了母亲,只能当医生。”
陆之衡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不想当母亲吗?”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七
八点钟的时候,雨停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陆之衡打开伞,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山路上有路灯,一盏一盏的,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她回到工作室,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她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看着窗外。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在这间安静的工作室里,有一幅画在等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放大镜,拿起那根钢针。
夜还很长。
八
第二天一早,许安怡来了。
她是心素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经预约直接上门的人。画廊主,四十出头,离过婚,没有孩子,把全部精力都投在她的画廊和那些年轻艺术家身上。
“心素!”她一进门就喊,“我给你带了早茶!”
心素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看着她拎着两个大大的纸袋走进来,满脸红光,像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
“你怎么来了?”
“想你啊。”许安怡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顺便看看你最近在修什么好东西。听说有个大客户?开科技公司的?年轻英俊的那种?”
心素看了她一眼。
“你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许安怡得意洋洋地坐下,“圈子里都传遍了,说陆家那个二少爷,神秘兮兮地捧着一幅画来找你,三天两头往你这边跑。怎么样,有戏吗?”
心素没理她,只是打开纸袋,拿出一盒虾饺,自顾自地吃起来。
“别装了。”许安怡凑过来,“跟我说说,那人什么样?”
心素嚼着虾饺,想了想。
“话不多。”
“就这?”
“做事干脆。”
“还有呢?”
“眼神很安静。”
许安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眼神很安静?心素,你这是夸人还是夸画?人家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那些不会动的画。”
心素没说话,只是继续吃虾饺。
许安怡看着她,忽然收了笑。
“心素,”她压低声音,“你动心了?”
心素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眼看她。
“没有。”
“真的?”
“真的。”
许安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心素啊心素,”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往你这潭水里扔一块石头,看看能不能砸出一点波澜来。”
心素低下头,继续吃虾饺。
“波澜有什么好。”她说,“平静不好吗?”
“平静是好,”许安怡说,“但死水不好。”
九
许安怡走的时候,心素送她到门口。
“心素,”许安怡忽然回过头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心素没说话。
“因为你真。”许安怡说,“你从来不装。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想就是不想,不在乎就是不在乎。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活着,只有你,把那张脸直接亮给别人看。有时候那张脸太冷了,冷得让人想骂你。但至少那是真的。”
她伸手拍了拍心素的肩膀。
“别把自己冻死了。”
然后她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别把自己冻死了。
她想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冻死?她早就冻死了。很多年前就冻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会走路的、会说话的、会修复古画的躯壳。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画上的山水在灯光下静静地展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那些几百年前就凝固了的孤独。
她想,也许那幅画里的人,也是冻死的。
十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她在修复一幅画,很大的画,铺在地上,像一片灰色的田野。她跪在画中间,手里拿着刷子,一点一点地刷。画上的图案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只有大片大片的灰,和偶尔露出来的一点点颜色。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心素——”
声音很近,就在她身后。
她猛地回过头。
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
不是那个背对着她坐在水边的人,是另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很安静。
陆之衡。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章。小小的,旧旧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印泥。
不,不是印泥。
是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血,鲜红的,温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些灰色的田野上。
她想喊,喊不出来。
她抬起头,想找那个人。
他不见了。
只有那幅画,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
那些血落在画上,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山毛榉,粗壮的,有力的,用两根树枝紧紧地箍住一棵纤细的橡树。
两棵树缠在一起,长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十一
心素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睡不着了。
她起床,披上一件外套,走进工作室。
灯亮起来的时候,那幅画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她走过去,站在它面前,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
画上没有树。
至少没有山毛榉和橡树。只有普通的杂树,疏疏朗朗地点缀在山坡上,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她想起梦里的那两棵树。一棵粗壮的山毛榉,一棵纤细的橡树。山毛榉紧紧地箍住橡树,像在拥抱,又像在扼杀。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一定和那幅画有关。
和那方带血的印有关。
和陆家那个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有关。
十二
早上八点,心素给陆之衡打电话。
“陆先生,”她说,“你今天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
“我想请你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方收藏印。”她说,“我拍了几张照片,放大之后,有一些发现。想当面跟你说。”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把窗外的树影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她想,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那方印上的血迹,她不能一直瞒着。
那是他的画,他的家族,他的秘密。
他有权利知道。
十三
下午三点,陆之衡准时来了。
心素已经在等他。茶几上摆着两杯清水,还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方印的放大照片。
“坐。”她说。
陆之衡坐下,看着屏幕。
“这是那方收藏印?”他问。
“对。”心素说,“在画的右上角。之前我跟你提过,印文磨损严重,只能看出第一个字是‘陆’,最后一个字是‘藏’。”
陆之衡点点头。
“今天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她放大图片,指着那几个暗红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陆之衡凑近了看。
心素沉默了两秒。
“可能是血。”她说。
陆之衡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几个极细的暗红色颗粒,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心素。
“你确定?”
“不确定。”心素说,“所以我才想让你看。如果是血,年代太久,已经没有办法做DNA检测了。但如果不是血,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会在印泥里留下这样的痕迹。”
陆之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方印,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颗粒。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心素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这方印,很可能不是后来收藏的人盖上去的。”她说,“很可能是画这幅画的人,或者这幅画的第一任主人,在某种特殊的情境下盖上去的。盖印的时候,他的手上有血。血混进印泥里,和印泥一起印在画上,留到现在。”
陆之衡沉默着。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心素说,“那这幅画,很可能和陆家的某一个人有直接关系。不是收藏的关系,是创作的关系,或者,是生死的关系。”
陆之衡看着她,目光很深。
“朱小姐,”他说,“你知道我父亲是做什么的吗?”
心素摇摇头。
“他是医生。”陆之衡说,“外科医生。做了四十年,救过无数人的命。但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从来不提自己的家族。我问他,他就说,过去的事,过去了就好。”
他顿了顿。
“我母亲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等你四十岁那年,看了你父亲的日记,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在这之前,不要问,不要查,不要想。”
心素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你告诉我,这幅画上可能有血。”陆之衡说,“朱小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但安静下面,有一些东西在涌动。像深水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等。”她说,“等你四十岁生日那天,看你父亲的日记。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把这幅画修好。把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陆之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十四
那天下午,陆之衡又待了很久。
他们没有再谈那方印的事。只是坐着,喝茶,说话,看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说他的公司,说她的修复,说香港的天气,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六点钟的时候,天黑了。
心素去煮面。陆之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和昨天一样。葱花切碎的声音,鸡蛋打在碗里的声音,水开的声音,面下锅的声音。那些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小姐,”陆之衡忽然说,“你一个人这样过了多久?”
心素没有回头。
“很久了。”
“不寂寞吗?”
心素停下搅面的动作,想了想。
“寂寞。”她说,“但习惯了。”
“习惯是好事还是坏事?”
心素回过头,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不会更坏。”
陆之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井,像冬天的湖水。但此刻,在那片深深的黑色里,他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像深夜海面上的渔火,很远,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十五
吃完饭,心素送陆之衡出去。
今晚没有雨。山路上很安静,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小姐,”陆之衡走到车门前,忽然回过头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
心素愣了一下。
“朱素筠。”她说,“怎么了?”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只是忽然想起,我母亲叫陆素心。你们两个的名字,有点像。”
心素没有说话。
她们的名字,确实有点像。
素心。素筠。
都有那个“素”字。
“也许,”陆之衡说,“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原因的。”
心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朱小姐,”他说,“下周我还会来。路过,或者专程。”
然后他开车走了。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夜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室。
那幅画还在等她。
十六
那天晚上,心素没有继续工作。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方印,看着那些暗红色的颗粒。然后她打开电脑,查了一些资料。
关于陆家。
陆家在香港不算顶级豪门,但也有些名气。老一代是做贸易起家的,后来涉足地产、金融,现在由第三代在打理。陆之衡的父亲陆敬贤是第二代中的异类——没有经商,去学了医,做了四十年的外科医生,救人无数,却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公开露面,连一张照片都找不到。
陆敬贤五年前去世,留下一个儿子,就是陆之衡。还有一本日记,要等儿子四十岁才能看。
心素查了很久,查到一条旧新闻。
三十年前,陆敬贤的妻子生下一子,难产,大出血,差点没命。后来母子平安,但陆太太的身体一直不好,十几年后还是走了。
新闻很短,只有几行字,配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旗袍,站在一扇门前,微微笑着。
心素放大了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女人的脸。
很清秀。眉眼淡淡的,嘴唇薄薄的,看起来是个安静的人。站在门前,身后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心素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张脸,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把她和那个几十年前的女人连在一起。
不是血缘。
是别的什么。
是画。
是那幅画。
是那方带血的印。
十七
凌晨两点,心素关了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有风,轻轻地吹着,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她看着那片鼓起又落下的白色,想着那些事。
那幅画。
那方印。
那个叫陆素心的女人。
那个叫朱素筠的女人。
素心。素筠。
她和陆之衡。
她忽然想起许安怡白天说的话。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真的很想往你这潭水里扔一块石头,看看能不能砸出一点波澜来。”
现在,有人扔石头了。
那块石头,带着几百年的血迹,带着两代人的秘密,带着一个四十岁的约定,扑通一声,落进她这潭死水里。
水面起了涟漪。
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那些涟漪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那潭死水了。
十八
第二天一早,心素醒来,窗外天已经大亮。
阳光很好,照进工作室,把那些修复工具照得发亮。她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走到工作台前。
那幅画还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她。
她戴上放大镜,拿起钢针,继续昨天的工作。
那层化学浆糊还剩一半。她要一点一点地清除,一天一天地清除,直到那些被掩埋了几十年的颜色,重新露出来。
就像那些被掩埋了几十年的秘密。
总会露出来的。
总会的。
窗外有鸟在叫。春天的鸟,声音清脆,一声一声的,像在催着什么。
心素低下头,继续工作。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那幅画上,照在那些几百年前的山水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画山水的最高境界,不是画出山的样子,是画出山的心。山不会说话,但山有心。”
她想,也许修复的最高境界也是一样。
不是修复画的样子,是修复画的心。
那些藏在裂痕后面的心。
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心。
那些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听的心。
她的钢针落下去,极轻,极稳。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