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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舞会 陆之衡邀心 ...

  •   一
      四月第二个星期,心素收到一张请柬。
      深灰色的信封,烫银的字,打开来是一张很素雅的卡片,上面写着:
      “谨定于四月十五日(星期六)晚七时,假太平山会所举行春季慈善晚宴,恭请朱心素小姐光临。”
      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基金会名字。
      她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茶几上,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门铃响了。
      陆之衡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纸袋。
      “收到请柬了?”他问。
      心素点点头。
      “是你送的?”
      “不是我送的。”他说,“是基金会送的。我是那个基金会的理事。”
      心素看着他,没说话。
      “去吗?”他问。
      心素想了想。
      “不去。”
      “为什么?”
      “没有合适的衣服。”她说,“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陆之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衣服我可以帮你解决。”他说,“理由——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心素愣了一下。
      “陪你?”
      “嗯。”他说,“那种场合,我一个人去,太无聊。有个认识的人,可以说说话,会好一点。”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会说话。”她说。
      “不用你说。”他说,“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好了。”
      二
      那天晚上,心素躺在床上,想着那张请柬。
      她很久没有去过这种场合了。上一次参加宴会,还是五年前,和前男友一起。那个人叫陈致和,是某家拍卖行的亚洲区总监,带她去过几次晚宴。后来分手了,她就再也没有去过。
      她不喜欢那种场合。
      太多人,太多话,太多假笑。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也懒得学。她宁愿待在她的工作室里,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画待在一起。
      但现在,有人请她去。
      不是请她去应酬,是请她去陪他。
      “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这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个人,不需要你做什么,不需要你说什么,只要你存在,就够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很久很久。
      三
      星期六下午四点,陆之衡来了。
      他带了一个人来。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很素净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这是周小姐。”陆之衡说,“造型师。让她帮你选衣服,做头发。”
      心素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看陆之衡。
      “你安排的?”
      他点点头。
      “我说了,衣服我帮你解决。”
      心素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四
      周小姐很专业。
      她从箱子里拿出四五件礼服,一字排开,让心素选。有黑色的,有深蓝的,有暗红的,有灰紫的。每一件都很素净,没有太多装饰,但料子很好,剪裁很好,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心素看着那些衣服,不知道该选哪件。
      周小姐打量了她一会儿,从里面挑出那件深蓝色的。
      “这件。”她说,“朱小姐的气质,适合这个颜色。”
      心素接过来,走进更衣室。
      换上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深蓝色的长裙,一字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腰身收得很合体,裙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轻轻摇曳。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
      周小姐走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裙子的褶皱,然后退后两步,点点头。
      “很好。”她说,“现在做头发。”
      五
      头发做了半个小时。
      周小姐把她原本随便挽着的发髻散开,用电卷棒做出一些很自然的弧度,然后重新挽起来,松松的,有几缕散落在耳边。又给她化了淡妆,一点粉底,一点腮红,一点口红,不多,但整个人立刻就不一样了。
      “好了。”周小姐说,“朱小姐自己看看。”
      心素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她,但又不像她。眼睛好像更深了,皮肤好像更白了,整个人好像更……亮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很好看。”陆之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他站在更衣室门口,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整理得很整齐。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点光。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六
      太平山会所,心素听说过,但从来没来过。
      车在山路上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扇很大的铁门前。门卫看了请柬,放行。又开了五分钟,才到主楼门口。
      是一栋白色的西式建筑,三层高,门口停满了车。有侍者过来开门,心素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隐约有音乐声传出来。
      “紧张吗?”陆之衡站在她旁边。
      心素摇摇头。
      “不紧张。只是……不习惯。”
      他笑了笑。
      “我也是。”他说,“每次来,都觉得不习惯。但没办法,有些事,总得做。”
      他伸出手臂,看着她。
      “走吧。”
      心素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
      七
      大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笑,举着酒杯。水晶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角落里有一支小乐队,在演奏很轻很轻的音乐。
      心素一进门,就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习惯。
      她习惯了在工作室里,一个人,对着画。那些目光不会伤害她,但也不会让她舒服。她下意识地往陆之衡身边靠了靠。
      陆之衡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他说,“跟着我就行。”
      他们穿过人群,有人和陆之衡打招呼,他就停下来,介绍心素。
      “这是朱心素小姐,艺术品修复师。”
      那些人就笑着和心素打招呼,说“久仰”“幸会”。心素知道他们没听过她的名字,只是客气。她也笑着点头,说“你好”“幸会”。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背台词,很轻,很飘,没有分量。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心素?”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的脸,她认得。
      陈致和。
      她的前男友。
      八
      心素愣了一秒。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五年了,他们分手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她知道他还在拍卖行,做得不错,但不知道他也会来这种场合。
      陈致和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之衡。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心素点点头。
      “好久不见。”
      陆之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俩。
      “你还好吗?”陈致和问。
      “还好。”心素说。
      “还在做修复?”
      “嗯。”
      陈致和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看了看陆之衡。
      “这位是……”
      “陆之衡。”陆之衡伸出手,“新界科技。”
      陈致和和他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变化。新界科技,他应该听说过。
      “陈致和,嘉德拍卖。”他说,“我和心素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心素听出了那一点特殊的意味。
      陆之衡也听出来了。
      他看了心素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询问。心素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
      “那你们聊。”陆之衡说,“我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回来。”
      他拍了拍心素的手臂,走了。
      心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九
      陈致和看着她,笑了笑。
      “他还是那么体贴。”他说,“以前我做不到这样。”
      心素没有说话。
      “你和他……”陈致和顿了顿,“在一起了?”
      心素摇摇头。
      “没有。只是朋友。”
      陈致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心素,”他说,“五年了。你还是一个人?”
      心素抬起头,看着他。
      “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致和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只是问问。毕竟……我们有过一段。”
      心素没有说话。
      “你恨我吗?”陈致和忽然问。
      心素看着他。
      “不恨。”她说,“不值得。”
      陈致和的笑容僵了一下。
      “心素,”他说,“你还是这样。说话不留余地。”
      心素没有说话。
      陈致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心素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我不会找你。”她说。
      陈致和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好。”他说,“那……保重。”
      他转身走了。
      心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十
      陆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旁边。
      “还好吗?”他问。
      心素点点头。
      “他是谁?”
      “前男友。”
      陆之衡沉默了一秒。
      “要回去吗?”
      心素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如果你想回去,我们就走。”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点关切,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她说,“我没事。”
      陆之衡点点头。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他说,“饿了。”
      十一
      自助餐在旁边的偏厅。
      长长的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龙虾,生蚝,牛排,沙拉,各种精致的点心。心素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点水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慢慢吃。
      陆之衡端着一盘龙虾,坐在她对面。
      “那个人,”他一边剥龙虾一边问,“是你什么时候的男朋友?”
      心素想了想。
      “六年前。”她说,“谈了半年。”
      “为什么分手?”
      心素看着他。
      “你想知道?”
      他点点头。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太冷。”她说,“像一块冰。他捂不热。”
      陆之衡剥龙虾的手停了一下。
      “你冷吗?”
      心素没有回答。
      “我觉得不冷。”他说,“只是慢。像那些画,需要时间,才能看懂。”
      心素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剥龙虾,剥得很认真,把剥好的虾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心素看着那个小碟子,里面是白白嫩嫩的龙虾肉,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
      很久很久。
      十二
      吃完饭,舞会开始了。
      乐队换了曲子,从轻音乐变成了一首很慢的爵士乐。有人走进舞池,一对一对地,开始跳舞。
      陆之衡看着舞池,又看看心素。
      “跳舞吗?”他问。
      心素愣了一下。
      “我不会。”
      “我教你。”
      “不用了……”她话没说完,他已经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她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什么。
      心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三
      舞池里人不多。
      陆之衡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地移动。心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生怕踩到他。
      “别看脚。”他说,“看我。”
      心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近,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有一点暖暖的光。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对。”他说,“就这样。跟着我就行。”
      音乐很慢,他的步子也很慢。心素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她能感觉到他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礼服,贴在她的腰上。很轻,很暖,像一个承诺。
      “刚才那个人,”陆之衡忽然说,“他说你冷。”
      心素没说话。
      “我不觉得你冷。”他说,“你只是……把自己包起来了。包得很紧,很厚,谁都进不去。”
      心素看着他。
      “你进去了吗?”她问。
      陆之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觉得,我好像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我能看见里面有一点光。但那扇门,还没完全打开。”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点期待。
      还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十四
      舞曲结束的时候,他们刚好站在舞池的边缘。
      陆之衡松开手,看着她。
      “谢谢。”他说。
      心素点点头。
      “谢谢你教我。”
      他笑了笑。
      “是你学得快。”
      他们走出舞池,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有侍者端来香槟,陆之衡拿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心素接过来,没有喝,只是看着那金黄色的液体,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陆先生,”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之衡看着她。
      “你问过了。”他说,“上次吃饭的时候。”
      “你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他说,“没有理由。就是想。”
      心素看着他。
      “那如果,”她说,“我永远打不开那扇门呢?”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就等着。”他说,“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多久都行。”
      心素愣住了。
      “你……”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你受过伤。知道你把自己包起来了。知道你不容易相信人。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
      “心素,”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没有叫“朱小姐”,“我愿意等。”
      十五
      那天晚上,陆之衡送心素回工作室。
      车停在那条熟悉的私家路上,他熄了火,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心素开口了。
      “陆之衡。”
      “嗯?”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
      陆之衡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过一些。她画画,烧了自己的画,走了。”
      心素点点头。
      “她走的那天,我在旁边。”她说,“她烧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跟我说,心素,你不要怪妈妈。这些画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把她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照顾。我说,好。她说,你以后,替别人照顾他们的孩子吧。我说,好。”
      她顿了顿。
      “她走之后,我就真的开始替别人照顾他们的孩子。那些画,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我以为,只要我照顾好它们,就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陆之衡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可是现在,”心素说,“你来了。你站在我旁边,看我工作。你带蛋挞来,请我吃饭,带我看夜景。你跟我说,你愿意等。”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些东西。太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我忘了该怎么接。”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用接。”他说,“你只要让它在那里就行。不用接,不用还,不用做什么。只要让它在那里。”
      心素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个坐在水边的人。想起他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她等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有人握着她的手。
      此刻,就够了。
      十六
      那天晚上,心素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梦。她在修复一幅画,很大的画,铺在地上。她跪在画中间,手里拿着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那个人坐在水边,背对着她。
      她走到他身后,站住。
      “你在等谁?”她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是等我吗?”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陆之衡的脸。
      但这一次,他的脸很清楚,不像之前那么模糊。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很暖。
      “你来了。”他说。
      心素点点头。
      “我来了。”
      他笑了笑。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以后还等吗?”
      心素想了想。
      “不用等了。”她说,“我在这儿。”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心素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手心里,有一块玉佩。
      圆形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十七
      心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梦里的那个人,握着她的手,手心里有一块玉佩。那块玉佩,和陆之衡母亲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变化。
      她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
      七点二十三分。
      她该起来了。
      还有工作要做。
      那幅画还在等她。
      十八
      接下来的几天,陆之衡没有来。
      第一天,心素没有在意。他有时候忙,不会每天都来。
      第二天,她开始看时间。四点二十三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人。
      第三天,四点二十三分,她又抬起头。
      还是没有人。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忙。他有自己的事。他不是必须来。
      但她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看。
      工作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想一想他上次说了什么。吃饭的时候,她会想起他剥龙虾的样子,把剥好的虾肉推到她面前。晚上躺在床上,她会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她想见他。
      很想。
      十九
      第六天,陆之衡终于来了。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门铃准时响起。
      心素去开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出差了。”他说,“去了趟上海,昨天刚回来。”
      心素看着他。
      他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但精神还好。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的。”他说,“上海的点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心素看着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天,她想过很多次他来的样子,想过很多次要对他说什么。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他问。
      心素摇摇头。
      “没什么。”
      她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煮水。你坐。”
      二十
      厨房里,她站在水槽前,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
      她的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只是看见他来了,看见他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她的心就忽然跳得快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但那一
      点,让她有点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很久很久。
      她把水煮上,拿了两个杯子,放在托盘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出去。
      陆之衡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书。是她那本关于明代修复的德文原版,他看不懂,只是翻着玩。
      “水来了。”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他问。
      心素点点头。
      “你呢?出差累不累?”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想……”
      他顿住了。
      心素看着他。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想回来。”他说,“想回来看看你。”
      心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二十一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水,说话。
      他说上海的事,开会,应酬,见客户。她说修复的事,那片水边的区域,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心素,”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心素看着他。
      “你问。”
      “那天晚上,在舞会上,”他说,“你前男友说的那些话,你还介意吗?”
      心素愣了一下。
      “不介意。”她说,“早就不介意了。”
      “那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很怕什么?”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怕他。”她说,“我是怕……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被人期待的感觉。”她说,“期待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期待你暖起来,期待你打开门,期待你做这做那。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会让人失望。”
      陆之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素,”他说,“我没有期待你做什么。我只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心素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说,“你冷的时候,我喜欢。你慢的时候,我喜欢。你把自己包起来的时候,我也喜欢。你不用变。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心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容易相信人。”他说,“没关系。我等。等到你相信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笑了笑。
      “如果永远等不到,也没关系。那就等一辈子。”
      二十二
      那天晚上,陆之衡留下来吃面。
      心素煮面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葱花切碎的声音,鸡蛋打在碗里的声音,水开的声音,面下锅的声音。那些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他只是看着。这一次,他会问。
      “这个是什么?”
      “葱。”
      “为什么要切这么细?”
      “好看。”
      “鸡蛋要煎到什么程度?”
      “两面金黄,蛋黄不能太老。”
      他问得很认真,好像要记住每一个步骤。心素回答得很简短,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
      面煮好了,他们坐在那张小桌子上吃。
      窗外的夜景,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心素,”陆之衡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心素抬起头。
      “什么以后?”
      “我们。”他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心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一下。”
      心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紧张。好像她的答案,对他很重要。
      她想了想。
      “就这样吧。”她说,“你来,我煮面。你不来,我工作。就这样。”
      陆之衡愣了一下。
      “就这样?”
      “嗯。”她说,“不好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就这样。”
      二十三
      吃完饭,他帮她收了碗。
      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递,一个接,动作很轻,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心素,”他忽然说,“下周我要再去一次上海。”
      心素的手顿了一下。
      “去多久?”
      “四五天。”
      心素点点头。
      “好。”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心。”
      心素看着他。
      “好。”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来。
      “那我走了。”
      心素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向车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心素,”他说,“这几天,你想过我吗?”
      心素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上了车。
      车灯亮起来,车子慢慢驶出去,消失在山路尽头。
      心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想,她想他吗?
      想。
      很想。
      二十四
      回到工作室,心素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画上的那个人,轮廓越来越清楚了。肩膀的弧度,后背的线条,低着的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里的那块玉佩。
      她看着那个人,想着陆之衡。
      那个人在等。
      陆之衡也在等。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那扇门,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了。
      二十五
      第二天一早,许安怡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盯着心素看。
      “你不对劲。”她说。
      心素正在工作,头也没抬。
      “什么不对劲?”
      “你整个人不对劲。”许安怡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心素放下笔,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许安怡想了想。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好像没那么冷了。好像有一点暖意。”
      心素没说话。
      “是不是那个陆之衡?”许安怡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心素看着她。
      “安怡,”她说,“如果有人跟你说,他愿意等你,等一辈子,你信吗?”
      许安怡愣了一下。
      “陆之衡说的?”
      心素点点头。
      许安怡沉默了一会儿。
      “心素,”她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问这种问题。”
      她顿了顿。
      “你动心了,对不对?”
      心素没有说话。
      许安怡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素啊心素,”她说,“你终于活了。”
      二十六
      那天下午,心素继续工作。
      那片水边的区域,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她甚至能看见他衣服的褶皱,他头发的纹理,他手里那块玉佩的花纹。
      玉佩上的花纹,不是兰花。
      是什么?
      她凑近了看,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
      是一棵树。
      一棵山毛榉。
      心素愣住了。
      山毛榉。
      她梦里的那棵树。
      那棵用两根树枝紧紧地箍住一棵纤细的橡树的山毛榉。
      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个人手里的玉佩,想着那个梦。
      梦里的那个人,手里也有一块玉佩。但那块玉佩上,是一朵兰花。
      现在,画上的人,手里也有一块玉佩。但这块玉佩上,是一棵树。
      两棵不同的树。
      一棵山毛榉,一棵橡树。
      山毛榉紧紧地箍住橡树,像在拥抱,又像在扼杀。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谜,越来越深了。
      二十七
      晚上,心素给陆之衡打电话。
      “陆之衡,”她说,“那块玉佩,你母亲的那块,上面刻的是什么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兰花。”他说,“怎么了?”
      “画上这个人手里那块,”心素说,“不是兰花。是一棵树。”
      陆之衡愣了一下。
      “什么树?”
      “山毛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心素,”陆之衡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我父亲的名字,叫陆山。”
      心素愣住了。
      陆山。
      山毛榉的“山”。
      “你父亲,”她慢慢地说,“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陆之衡说,“但我知道,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是莫泊桑说的。”
      “什么话?”
      “他说,”陆之衡顿了顿,“‘生活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心素听着,没有说话。
      “我父亲说,这句话救了他。”陆之衡说,“很多次。”
      心素沉默了很久。
      “陆之衡,”她说,“下周你去上海之前,来一趟。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人。”她说,“画上的那个人。他快出来了。”
      二十八
      挂了电话,心素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夜景。
      那些灯火,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她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个坐在水边的人。想起他手里的那块玉佩,上面刻着一棵山毛榉。
      山毛榉。
      陆山。
      陆之衡的父亲。
      还有那块刻着兰花的玉佩,在陆之衡母亲的手里。
      兰花。山毛榉。
      两棵树,两个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方带血的印,又是谁的?
      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等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答案,快出来了。
      就藏在那个人的轮廓里。
      就藏在那些几百年前的墨色里。
      就藏在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故事里。
      她等着。
      等着那个人开口说话。
      等着那幅画,把它的秘密,一点一点地告诉她。
      窗外,夜色很深。
      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吸。
      她看着那些灯火,想着那个去了上海、很快就要回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他走之前问的那句话。
      “这几天,你想过我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想告诉他。
      想。
      很想。
      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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