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心跳 东岳大帝, ...
-
“去公园。”顾西洲说。
曲南风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还不算太晚,于是便由着顾西洲的性子,把车开到了滨水公园。因为是下雨天,公园里几乎没人,空荡荡的。
雨势渐停,空气里少了个淅淅沥沥的声音,路上的行人纷纷收起雨伞,像含羞草重新对外展示温柔的面庞。
曲南风下车绕了半圈,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沉睡的顾西洲,她真想拽着他的领子,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打一架。
就这样一直盯着,直到车顶上残留的雨水顺着坡度下滑,落在她的正头顶上。曲南风被凉了一激灵,缩了缩脖子,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
她捏住他的衣袖使劲晃了晃,喊他:“顾西洲。”
再睁开眼,顾西洲好像又变了一个人,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类似身份切换大师,曲南风怀疑他是装的,她问他:“你到底喝了多少?”
顾西洲自己从后排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才回答:“很多。”
“为什么?”
“因为她是甲方,”顾西洲下车,牵着曲南风的手往公园里面走,“但是我讨厌她。”
步入职场之后,曲南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虽然众人都知道这种做法不对,但是因生活所迫,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但她不是神明,也改变不了众生。
曲南风大概能猜到顾西洲为什么说讨厌她,所以她没再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我也讨厌她。”
“你现在清醒了吗?”
“清醒了。”顾西洲实话实说,他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他只是想缠着曲南风,所以千方百计。如果他有尾巴那他大概率会裹在曲南风身上,一圈又一圈。
夜色裹着雨后的湿冷笼罩着公园,路灯的光晕透过潮湿晕开一片朦胧,地面挖坑处积着水,像散落了一地的碎镜子。
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和歪斜的树影,风掠过水面,漾开涟漪。
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
曲南风是个“跳水”冠军,小时候只要下了雨,她一定会冲出家门,跳进水坑里。浑浊的积水炸开,水花四溅,打湿鞋面,曲司恒就会跟在她身后,抱她起身再给她擦干净。
后来曲南风学聪明了,她会换上雨鞋再去踩水坑,但曲司恒还是会照常做。她告诉曲司恒:这双鞋湿了没关系的,爸爸不用擦。
然而曲司恒说:湿了没关系的,但是脏了不行。
曲南风从前是个小小洁癖精,黎青说都是被曲司恒惯出来的,但事实好像确实是这样,自从曲司恒和黎青离开后,曲南风改变了很多很多习惯。
她变得少言,变得孤僻,变得不与人亲近,变得不爱笑……
*
身前那片水洼亮晶晶的,曲南风脚步轻踮,正要抬脚往下跳,身子刚腾空一瞬,腰间突然多了道紧实的力道。
顾西洲手臂圈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带她凌跃过水坑。脚尖落在干燥的地面,曲南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还没搞清顾西洲是怎么预判到的,下一个水坑悄然出现在眼前。
曲南风是个不服输的人。
上一个没跳成,就跳下一个,公园里的水坑多的是,她就不信顾西洲每一个都能精准预判。她再次跳起身,又降落在干燥的地面。
一连好几次,她都要怀疑顾西洲有超能力了。
“干嘛?”曲南风凶他。
“女朋友,现在才开始训练跳水是不是有点晚了?”顾西洲紧握她的手,以防乱跑,“国家队的运动员都是十几岁的,甚至几岁的。你已经失去竞选资格了。”
曲南风挣开他的手,跑到一个水坑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脚踩进去。
水花飞溅,透着路光。
顾西洲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树影挡住了面光,看不清表情。曲南风还以为他在挑衅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抬高腿又踩了一脚。
听到了笑声,顾西洲走到她面前,把她拉到干燥的地面处,从兜里掏出纸巾蹲下身给她擦鞋。
路灯下,曲南风看着地上的影子,神情恍惚。骂他的话峰回路转,她只说:“本来就湿了,不用擦的。”
蹲在地上的人站起身,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返回经过她时,他也只说:“但它本来不是脏的。”
顾西洲没等她,只身往前走。天上没有半分月光,曲南风在他身后跟着,眼前的人同这公园一起陷进昏暗里。
经过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小片模糊光晕,只剩眼前人的背影是清楚的。风穿过枝叶,如同摇响了风铃,新芽上的雨水飘落到地面,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痕。
曲南风跟着他,望着他。她以为七岁以后,不会再有人蹲下给她擦鞋了。
昏暗中,地上的影子骤然缩短,下一瞬,曲南风便猛地扑上前,从后方覆上顾西洲的身影,双臂紧贴在他腰间。
两道影子叠在一处,融成一团暗色。
酒彻底醒了,顾西洲笑了一声,转过身从正面抱住她。
心脏交频跳跃。
“顾西洲。”曲南风的声音窝在他的外套里,瓮声瓮气地从上方传出,像顾西洲自己说的。
他怕她把自己憋死了,稍许后退了一步,没有半秒曲南风又跟上来。见状,顾西洲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女朋友。”
“我爱你。”
清楚得很。
“我爱你。”
同样清楚的。
曲南风从他的大衣里钻出来,仰头看他。公园里阒然无声,说话都好像有回音,她站直身体,像在宣布重大事件。
“你知道吗?我高中的时候,心脏一共停跳过三次。”
“第一次,”她伸出一根手指,“是在学校门口,我向你告白。你当时搂着我的肩,对霸凌者说,再欺负我,她们就完蛋了。”
“第二次,”她伸出两根手指,“是在星河街区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你说,等你把我的世界变成彩色,就让我嫁给你。”
“第三次,”她伸出三根手指,“是在那个废弃的工厂里,曲司阳拿刀对着你的时候,当时我想,如果你的心脏不跳了,那么大概率我的也不会再跳了。”
“顾西洲…”
顾西洲握住她发抖的手,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知道了,女朋友。我现在知道了。”
“我以为这世界上,不用再有人像爸爸妈妈一样爱我了。”
天际里的细雨无声飘洒,像扯不断的薄雾,拂过肩头。曲南风兀自低语:“我觉得…糖糖说的不对。”
声音很小,但顾西洲还是听见了。他问:“什么?”
“她说你是东岳大帝,我觉得不对。”曲南风看着他,“我觉得你是天使。”
顾西洲觉得她才是真的喝醉了,低头亲了她一下,浅笑着,“谢谢夸奖。”
“下雨了。回家吗?”
曲南风不说话,就这样抱着他,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回家。
看在他给自己擦鞋的份上,没让顾西洲手洗那条被水浸湿的裤子。但她不麻烦他,他就会麻烦她,顾西洲这人最会得寸进尺。
日子一天天流淌着,自此以后,顾西洲每次都要曲南风去接他,不管喝了多少,醉或者不醉,甚至没喝的时候也要她来接。
曲南风也是脾气好的,主要是怕他真找不到家,再有人把他卖了,得不偿失。
但其实是不会的,因为顾西洲每次都是装的。你见过有人喝醉了还能一个打八个,然后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翻看合同吗?
天气变暖后,曲南风有一次把他丢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管不顾,自己回房间睡觉。顾西洲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他还真就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上。
结果就是感冒了,哼哼唧唧的还要曲南风照顾他。
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曲南风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尹丹丹打来的。她让她回一趟京安市,说是有重要的工作安排。
顾西洲推测他女朋友肯定又要出差了。
没错。猜对了。
曲南风的工作性质不同,不像顾西洲平常出差也就一两周。她的一次拍摄至少也要两三个月,有的时候会更久,所以顾西洲不想让她走。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卧室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倚靠在墙壁上,表面看似毫无波澜,但内心其实在地板上打滚。
“为什么要回京安?”知道也要问。
但曲南风不知道啊。她回头看了一眼,“丹丹姐说,是有重要的工作。”
顾西洲走到她身边,抢过她手里的衣服,随意扔到床上,就当发泄自己的情绪,“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曲南风摇摇头,弯身拿回他刚刚乱扔的衣服,没再继续收拾,转身坐在床边,“我应该要去出差。”
“去哪?”
曲南风四肢张开平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也不知道呀。”
下一秒,顾西洲毫无预兆地覆上来,整个人完全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侧,努力留下自己的印记,几乎要把曲南风吃掉。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词为什么叫泰山压顶,曲南风抬起手把他推开,侧过身和他面对面躺着,看久了还是会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
“你会想我吗?”不管是谁要出差,顾西洲总会问这句话。
弦外之音就是:我想你。从现在开始就想你,从我知道我们要分开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想你。
顾西洲的眼神太热烈了,像装满了一片火海。害怕被灼烧,曲南风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睁开眼睛。说话。”
曲南风睁开眼睛,“会。”
“女朋友,你得看着我说。”
视线上移,冰山对火海。曲南风一边点头,一边说:“我会想你。”
只是曲南风不知道的是,她的眼神比顾西洲的更赤诚。他把她揽在怀里,继续下一个流程,“只想我。”
“嗯。”大概过了半分钟,曲南风又摇头,“还有小满。”
顾西洲笑笑,“知道了,女朋友。”
小满如同听到呼唤般跳上床,蹭到两人中间。这边看完看那边,一半冰山,一半火海。它往曲南风身边靠了靠,脑袋歪倒在她的胳膊上,“喵”了一声。
应该是在说:小满更会想你的。希望妈妈离开后,爸爸不会再把我丢进清江别墅,那个老爷爷很吓人,总要离咪很近,咪很害怕。爸爸要像妈妈一样,对咪好一点。
“顾小满。”
小满心想:来了来了。又是这个语气,咪没惹你吧。妈妈还没走呢,你就这么样对我。那妈妈走了,你不得反了天了。把咪丢进高压锅里……小猫肉不好吃。我要去学游泳。
曲南风抬手揽住它,凑近顾西洲亲了他一下。曲南风是和平主义使者,阻止第N次世界大战。
第二天,她航班的时间刚好和顾西洲的会议相冲,所以是林棠雨送曲南风去的机场,当然也没有泪洒机场的桥段。
林棠雨陪她办理值机,翻了一路白眼了,到最后还要调侃:“关键时候还是我有用吧。”
“嗯嗯嗯。”曲南风说:“你最有用了。你最好了。”
“少来这一套,不过你什么时候回来?”林棠雨也有点伤心,因为曲南风这一走,就没有陪她彻夜喝酒的人了,虽然平时曲南风也不让她喝,但她就是舍不得她呀。
曲南风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去哪我都不知道。反正我会联系你的。”
“行吧。”
她临走之前还在嘱咐林棠雨少喝酒,这姑娘嘴上答应了,行动上一点都不会少,这种话只有齐森野说才管用。
……
落地京安,曲南风连家都没来及回,直接就被尹丹丹抓回公司了。程纪瑶依旧没改掉见到曲南风就尖叫的习惯,她还是她的偶像。
“南风姐!”像见到死人又活了一般惊讶。
曲南风后退了一步,看着尹丹丹问:“纪瑶不知道我回来吗?”
“嗯,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尹丹丹把文件推到她面前,“项目书,看一下。”
蓝皮文件…曲南风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东西,她硬着头皮拿起来,像是怕文件里蹦出来怪物一口把自己吞掉,手举得老远。只掀开了一个角,她一秒合上,推回尹丹丹面前。
“我拒绝。”曲南风绞尽脑汁,各种理由:“我上有老…上有老,去不了这么远的地方。”
话说得没错,乔舒绵和赵盛虽然不需要自己照顾,但也确实算是上有老了。曲南风只有编理由的时候才能想起来他们,乔舒绵可没少为了她背上谎。
尹丹丹胳膊抵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到一起,托住下巴,静静地看着她编。等到曲南风说完了,她再说:“我是你老板。”
“……”一句话就能把她噎住,曲南风重新拿起文件,仔细翻看着自己下一步的工作。翻到第二页,她才问:“就我自己吗?”
“滋溜——”
饮料见底。
陪你的人来了。
突然的声响,引得曲南风和尹丹丹同时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没正形的程纪瑶,曲南风笑了笑,对尹丹丹说:“纪瑶还真是越来越像我,不愧是我带出来的。”
“你很骄傲吗?这个公司里有你们俩就够我头大的了。”尹丹丹略带嫌弃地看着她,但语气一点也不嫌弃:“瑶瑶你跟南风一起去哈。”
程纪瑶把垃圾随手扔在桌子上,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美国的那个项目吗?”
“Yes.”尹丹丹摆摆手,“你俩出去看吧,别影响我工作。”
曲南风回怼她:“您有什么工作?您的工作不都推给我了吗?”
“……”尹丹丹指着门口送客,“走的时候把垃圾给我拿走。一些事项我都跟瑶瑶讲过了,你先让她给你说一下,其他问题再来问我。”
程纪瑶去拿桌子上刚喝完的饮料瓶,曲南风本想赖在她办公室里不走,但尹丹丹直接拿起她的包,推开门毫不犹豫地给她扔出去了。
“你就这样对我……”
话还没说完,尹丹丹已经把门关上了。办公室外有公共办公区域,要不是有员工看着,曲南风非要把她办公室的门卸了。
程纪瑶从地上捡起曲南风的包,拉着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公共办公区的员工们都齐刷刷地抬头,盯着这幅场景。老员工都见怪不怪了,但免不了有去年新来的员工,还以为是上司之间的吵架,想看又不敢看。
程纪瑶上次这么丢人,还是原来曲南风在的时候。
“老板怎么说的?”曲南风一秒进入工作状态,“这个电视剧的拍摄。”
“丹丹姐说,这个要拍好多个国家,我们只负责美国区域部分。到时候会有艺人部的员工们跟着,我们还是只负责总的。”
文件上的字映入眼帘,男主:金裕旻。有点耳熟,但名字实在是太有地方特色,曲南风没忍住问:“这个男主是韩国人吗?”
“好像是中韩混血,小时候在韩国生活过。”
“好吧。”曲南风不太关心,“什么时候走?”
程纪瑶抿着唇,惴惴开口:“后天。”
“什么!”曲南风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一路奔波劳累,旅途太辛苦,耳朵不好听错了。
“后天。”程纪瑶老实重复。
……曲南风现在迫切地想冲进尹丹丹办公室里,然后给她搅个天翻地覆。她真心问:“这么着急要去投胎吗?”
“丹丹姐姐说,她上周就给你打过电话,是你一直赖在清江不回京安来。”程纪瑶还敢说:“还说你让你去的时候你不去,现在让你回来你又不回来。”
曲南风抬手锁住她的脖子,“程纪瑶你竟然帮着她说话!”
“哎呀,哎呀。”程纪瑶扣住她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都是我的好姐姐。”
“谁是你好姐姐。”曲南风把她推到一边,继续看工作文件。
天大地大,工作最大。没有工作饭也吃不起,觉也睡不了。曲南风已经再在努力麻痹自己了,但她还是不想相信。
看完剧本和项目书后,曲南风强烈要求程纪瑶把她送回家,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乔舒绵的家。乔舒绵的小区离瑞全有点远,不出意外的她又睡了一路。
小区的治安管理很严,程纪瑶的车进不去,她只能暂时停在马路边,为了防止交警给她贴条,她奋力把曲南风摇醒。
“姐,到了。”程纪瑶还在晃她,“我的车进不去。”
“知道了。”
下车后,曲南风敲了敲车顶,弯下身通过车窗看着程纪瑶,“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拜拜南风姐,后天见。”
如果可以,她不想见。车子疾驰而去,曲南风站在路边皱了下眉,心想:这孩子真是把话当耳旁风,开这么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