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91、真心 所以我会，

　　秋风送爽，炎热的夏天悄然离去。

　　顾氏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里，顾西洲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清江市监狱。他拆开看见里面是一张会见申请书的传送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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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请人：曲司阳……
　　会见对象：曲南风……
　　与本人关系：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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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西洲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曲司阳大概已经知道曲南风回到清江市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写了一封申请书，他想见曲南风。但事情似乎是个乌龙，顾西洲也不知道这个快递是怎么送到自己手上来的。

　　既然“战书”已到，哪还有不会面的道理呢？
　　他给曲南风打去电话，说今天晚上有饭局，要晚些回家。在顾西洲的印象里，他对曲南风很少有欺骗，他也从没祈求过曲南风不发现这个秘密。

　　天色透着应景的暗沉，车子平稳行驶在空旷道路上，沿途人烟愈发稀少，市井喧嚣逐渐消失。顾西洲握这方向盘的手无意识收紧，恨意在脑海翻涌。
　　有两个恨。

　　一个是他的。
　　一个是她的。

　　远方高墙轮廓清晰可见。
　　顾西洲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过去这么多年，再见到曲司阳会不会一样想杀了他，顾西洲只知道，当年曲司阳想杀了自己。

　　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开合声响，曲司阳率先踏入会见室。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要见的人是曲南风，径直走到桌前一侧落座。身形带着身陷囹圄后的沉郁感，脸上还有可见的期待。
　　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门被推开，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曲司阳身形猛地一顿，眉眼间的神色也倏然定格。他没想过会在次见到顾西洲，他不想见他。
　　他和当年一样，还是想杀了他。

　　顾西洲拉开另一侧的凳子坐下，双手都踹下外套口袋里，开口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一字一顿：“曲叔叔。”
　　“怎么是你？”

　　“那您想见的是谁呢？”顾西洲脱下外套，搭在旁边凳子的椅背上。见曲司阳哽住，顾西洲又问：“填错地址了吧，怎么送到我手上了呢？”

　　“那你怎么来的？”
　　曲司阳还摆着从前的高架子。类似孔乙己，脱不下那件长衫；不如孔乙己，起码那位本心不坏，没有作恶多端。

　　顾西洲攥紧拳头，强忍着不砸到他脸上，“见到我很惊讶吧。我没死你很失望吧。实在不好意思了，我现在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见一个人是小事。”

　　“满满呢？”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觉得恶心，顾西洲好像懂了为什么一开始曲南风这么排斥这个小名。他嗤笑了一声，真心问他：“你凭什么问呢？”

　　“我是她叔叔。”曲司阳照常回答。
　　“你早就不是了。”
　　曲司阳起身要走，“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曲司阳。”顾西洲还坐在凳子上，即使视线矮于他，也还是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悠悠开口：“明年我和曲南风结婚的时候，会来给你送喜糖的。”

　　“你再说一遍。”曲司阳攥紧拳头，他想砸在顾西洲脸上、会见室的桌子上。但他不能，也不敢。
　　这种时候顾西洲开始听话了，他又说了一遍：“您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是吗？那我再说一遍，我跟曲南风结婚的时候……”

　　“顾西洲！”曲司阳出言打断他的话。
　　“这么多年，你那肮脏的内心还没被洗白呢。”顾西洲皱眉，眼神和语气都透露着说不出的冰冷，胜似当年那把刀：“曲司阳你凭什么觉得你还是原来那个曲司阳呢？你凭什么觉得你想见曲南风就能见呢？你有想过她愿不愿意见你吗？”

　　曲司阳说了个实话：“即使她不想见我，我和她还是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去你妈的血缘关系！操！顾西洲骂了一声：“我看你是不知忏悔。你因为自己的私心，囚禁她、鞭打她、甚至…意念猥亵她。”
　　“你和曲司恒的情感，跟曲南风没关系！”

　　曲司阳把手放在桌子上，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了。但是顾西洲你不知道吧，她昏迷的那几天中间醒过一次，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求我放过你。可是你当时在哪呢？你躲起来了。”

　　胸腔怒火骤然翻涌，顾西洲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屋内，桌面上没什么东西，只剩木板被震得晃动。
　　他站起身，“曲司阳，你最好死在监狱里。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怒意未散，顾西洲没有再多言语，冷着脸转过身，厚重的门扇开合间，身影彻底消失在这间会见室里。

　　可曲司阳说的是事实，顾西洲确实逃跑了。
　　他僵坐在车里，周遭空气压得心口发闷，曲司阳的话在脑海不断盘旋，郁结层层缠拢，心绪反复。

　　任凭他如何强迫自己冷静，波澜始终无法平息。直到暗夜落幕，车内伸手不见五指，顾西洲打开车灯，面前一片荒芜。

　　驱车走了好一段才终于见到人影，街景回归繁华，行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顾西洲一刻不停歇，他几乎是冲进家门，紧紧拥住曲南风。
　　刻进骨子里。

　　曲南风被撞地不得已后退了几步，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才九点半。电视机里没来得及暂停的画面，还继续播放着《头脑特工队》。
　　播报着人们渴望的台词：“I'm going to make sure that tomorrow is another great day. We're going to have a good day which will turn into a good week, which will turn into a good year, which will turn into a good life.”

　　后面的曲南风听不清了，顾西洲抱得太紧太紧了。她全身都有点缺氧，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你不是说有饭局吗？这么早就结束了吗？”

　　“嗯。”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
　　闷闷的，还以为工作不顺，曲南风不敢再问了，但她突然觉得左肩膀湿了一片，潮湿在睡衣布料上似乎扩散得很快，浸染后背。

　　“顾西洲。”
　　又是一声“嗯”。顾西洲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写满愧疚的胶带牢牢粘住他的嘴，话被打回肚子里。

　　“你怎么哭了？”曲南风扣住他的肩膀，推他起身，“工作不开心吗？”
　　满满啊，谁工作的时候是开心的呢？

　　顾西洲抬手挡住眼睛，他不敢看曲南风，刻意掩饰。肩膀起伏，后背绷了又松，大颗的泪珠接连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湿痕。

　　清辉漫过檐角与树梢，
　　泛黄的秋叶随风轻颤。

　　曲南风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攥起衣袖给他擦眼泪。她知道这种情况下手是擦不干净的，所以她选择用自己的衣袖。
　　最高礼仪了，这件睡衣很贵的。

　　顾西洲低下头，曲南风站在他身前，贴紧他仰起头，视线刚刚好能对上。
　　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怎么了？”

　　“对不起。”
　　“嗯？”曲南风还没反应过来，搞半天是因为自己，“为什么对不起？”

　　顾西洲再一次抱紧她，“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躲起来了。”
　　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曲南风晕乎乎的，但为了安慰眼前的人，她还是顺势揽住他的后背，轻拍，“好吧，我原谅你了。”

　　“女朋友，你吃饭了吗？”
　　曲南风点点头，怕他感受不到又“嗯”了一声。

　　“吃的什么？”顾西洲问。
　　不怎么好吃的。曲南风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弯起眼睛看着他，一字一点头地说：“蛋炒饭。”

　　顾西洲终于笑了笑，“自己做的吗？”
　　当然不是。曲南风唇角下扯，“糖糖做的，我哪会呀。”

　　也是。曲南风唯一一次开火做饭还是给小满，她自己都要满世界地蹭吃蹭喝，今天他家，明天她家，都别急要排队，早晚吃到你家的。

　　活脱脱的美食品鉴大师，曲南风吃一圈下来，要问谁家的饭最好吃，那一定是乔舒绵。乔舒绵拥有Top级别的厨艺水准。曲南风离开乔舒绵后才知道，原来家里曾经有个米其林大厨。
　　当赏。
　　哦不。
　　应该是重重有赏。

　　“好吃吗？”顾西洲又问。
　　曲南风本来想说不好吃的，是因为确实不好吃呀，但是出门在外朋友的面子是自己给的，而且有的吃就不错了，比自己这个啥也不会的强。于是，她用力地点点头，“好吃。”

　　“嗯。我知道了，不好吃。”顾西洲知道她在撒谎，他摸了摸她的头，“女朋友，去小卖部吗？”
　　“现在吗？”曲南风又扫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转至十点。不知道小卖部还有没有开门，白去一趟岂不是有点亏。她问他：“你有必须要现在买的东西吗？”

　　顾西洲摇头，“不是。我想看星星。”

　　九月中旬的夜色清浅温柔，晚风携着初秋的凉意在街巷间流转。皓月悬于墨蓝天幕，碎星点点洒落，照亮街头。

　　曲南风走在前面，长椅上方的暖黄灯光还亮着，屋内早就没了人影。她在椅子上坐下，拍着身边的空地等待顾西洲。
　　两人并肩坐了好久，顾西洲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像是真的来看星星的。

　　“说吧。”曲南风看他。
　　“你先坐好。”

　　报告老师，还用系安全带吗？…说个话而已，搞得这么正式，还以为自己进了人民大会堂，或者在过山车上，一个丢脸一个丢命。
　　曲南风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照他的意思做。严阵以待。

　　“我今天去见曲司阳了。”
　　“……”听到这话，她现在觉得确实有必要坐好，这个比丢命还可怕。曲南风还保持刚刚的姿势，没看顾西洲，她不知道改如何回答，也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及曲司阳。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这个名字。

　　顾西洲深吸一口气，“他的会见书传错地址了，他本想传给你的。”
　　曲南风还是不说话，但挺直的脊背已经肉眼可见地弯了。顾西洲接着说：“他说他想见你，但是我不想让你见他，所以我拒绝了。你会觉得我自私吗？”

　　“没有。”曲南风回答。
　　顾西洲伸出食指勾住她的，“曲司阳说，”他哽在那里，半晌才说：“你跪下来求他放过我。”

　　原来重点在这。曲南风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顾西洲，我早就不疼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的。所以是不是我的祈祷起作用了，你才会重新找到我。”
　　“再说了，你比他更权势滔天。”

　　“曲司阳说的没错，我就是胆小鬼，就是爱逃避。”顾西洲看着她，月光下分不清是星星的倒影还是泪光，“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曲南风贴近他，在他唇上覆上一吻。羽毛般的力度，泰山般的心意。
　　“顾西洲，我不怪你。”

　　“颠沛流离的路，我一个人也能走。”

　　“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话，曲司阳肯定没告诉你，所以现在由我告诉你，”曲南风和他面对面坐着，语气认真：“我说，我的生命里就只有顾西洲了。”

　　路灯晕开朦胧的光团，温柔覆在长椅上。
　　顾西洲摇了摇头，额头抵住她的，轻扫鼻尖，“要先有你，再有我。”

　　因为爱你的我是爱我的你做的。

　　“知道了，男朋友。”

　　星星被月亮吃掉了，天空变成了孤零零的一片，只剩一轮明月悬挂高空。
　　曲南风说：“如果我有两颗心脏，那我会爱上你两次。但我只有一颗心脏。”

　　“所以呢？”
　　“所以我会一直爱你。”

　　……我也会一直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