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87、记忆 信以为真，

　　临近八点发布会还没结束，曲南风有些饿了，她给顾西洲发了信息后便走出会场。
　　即将入夜，暑气褪去，晚风微凉。街边灯火连成一片，行人步履散漫，晚风卷着烟火气掠过，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周遭人声闹轰轰的，衬得夜色胜似日色。

　　曲南风也学着行人慢悠悠地走着，随意推开一家面馆的门，老板娘招呼着她坐在最靠里的方桌上。她伸手要菜单，老板娘摆摆手，指让她看墙上。

　　锦云市的店铺大都这样，招牌的不招牌的一律上墙。曲南风抬头看着，墙上的图画似乎有些年头了，图片底下的价格贴着不称背景的白胶带，改了一遍又一遍。
　　前些年锦云市发展得好，很多街道店铺都改良升级了，但锦云市的人们念旧，人活一辈子习惯了，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就跟不上算了。

　　“老板，您有什么推荐吗？”曲南风看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她都想尝尝，如果可以她会全部买来一遍，一个吃一口。
　　老板娘说：“牛肉板面。”

　　曲南风眯着眼，还在“照片墙”上寻找牛肉板面，怕老板等急了，她先说：“好的，那就牛肉板面吧。”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在墙上找到了。
　　……并不在心仪的选项之中。

　　等待的间隙，她看到了收银台上的招财猫。一下一下地招着手，曲南风就在桌子底下偷偷学它。

　　锦云市大多店铺里都有的一样东西，就是招财猫。不管是做什么生意的，餐饮店、服装店、首饰店、五金店，甚至酒店的收银台面上都摆着招财猫。
　　仿佛一种象征。

　　面被端上来，曲南风抓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只觉得这面的卖相好，但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会场里还在咕咕叫的肚子，此刻像被填满了。
　　她没吃完就离开了，走在路上又路过一家便利店。曲南风买了一瓶香蕉牛奶和一盒蓝莓，坐在店内的吧台椅上。

　　面向窗外总能看见稀奇古怪的事情，一对情侣大概是吵架了，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说的什么曲南风听不见，只看见女生抬手抹了下眼角。
　　曲南风咬着牛奶瓶上的吸管，心里骂那男生是个坏人！

　　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再回来时情侣已经离开了，随之代替的是一只流浪猫，它脏兮兮的，仿佛刚躺过水坑。

　　曲南风买了一个面包，快速走出便利店，利索地撕开包装袋，掰成小块。她想送到小猫的嘴里，但这只小猫似乎有些害怕她，想吃又不敢靠近。

　　和小满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这样。小满很怕生，对于曲南风递来的食物要等她走后才敢吃。最开始的那几次，曲南风都躲在墙后面盯着小满吃，像个猫贩子。

　　她把面包块放在半米开外的地上，这只小猫比小满勇敢一点，当着曲南风的面也敢吃。
　　喂食结束后，突然想到了顾西洲讲的故事。曲南风低着头，笑了笑。准备起身回家。

　　庭院里的灯亮着，顾西洲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空，应当是在赏月亮。
　　曲南风坐到他身边，学者他的姿势仰起头，还没看清月亮的形状，顾西洲的脸越来越近，直至一吻落下，她今晚再也没看清月亮。

　　“吃的什么？”顾西洲问。
　　“牛肉板面。”曲南风抱怨道：“一点都不好吃。”
　　顾西洲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宠溺，“那我们下次不吃了。”

　　暮色沉沉地覆住院落。月季花开得正盛，深浅花色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院墙爬满的蔷薇垂着细碎花瓣，花香浸着晚风，裹住整座小院。

　　曲南风脱下鞋，把腿也翘在秋千上，双臂环抱住膝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应当是还在赏月。

　　“你今天见到沈景言了吗？”他问。
　　“嗯。”她回答。

　　话题戛然而止，曲南风没打算聊起沈景言结婚的事情，毕竟她和他不熟，和叶之吟更不熟。

　　“阿言结婚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曲南风看了他一眼，“知道。今天见到他老婆了，很可爱。”

　　“我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早结婚的。”
　　他似乎还在赏月……

　　曲南风没说话，她又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关于沈景言结婚这一话题，是隆重的、封闭的，以至于她完全找不到突破口，只能闭上嘴听别人说。

　　“满满。”
　　“嗯？”

　　顾西洲终于不赏月了，他倾头看着她，“你问问我。”
　　“什么？”

　　“你问问我，我在加拿大过的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月亮看久了，月光像是印在了他眼中，闪烁的，像星星。

　　这个问题曲南风在见到他的第一天就已经问过了，他说他过的很好，曲南风知道他在撒谎，但曲南风信了。她知道顾西洲要说什么，她不是不想知道，是她不敢知道，所以她不问。

　　“那你问问我，我过得好不好。”
　　顾西洲问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很好。”曲南风露出平常般的笑容，随即又收回，几乎不可察地撇了撇唇角。她轻声问他：“顾西洲，你在加拿大过得好吗？”

　　顾西洲平淡地说：“一点都不好。女朋友，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几乎每周都要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曲南风顿了顿，“你生病了吗？为什么看心理医生？”

　　曲南风只知道他失忆了。她想，失忆的话，该看的不是心理医生吧……

　　“嗯。很严重的病。”顾西洲说：“女朋友，我好像把你忘了。……我好像把你忘了。”
　　曲南风掌心覆上他的脸颊，就这样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

　　月光在脸上流转，蝉鸣似街道上的汽车般呼啸而过，花影飘香。池塘里的鱼被交谈声惊扰一梦，辗转反侧，落花又飘进细流。

　　“我醒来之后，总觉得忘了什么。舅舅告诉我，我最近几年都在加拿大生活，因为车祸意外撞到脑子，导致丢失了一段记忆。”
　　“我信了。”

　　“半年后，你开始经常性出现在我的梦里，但是我看不清你的脸。醒来之后也记不清梦里具体的内容。反复的次数多了，我问章序，我原来是不是有个女朋友。他说没有。”
　　“我信了。”

　　“再到后来，我想起了大部分，但你还是只活在我的梦里。我不期待做梦，于是失眠，所以我开始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因为我记忆的原因，可能忘记了某个重要的人。我又问齐森野，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联合我舅舅一起骗我。于是。”
　　“我又信了。”

　　顾西洲笑着问她：“我是不是特别蠢？一直信他们的鬼话。”
　　曲南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直摇头。

　　“一直到大学毕业前期，我回了一趟国。偶然发现了一本日记，我的日记。第一页写的是，[曲南风，她好漂亮，我要娶她当我老婆]。我竟然把你忘了。”

　　“你知道我在演播厅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

　　“我在想，如果你不会原谅我的话，那我大概率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月华洒落庭院，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暮春将尽、初夏已至。

　　“顾西洲，我不怪你。”
　　曲南风抬头看他，“我自己的错，不怪你。”

　　“所以你过得好吗？”
　　“……”曲南风认真思考，然后回答：“除了想你的时候，都挺好的。”

　　顾西洲笑了一声，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小没良心的。”
　　曲南风抱住他，带着哭腔撒娇：“你才是。”
　　……

　　项目结束后，顾西洲总算闲了下来，但他好像有点太闲了。这一个月他每天都准时准点等在瑞全公司楼下，曲南风希望上天赐给他一个工作。

　　中间有一天好不容易没看到那辆眼熟的宾利，曲南风正在庆幸，感谢上天听取了自己的意见，结果下一秒一辆迈巴赫停在面前。
　　恳求失败。曲南风问他为什么换车了。顾西洲听不懂重点，反问她是不是更喜欢原来那辆车，从下一日起，那辆宾利都变成瑞全楼下的标志物了。

　　曲南风讨厌他车库里的所有车。
　　但喜欢每天摆在副驾驶上的花，各种颜色，都不带重样的。

　　其实曲南风对花不感兴趣，但她和顾西洲一样，喜欢美丽的事物。她熟练地抱起花，坐在副驾驶上。
　　今天是红色。

　　“顾西洲，你以后别再买了。”曲南风说的真心话，她干脆直接在家里盖个花房，免得看着这些美好的事物，逐渐枯萎最后被丢进垃圾桶。

　　“不亲我？”顾西洲胳膊搭在中控台上，倾身凑近她，“不亲我吗？”
　　曲南风捧着花的手移到他脸上，轻吻在唇角，“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顾西洲满意地发动引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调车内的音乐。总算找到了不让曲南风在车内睡觉的办法，全都换成摇滚，她就更睡不着了。
　　曲南风觉得顾西洲有病……

　　远远得看见清江二中的门牌。
　　下班时间，清江街道上车流车往，免不了有些路段会大赌特赌。顾西洲就会开车绕远路，经过二中回到星河街区。

　　清江二中此时还没放学，这边街道倒是清净得很。曲南风把音乐的声音调小，为了防止顾西洲装聋作哑，索性就直接关掉。
　　“你要去参加二中的毕业生聚会？”曲南风问身边的人。

　　二中里，他们这一届基本每年都会举行毕业生聚会，因为是自发的，大家又都是远走他乡，所以来参加的人少之又少。今年听说顾西洲要来，很多在外地做企业的也都打算赶回来参加聚会，如此说来，顾西洲的魅力还真是不减当年。

　　车子被急停在路边，曲南风离开座椅的身体，因为后坐力又被安全带拉回来，停靠在椅背上。她想骂他，还没张嘴，驾驶座上的人先说话。
　　略带震惊的：“你不去吗？”

　　曲南风双手抓着安全带，出言打趣道：“顾总这么聪明的人，也被摆了一道吗？”
　　“你跟我去。”

　　“我又不是二中的毕业生，”曲南风看向窗外，“我不去。”
　　顾西洲挑了挑眉，重新启动车子，“那你就作为我的家属。”

　　“哪有参加同学聚会还要带家属的？”曲南风小声反抗。
　　“那我也不去了。”

　　说不去就是不去。顾西洲这种人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干得出来，到时候四面八方为他来的，岂不是都要在坐在座位上干瞪眼。
　　浪费别人时间不说，指不定背后怎么骂他呢。顾西洲也算半个公众人物，被人传出来黑料说他耍大牌，得不偿失呀。

　　曲南风决定感化他，“当然不行，你都答应了人家的。出尔反尔，是小人。”

　　前方路口红灯。
　　顾西洲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嗤笑一声，扫了她一眼，并不以为意，甚至引以为傲：“我本来就是啊。女朋友，难道你忘了吗？”

　　窗外透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曲南风下意识低头，她要把头压在车窗下面，保证在外面看不见。
　　任向生正跨在他的自行车上，双腿使劲轮番蹬踏。脚倒腾地再快，自行车也走得慢悠悠的，顾西洲认为，他的自行车也该退休了。

　　“起来。”
　　“……”曲南风又不是傻子，顾西洲叫她起来准没好事。

　　顾西洲叹了口气，“外面看不见里面。”
　　早说啊。曲南风幸灾乐祸地直起腰，捋了捋头发。右侧吹来一阵风，刚捋到耳后地发丝又固执地挡到眼前来。

　　车窗下降，车内环境一览无余。在顾西洲的操作下，曲南风正和任向生对上视线。
　　“老师好。”她抬手打招呼。

　　任向生大概没料到会在马路上遇到熟人，差点带着那比他还高龄的自行车，不等回到家就一起睡在路边的花坛里。

　　“老师，需要我们带您一段吗？”曲南风实在没话说，这是她能想到的适配场景，最体面的话了。
　　任向生想摆摆手，但是他不会单手骑车，年纪大了做起事来很心酸。笑也像是在苦笑，他说：“不用，你们走吧。”

　　既然他都拒绝了，曲南风毫不客气地关上车窗，如果不是在车里，她还会毫不犹豫地踹顾西洲一脚。
　　曲南风把头抵在车窗上，不用顾西洲，自己就会把音乐声调到最大。

　　两人不在街上晃，回到家也是蹉跎光阴。
　　就算没有顾西洲还有林棠雨呢，这个毕业聚会，曲南风指定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