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83、报仇 清泠声响，

　　冬日正午，阳光褪去清晨的凛冽，温温地布洒大地上。乌云密布了好几天的京安，终于在曲南风离开之日迎来了天空的清澈透亮。

　　乔舒绵站在车前，看着曲南风搬行李，突然有种女大当嫁的感觉。差点落泪。曲南风解读出来了，心里骂她神经病。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帮自己搬点行李。

　　曲南风的东西并不多，主要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顾西洲不让她往清江带，恨不得直接扔进垃圾桶。顾西洲就是这样的，总爱乱扔曲南风的东西……
　　唯独这个风铃，他打算穿个绳挂在曲南风的脖子上，以防弄丢。

　　曲南风第一次不是坐着飞机出远门，她像小狗一样扒在车窗边，对一切事物都感觉好奇，但没一会儿就困了，睡觉之前还在说中途一定要把她喊醒，她要和他换班。

　　再睁眼的时候，都快到清江了。曲南风痛骂自己：平时也没见你能睡这么久。她很自责，所以抱怨顾西洲为什么没有叫醒自己。
　　顾西洲哄骗她：“我喊你了，是你自己没有醒。”

　　“骗人的吧。”
　　更自责了…曲南风倒吸一口凉气，她睡觉是有点死，但应该也没到那种摇都摇不醒的地步吧。她怀疑自己病了，所以她要去医院看看。

　　到家已经下午时分，曲南风是不困了，她要收拾行李，所以安排顾西洲去睡觉。小满也不困，它陪着曲南风，走到哪跟到哪，好几次都差点把她绊倒。

　　从楼上跑到楼下，再从楼下跑到楼上。顾西洲睡觉本来就轻，曲南风又像是在搞装修一样，他整个下午都是在半梦半醒。
　　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特定地点后又越来越远。顾西洲打开卧室的门直奔“定位捕捉器”，一把捞过，带回卧室床上。

　　！她会瞬移。

　　“……我还没收拾完呢。”
　　顾西洲又闭上眼睛，徒唤奈何：“女朋友，我就睡一个小时好吗？”

　　“你不是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了吗？”曲南风额头抵在他胸前，悄言细诉。
　　“……”世界安静，气息匀和。

　　曲南风完全睡不着，睁着眼睛躲在被窝里抠手，她觉得自己是人形抱枕，此时此刻应该不能呼吸才对。
　　被囚困在方圆之地，翻身都翻不了。她缩进被子里身体下滑，即将逃出生天，又被人拽住衣服从被子里拉了回来。

　　又瞬移。
　　顾西洲睡着觉也不忘安抚她凌乱的头发，曲南风看不了时间，甚至都抬不了头。她拍拍他的胳膊，轻声叫他：“顾西洲。”

　　“怎么了？”顾西洲半睁眼看她。
　　“……”她没事，她只是不想待在床上。

　　曲南风原本是要去书房拿颜料，给风铃重新上色的。谁知走到一半杯顾西洲截胡，眼睛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呢，身体就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是她又不敢说，她觉得顾西洲大概还是困着的。

　　“怎么了？”他又问。
　　“……”曲南风还是沉默着，下唇裹住上唇，一副懵懂的，受尽委屈的样子。

　　他低下头，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女朋友。”
　　“你睡醒了吗？”曲南风仰起头，小心翼翼询问。但眼睛亮晶晶，眸光热切，满眼期待。

　　顾西洲笑了笑，点点头。
　　朝也盼，晚也盼，翘首苦等，终于等到了。曲南风立马开心起来，给出微笑，“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听到这话，他才知道，她原来是在等自己。顾西洲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的，他什么时候说话算过话？直接否决：“不能。”

　　“啊？”曲南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回去，“为什么？”
　　不等顾西洲回话，她开始长篇大论地搬理由：“我不想睡觉。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把我绑在床上，我报警…让警察来抓你。我都动不了，手都麻了。你睡觉不翻身吗。”

　　自身经历告诉顾西洲，“人小鬼大”这个词放在曲南风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曲南风从小就这样，一边害怕还要一边说，怕被挨打，躲得远远的也还是要说。从她两岁的时候，曲司恒就发现了，这个小孩压根不是省油的灯。

　　“去哪？”
　　以为自己胜诉了，曲南风怕他反悔，快速说：“拿颜料。”

　　“做什么？”
　　“风铃。”

　　顾西洲带她一起去拿了颜料，双双落座在沙发上。他没打算帮她，只是在一旁看着，看着她修补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涂好之后就又是崭新的啦！
　　曲南风拎到半空，欣赏展示自己的成果，随后递给顾西洲。

　　“干什么？”
　　“麻烦您帮我挂上。”曲南风用义正言辞的语气说：“我够不到。”

　　寒风掠过檐角，清泠声响，揉碎了冬日。
　　此后，曲南风每一次打开家门，风铃都会响，细碎的、轻柔的，像黎青和曲司恒站在门口对她说“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暖风掠过，清泠又响，拼接成春。
　　这天上班路上，曲南风发现工人们将挂在树上的灯笼都撤了下来，彩木变枯木，又变成光杆司令了。这也预示着新年就要结束了。

　　和她以往的新年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被乔和宁跟赵盛一直追问为什么不回家。两位年龄大了，隔着几天见不到曲南风就会万般想念，真见到了又没什么要说的。赵盛在电话里说，她的新年愿望是：希望能够亲眼看着曲南风结婚。
　　……

　　工作也是日常进行着，时不时的就要被尹丹丹派发指令，去楼上看看她的花园。曲南风之后又去过很多次，但都没再见到过那只蝴蝶。
　　她想念它。和顾西洲一样，她也喜欢美丽的事物。

　　她问尹丹丹，为什么那只蝴蝶不见了？
　　尹丹丹回复她，说是死了。
　　“……”

　　跟优合公司的合作也已基本达成共识，只是到了最后一步，免不了要和老板吃一顿饭。优合公司的CEO叫赵关，前期都不是曲南风和他对接的，最后一次洽谈，她作为负责人不得不露面。赵关似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美女，单看眼神，曲南风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为了项目合作，曲南风还是伸出手，“赵总您好，我是瑞全清江分部的主要负责人，我叫曲南风。”
　　赵关当然会握住她的手，满脸痴相，“曲总，你好。”

　　曲南风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子垂下来的布帘上擦了又擦。这似乎让她想到了曲司阳，胃里忍不住得犯恶心。

　　她开门见山，把文件转放到桌台上，转到赵关面前，“赵总，这是项目方案最后剩下的补充，您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签合同。”

　　料想到了他看都不看，纯找事来的。赵关让曲南风给他敬酒，她敬了。他让她给他倒酒，她也倒了。更过分的事情，曲南风满足不了，所以曲南风把他打了。

　　给脸不要脸。项目谈话就此终止，曲南风独自走在街上，她喝了很多酒，但是没有一丝醉意。路过安槐巷，发现那棵槐树枯瘦枝条抽了新绿，冒出嫩黄新芽。
　　她知道，春天又来了。

　　如果只是自己，搞砸了项目没关系，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成果，策划部的员工们加了很多天的班，临门一脚又让自己给踢出去了，她非常自责。
　　曲南风不敢跟尹丹丹说，也不敢回家。她想睡在大街上，睡在那棵槐树下，睡在她给小满搭的木屋里。睡哪儿都行。

　　但她最后还是跟着指引路牌回了家，如果躺在大街上，可能会被民警抓走，已经很丢人了……
　　夹在茶几和沙发间的缝隙里，曲南风打开电脑，看到了要求更改策划的邮件。她点开跟优合公司的项目合作书，从头看到尾，一度觉得这篇策划棒极了，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曲南风知道是赵关在故意为难自己，改就改呗，往好的改不了就往坏了改。大不了掀翻了桌子，两家公司大骂一场，从此兵分两路，永不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曲南风似乎是听到了风铃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时针落在十二点。
　　是新一天。

　　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是那份改了又改的合作项目书。她不想和顾西洲讲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哭。
　　好像从去年冬天开始，她就总有掉不完的眼泪。曲南风不是爱哭鬼，这几年她几乎没哭过。眼泪像被反噬了一般，突破泪腺，全然不受控。

　　顾西洲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走进玄关问：“怎么还没睡觉？”
　　“……”曲南风没说话。

　　顾西洲以为她没听见，走近她，坐在身后的沙发上，“还在工作吗？满满，别总是坐在地上，有地毯也会着凉。”

　　希望他别说话了。曲南风唇角向下扯了扯，深呼吸，抬手按了按眼睛。她说不出来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快要窒息了。
　　曲南风涉世未深，她不知道电脑屏幕会反光，一举一动顾西洲全看在眼里了。

　　他倾身靠近她，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女朋友。谁欺负你了？”
　　谁欺负你了，看老子不揍死他！

　　只要有一滴眼泪流出眼角，剩下的就会感知到信号，然后像过年串亲戚一样奔走相告，争先恐后的，生怕曲南风泪腺关闭，它们就无法获得自由了。
　　她仰起头哇哇大哭，肩膀剧烈地一抽一抽，眼泪汹涌砸落。

　　“他一直让我改…一直说不行…”委屈成这样了，还不忘攥住衣袖给自己擦眼泪，“优合的老板就是故意的…我们策划部……”
　　长篇大论，顾西洲几乎一个字都没解读出来。

　　他心疼疯了。

　　等曲南风稍微平静一点，顾西洲抬起手给她擦眼泪，但是擦得太慢了，曲南风自己动手。她捏住他的衬衣袖口，在自己脸上一通胡乱擦。

　　顾西洲大概能明白，是有人故意刁难曲南风。他问她：“谁？”
　　“……”曲南风还在抹眼泪。

　　“过来，抱抱。”
　　顾西洲抱她起身，圈进自己怀里，轻言道：“女朋友，你刚刚说是谁？哥哥没听清。”
　　“甲…方。”

　　“甲方？叫什么？”顾西洲表面还在安慰曲南风，内心早就把那孙子碎尸万段了。
　　她搂住他，脸埋得更深了，“不…知道。”

　　很晚了，曲南风早就困了，混混沌沌的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哪些话。喝了很多酒又大哭一场，筋疲力尽。趴在顾西洲身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优合公司”四个大字完美地映入顾西洲眼帘。他把曲南风抱回卧室，哄睡后给吴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约一下优合的赵总。”

　　“好的小顾总。”吴助理问：“什么时候？”
　　“中午。”

　　此等程度的狩猎，顾西洲一天都等不了。至于为什么是中午，因为他晚上要回家，连着加班好几天他都有点想曲南风了，好不容易见到醒着的，还是因为被欺负了。
　　咽不下这口气。

　　在清江受到顾西洲邀约的并不多，赵关这样的算是头一个，因此他惊喜万分。特地打扮了一番来见顾西洲，想着不能让大佬等自己，于是提前到了。

　　但还是被吴助理领进包厢，赵关在门口正了正西装，随后走到顾西洲面前，一脸谄媚地伸出手，“顾总您好，真是久仰大名。能和贵公司合作真是我赵某的荣幸。”
　　谁他妈说要跟你合作了？

　　顾西洲半躺在正对门的椅子上，抬眸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坐。”
　　“哎哎。”赵关还是一脸谄媚，应和着拉开离顾西洲最近的凳子坐下，“不知道顾总找我来，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

　　吴助理接收到顾西洲的眼神信号，出门等候，至于屋内会发生什么，九年前他就见识过。

　　顾西洲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赵总。对吧？”
　　“您叫我赵关就行。”他恨不得站起来说话，这样方便给顾西洲磕两个头。

　　正打算说正事，顾西洲抬头看见他脸上的伤，一看就是出自曲南风的手笔。他问：“赵总这…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赵关摆了摆手，随意敷衍，“昨天摔的。”

　　“哦。”顾西洲步入正题，“听说赵总最近和瑞全娱乐有合作啊。”
　　赵关愣了一下，不好多说什么，老实回答：“是。”

　　“我觉得他们那个老板吧…”顾西洲摇摇头，不屑地说：“不太行。”
　　没有撒谎，他确实觉得瑞全的老板不太行，但他说的是尹丹丹，不是曲南风。

　　这个蠢货还以为能跟顾西洲达成共识了呢，很多高层都是赵关这个德行的，顾氏以前也和瑞全有过合作，自然也见过曲南风。赵关竟然想当然地以为，顾西洲和他是同类人。瞬间来了兴致，“您是说他们那个曲总吧，长得倒是不错，但一点都不会来事，白瞎了一张脸了。”

　　顾西洲强忍怒气，继续问：“赵总和她有仇？”

　　“倒也不是。”赵关彻底放下戒备心，“都是在职场上的，谁还不知道谁啊。她年纪轻轻就能坐在这个位置，说不定是勾引的谁呢。”
　　“这几天谈合作，让她多喝两杯都不愿意。”赵关滔滔不绝：“装什么清高呢？让她跟我合作，那是她的荣幸……”

　　顾西洲没听完，抡起桌子上的酒瓶，丝毫不差地正中赵关后脑。
　　玻璃渣含着酒液溅碎一地，酒是未开封的，赵关是个开瓶器。酒顺着脖子灌进衣领，衬衣湿了一片，又像个落汤鸡。

　　不是爱喝吗？那就他妈的喝个够吧。
　　这么操蛋的人还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出门别把人恶心死。

　　顾西洲单腿踩在他的凳子上，揪起他的衣领，面露难色，“赵总，您家有镜子吧？没有的话我安排人给您家送一个。”
　　赵关抬手抹了把脸，“顾总，您…”

　　“能别出来干坏事了吗？你老婆知道吗？知道你这一大把年纪，还敢在外面威胁别的女孩。”顾西洲语气平淡：“你要不要脸啊赵关？”
　　“你不是想知道曲总为什么清高吗？”顾西洲对着他脸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又打了一拳，“就凭你也配啊。”

　　“顾总，我不知道……”
　　顾西洲抬手又是一拳，鲜血直流。他不让他说话，“赵关，你觉得曲南风和你睡觉，是她的荣幸是吗？”

　　“或者我换个问法，”顾西洲愤怒着，拿起残碎的酒瓶，抵在他的脖颈处，“你觉得我老婆和你睡觉，是她的荣幸是吗？”
　　赵关彻底蒙圈了，他吓得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你他妈又装什么呢？”顾西洲嗤笑，“你脸上的伤，是我老婆打的吧。”
　　“挨打了还不长记性，那怎么才能长记性？”顾西洲推近残碎的酒瓶，同时说：“死了才能吗？”

　　凳子上的人彻底害怕了，清江人都知道顾西洲手段有多狠毒，小命不能交代在这里。赵关求饶：“顾总，您说…您说怎么办，我都听您的。”

　　顾西洲放开他，又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受伤的血迹，掏出手机，拨打曲南风的电话。
　　“老婆，你想让赵关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