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48、哥哥 心连着心，

　　日光温温淡淡的，撇去了刺眼的燥热，只剩一层朦胧柔和的暖光了笼罩整条街区。天色清浅澄澈，薄云浮在天际，风干爽地掠过街边的行道树，吹得曲南风心里也一片叶子都不剩。

　　“男朋友。”
　　“怎么了？”顾西洲偏头看她。

　　除了求人撒娇，曲南风很少用这个称呼，顾西洲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曲南风不说话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女朋友。”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推开家里大门的时候，乔舒绵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为了防止是自己老花眼，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才开口：“满满，怎么了？”

　　“我今天不想上学。”曲南风快走两步，迅速卧倒在沙发里。

　　原本想着糊弄过去，结果乔舒绵越听越来劲，趴在曲南风脑袋上追问，生病了吗？打架了吗？被欺负了吗？挨骂了吗？又逃课了吗？

　　曲南风扯过一旁的毛毯，将自己脖子以上的部分封印起来。
　　乔舒绵是结界兽，一把拽开毛毯，又问：“到底怎么了？”

　　曲南风翻了个身，直面乔舒绵的目光，“没事啊，我就是不想上课。”
　　“逃课了？”
　　“我请假了！”

　　满心焦躁，又不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这种感觉太不好受了。心脏上沾满了蝗虫被啃食，由于供血不足脑子里的氧细胞在大喊救命。

　　曲南风是个心软的人。
　　有求救，这便呼之欲出了。

　　她去楼上洗了个热水澡，白雾升腾，有一瞬竟觉得着狭小的浴室里暖意融融，水漫过肩头，浸没四肢暖意渗进骨头里。
　　像那个漆黑的小巷一样，再向她招手：快来呀，快来呀。

　　白雾朦胧了视线，身体缓缓下沉，潮湿的空气渐渐裹住呼吸，浴室里的灯亮着，耳边是沉闷嗡鸣的水声，心脏跳动的剧烈，又在呼救了。

　　曲南风抬手撑住浴缸边缘，破水而出。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她鼻尖泛红，大口大口喘气。
　　方才应该是快死了。

　　她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重新装好的镜面，拍了拍自己的脸，“曲南风，振作一点。”

　　对着镜子重新练习微笑，调整好情绪后才下楼。随之闯入她视野的，是一个很熟悉但叫不上来名字的男人，在乔舒绵的招呼下，她被安排到江斯远的对面坐下。

　　曲南风已经很努力地回想了，她知道这人是谁但是不记得名字，觉得只喊哥哥有些尴尬，不叫人又显得自己没礼貌。
　　于是，她就选择了一个少数人才会采纳的方式，直勾勾的盯着。

　　江斯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乔舒绵推了下曲南风的肩膀，“叫人啊，傻了？你斯远哥哥不认识了？”

　　如惊雷般醍醐灌顶，曲南风心想：哦对对对，江斯远。她终于转换目光，面带微笑，“斯远哥哥，您怎么回国了？”
　　“办些事情，还有手续。”

　　江斯远离大学毕业还有半年，他准备回国工作，所以要提前打点好事程，要处理的事情都在京安市，原本不经过清江市的，但他有点思念曲南风和乔舒绵。眼看着又要一年冬，新年虽在即，但既然来了，他还是想见见。

　　乔舒绵要留下他吃饭，江斯远本就无处可去，没再推脱。在曲南风的印象里，江斯远是一个待自己不错的邻家哥哥，所以她还挺喜欢江斯远的。

　　以往在伦敦，热闹的环境里容不下曲南风，她就会独自出门看烟花，大多数时候江斯远都会默默跟着，她知道的。
　　后来长大了，学会一个人出门逛街了，江斯远也要跟着，她也是知道的。
　　再后来她就会邀请江斯远和她一起去看泰晤士河，他就变成了她在伦敦唯一的朋友。

　　如果被江斯远知道了曲南风记不起来他的名字，会偷偷躲起来哭两天吗？不过现在曲南风记住了，以后都记住了。

　　江斯远是个细心的人。
　　无论是在伦敦还是此刻在饭桌上，他都待曲南风像自己妹妹一般，照顾地无微不至。曲南风完全不抵触，好像江斯远本就是她哥哥，本就该接受照顾。

　　星河街区的灯次第亮起，划破暮色。
　　曲南风把江斯远拉出家门，走在慵懒平和的街道上，远处的楼宇亮起万家灯火。

　　“我请你吃雪糕。”曲南风转头对江斯远说。
　　江斯远有些疑惑，“现在？”

　　“嗯。”曲南风点点头，她致力于向世界所有人推销冬天的雪糕。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她也同样会同一口径：冬天的雪糕不会化。
　　仿佛自己是个魔术师，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魔术世界里。

　　星河小卖店门口的那把长椅，再过不多时就要写上曲南风的名字了，坐在这个长椅上次数比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的次数还要多。

　　江斯远是个有分寸的人。
　　他同样坐在长椅上，但是和曲南风之间保留了一些距离。从小到大他都这样，总是跟在曲南风身后，不靠近，也不远离，有危险的时候也能第一个出现。

　　曲南风双脚离地，慢悠悠地晃着腿。
　　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了还要喋喋不休：“斯远哥哥，你快些把你的胃病看好吧。国内的医生很强的，有生之年一定要体验一次。”

　　江斯远看着他，吃东西都堵不住嘴，只是笑着，时不时也会回答她的话。

　　曲南风单手握拳比成话筒，抬至唇边，“咳咳，请问江斯远先生三十岁以前，能否在冬天吃上雪糕呢？”
　　“话筒”又被传到江斯远唇边，“嗯……大概会。”

　　说话间雪糕的糖浆又顺着掌心下滑，曲南风吃完最后一口迅速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抻着胳膊像小僵尸一样围着长椅转了一圈。
　　僵尸寻找猎物，她寻找水源。

　　江斯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湿纸巾，握住她的手腕，细细擦过她的手背、指节。
　　“斯远哥哥，你居然还随身携带湿纸巾。”
　　江斯远笑笑，“习惯了，这不正好用到了。”

　　江斯远本没有随身携带湿纸巾的习惯，陪曲南风的次数多了，习惯也就自然养成了。
　　曲南风是个粗心大意的，走在街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有次在伦敦街头看见一只小狗，想把自己的吃的分享给它，便直接用手掰开。小狗和她是都开心了，手却变得脏兮兮的，纸巾又擦不干净，一直回到家还保持这个姿态。
　　过年时的伦敦很冷，曲南风的手都要冻僵了，自此以后江斯远出门永远都要带湿纸巾，以备不时之需。

　　星河小卖店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灯，正正好落在长椅上。
　　曲南风没觉得江斯远的动作有什么不妥，但十米外的顾西洲…拳头已经攥了很久了。

　　他想一拳打在江斯远脸上，然后警告他，离自己女朋友远一点！但曲南风在场，他不敢动手。
　　顾西洲假装无事，走进小卖部，余光都没瞥二人一眼。

　　小卖店路口处黑漆漆的，顾西洲刚走进光里曲南风就看见他了。打招呼的手还没抬起来，这人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走的如此决绝，她还以为他没看见自己，打算等他出来再打招呼。

　　顾西洲站在货架前越想越气，他只是出来买个打火机。下午和曲南风分开后，他一个人给顾小满洗澡，剪指甲，兢兢业业地照看着这个儿子。
　　她倒好，坐在椅子上和别的男人吃雪糕，还有说有笑，他现在恨不得把那个江斯远的手剁了。

　　心情跌落谷底。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顾西洲要气死了！！
　　他无暇挑选商品，深呼一口气，推开门，“曲南风。”

　　“啊？”曲南风抬起头，正对顾西洲视线，眼角弯弯笑盈盈的。
　　把别人心情搞的一团糟，自己还在这笑。

　　“啊什么啊？”
　　“哦。”曲南风站起身向顾西洲介绍，“这位是在伦敦的邻居哥哥。”

　　顾西洲盯着江斯远，伦敦的邻居他妈的跑清江来做什么！伦敦的就滚回伦敦啊！
　　他想。

　　江斯远伸出手，“你好，我叫江斯远。”
　　“没兴趣。”顾西洲眼神和语气都像淬了冰，本就寒冷的冬天，更冷了。

　　曲南风不笨，光是看表情她就懂了：这个男人又吃醋了，要哄。
　　转头对江斯远说：“斯远哥哥，您先回家吧。”

　　江斯远是个识趣的人。
　　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的关系，他也知道自己再不走，可能就要挨揍了。谁会自讨苦吃呢，礼貌道别后迅速溜走。

　　顾西洲嗤笑一声，学着她的语气，“斯远…哥哥？”
　　曲南风的心还没落地，就又被提上来。她抿着唇不敢说话，能介绍的都介绍了，已经没有词再形容江斯远了。

　　“曲南风。”
　　“嗯？”

　　低头看见曲南风的表情，他又一秒泄气，态度随即软下来，“他谁啊？”
　　“伦敦的邻居。”

　　“那你叫他什么？”
　　“斯远哥哥…”曲南风眼睛高速运转，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微表情，“不…不对吗？”

　　顾西洲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撇撇嘴，“当然不对了！女朋友。”
　　“可是他比我大五岁，”曲南风说：“叫大名…不礼貌。”

　　曲南风虽然是个有脾气的，但也是个非常懂礼貌的。不管是文学礼仪、科学礼仪、家庭礼仪…她都是得心应手，黎青从小就教过的，她记得很牢。

　　“那就叫哥，别叫哥哥。”
　　“不一样吗？”

　　“不一样，”顾西洲问：“那我比你大，你为什么叫我全名呢？”
　　她嫣然一笑，凑近他，“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呢？”

　　“叫哥哥。”
　　曲南风突然想到沈初恩总喊他阿洲哥哥，还以为顾西洲很讨厌这个称呼，于是想着逗逗他。她学着沈初恩的语气，“阿洲哥哥~”

　　顾西洲闭上眼，浅息轻喘，欲语还休。
　　火已经烧的燥热了，曲南风还要添柴，“怎么了？阿洲哥哥。”

　　还以为计谋得逞，内心正在为自己的聪明伶俐疯狂鼓掌呢。下一秒，颈侧传来凉意又迅速变暖，麻酥酥的。
　　她缩了缩脖子，身体后仰，唇半张着，震惊地盯着顾西洲。
　　别人点的火，也要她负责灭吗？！

　　顾西洲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顺势落在腰侧，又滑至后背。
　　“怎么了女朋友？”他说：“你张嘴…是想引导我下一步吗？”

　　曲南风面庞羞赧，立即捂住嘴，另一只手把他推到一边，半掩在碎发下的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和顾西洲得对话向来这样，不管是谁先发起的攻势，最后落败的一定是曲南风。
　　……

　　夜幕漫落。顾西洲跟在她身后，脸上还挂着笑。
　　曲南风站上路边窄窄的花坛石沿，石面平整，刚好容下落脚。她双臂张开，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一步一步顺着花坛边缘往前走。

　　顾西洲如果不使坏，
　　他就不叫顾西洲！

　　看着身边人晃晃悠悠的模样，他抬起手拽她的衣袖。曲南风猝不及防，勉强维持住的平衡被完全打破，脚下站不稳，下意识抓住顾西洲的手，落进他身侧。

　　正合顾西洲意，他站在原地牢牢牵着她，嘴角挂着浅笑，“女朋友，你太笨了。”
　　曲南风怔愣，这话倒像是自己的不是了，“那还不是因为你。”

　　“哦~和我谈恋爱，会让人变成笨蛋吗？”
　　“不知道哦，”曲南风笑笑，“但是和我谈恋爱会让人变成坏蛋。”

　　顾西洲捏起她的脸，“骂我？”
　　“我说的是事实。”

　　风穿过花坛里的枯黄草木，枝叶簌簌轻响，影子被路灯拉的纤长错落。走到曲南风家门口顾西洲还不松手，她向前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还不松手？”曲南风问。
　　问出来又觉得像是在打架的时候才会说的话，她有点想笑，但又不敢。

　　“那个男的今天要住你家吗？”
　　曲南风点点头。

　　顾西洲撇撇嘴。
　　“那我也要住你家。”

　　简直口出狂言！曲南风觉得顾西洲一定是疯了，不管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他都疯了。
　　“顾西洲，你…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能住我不能住啊？”顾西洲不甘心，“他是哥哥，我难道不是哥哥吗？”

　　“你…你…我…”曲南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眼前的人，她吐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明白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不会让一句话掉地上，他还有心情唱歌：“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顾西洲不是一个大方的人。
　　吝啬加小气、刻薄又脆弱、狡黠还多变。他死死抓着曲南风不放手，越让他放他就越不放，曲南风总不能陪他一起睡大街吧。

　　她试探性地问：“那你想怎么样呀，男朋友？”
　　“你亲我一下。”
　　“不行。”

　　曲南风当然不会同意，还在家门口的事情先撂一边不说，顾西洲这人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想要更多。高智商的猎人，往往会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给他一颗糖，他最后能给你换套别墅。
　　和顾西洲比，曲南风只会被吃的连渣都不剩。

　　“那我亲你一下。”
　　顾西洲不可能让自己吃一点亏，曲南风被赶鸭子上架，全然倒贴了。

　　再想说话时，唇已被堵住。曲南风都没来得及闭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树木倒过来，落叶往天上飞；星星排着队，月亮滑滑梯。

　　她闭上眼，正打算回应这个吻。顾西洲不合时宜地退开了，类似津津有味地盯着她，眯着眼坏笑。
　　曲南风被搞的不上不下，心里的锣只收到了半扇，敲不响又占地方。

　　顾西洲终于松开手，曲南风还站在原地。四目相对，他再度牵起她的手，“女朋友，我松开了是你自己你又不走了，那就不怪我了。”

　　曲南风才反应过来，“松开。”
　　顾西洲摇头，“你亲我一下。”
　　“不行。”

　　“那我亲你一下。”
　　这次反应很快，她立刻抬手挡住嘴，差点就着了他的道，陷入他的循环？想的美！

　　不过以为挡住嘴，就亲不了了嘛？
　　不！顾西洲可以亲别的地方。

　　他低头轻咬了下她的耳垂，曲南风现在是一块浸满水的海绵，再放到水里不会漂浮起来，会溺水。

　　耳尖红透，她额头抵在顾西洲的肩膀上，“男朋友～”
　　“曲南风你现在说话…很危险你知道吗？”

　　“能放我走了吗？”曲南风认真的在求饶。
　　他早就松开手了，又是曲南风赖着不走，还要趴在自己身上求饶。

　　这个女人真是天下第一喜欢我，顾西洲想。
　　“走吧，女朋友。”顾西洲降低音量，贴到她耳边，“晚安，明天见。”

　　再多待一秒就要灵魂出窍，连带着身体一并上交给天堂了。格斗比赛就算对面是再强壮的人，她也从来没这么快速且慌乱地逃跑过。

　　真正的丢人丢到家了。
　　曲南风要和顾西洲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