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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锦瑟 目光如炬, ...


  •   拉着乔舒绵走出市政大厅,心里还很不是滋味。这下真是无人可说,内心的郁闷无处发泄。
      回到家后,曲南风鞋都没来得及换,冲进卧室,一把火烧掉了曲司阳上次送她的那副油画,抱起衣帽间角落里的一部分礼物盒子,恶狠狠地丢进垃圾桶。

      乔舒绵跟在她身后忙里忙外,想搭话,但又不敢说。曲南风将她隔绝在洗漱间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凉水穿透掌心。她俯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皮肉里,像这个秘密一样一直在体内循环,挥之不去。

      水顺着脸颊不断下滑,打湿了袖口。脑子里乱糟糟的,曲南风抬起头直视这面方镜,镜中的人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
      她握紧拳头…砸向镜面。

      刺耳的碎裂声瞬间炸开,镜子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密密麻麻铺满镜面。碎片四下崩落,没有红线的阻挡,镜子里的手终于摆脱了第一道枷锁。

      血珠顺着指缝下淌,混着冷水在洗漱台上晕开醒目的红。曲南风垂头看了眼,被扯得生疼,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再次打开水龙头,冲洗着染红得半只手。

      走廊里的脚步由远及近,乔舒绵闻声赶来,一把推开洗漱间的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最后落在那只淌着血的手。

      “怎么回事!”乔舒绵心急如焚,“我就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你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曲南风混沌的脑子冷静下来,才发现又给乔舒绵惹祸了,她笑笑,“我不小心的。”

      乔舒绵没再说话,握住她的手腕走回客厅。从前曲司阳在的时候,家里的医药箱几乎每周都要拿出来一次,如今的使用频率倒是降低了不少,乔舒绵都明显生疏了。

      酒精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曲南风肩头猛地一缩,瞥见乔舒绵的目光后,又老老实实地递出手。
      乔舒绵紧攥她的指尖,下手故意加重,为了给她长记性,只能先苦着她了。

      曲南风疼得跺脚,“乔阿姨,你能不能轻点,很疼。”
      “你还知道疼!”乔舒绵说:“看你以后长不长记性。”

      “知道了。”曲南风内心的天使再一次败给了恶魔,冲动时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发现了更无助的秘密,她只能通过用麻痹自己的方式,来解决内心的烦躁。

      “曲司阳后天就回来了。”
      曲南风比出虎爪放在脸颊侧,凑近乔舒绵,似乎要吃了她,“别再提醒我了!”

      “你觉得这两天工人能把那面镜子修好吗?”乔舒绵接着问:“还有你的手,你觉得能好吗?”

      知道乔舒绵是在瞻前顾后,她也不是没思考过对策,也不是没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她就是冷静不了!
      她才十六岁,控制不了。

      “我就说…就说…”曲南风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洗澡的时候摔倒了。”
      亏她想得出来,乔舒绵彻底被逗笑,“摔到镜子上去了?”

      “脚滑了呗。”曲南风还在不知好歹的笑嘻嘻。
      乔舒绵握住她的手腕,举起那只被包成拳击套的手,“你还是先想想,明天怎么骗过顾西洲吧。”

      “他不会去学校的。”
      曲南风惯会体贴自己,还知道让左手受伤,因为右手还要写字。

      翌日清晨,她觉得这个“拳击手套”实在是太过夸张,想让乔舒绵给她拆掉,但依照乔舒绵的性子,曲南风必定要说几句好话。
      哄人这点她最在行了。

      脚还没沾到一楼地面,嘴里就已经开始了:“啊,好香呀。我们美丽大方,人见人爱的乔女士如此勤劳。温柔又有耐心,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移动到乔舒绵耳边接着说:“我们乔女士太细心了吧,真是什么为题都能解决……”

      “起来,”乔舒绵轻推她一下,“别在这碍我事。”
      大清早就被泼了盆冷水,不过曲南风并不气馁,“这样的极品姿色,谁看了不心动啊?”

      “你想干什么?”
      终于聊到正事的话题,曲南风伸出手,“帮我拆了。”
      “吃完饭。”

      “好的!长官。”
      曲南风双脚并拢,行了个礼,踢着正步走到餐桌前,坐也坐得笔直。

      这种做派在日常的行为规范里不常见,要不是乔舒绵见识过她对曲司阳的态度,大概还真的会以为,这是个阳光开朗的美少女战士。

      事事与愿违,是曲南风的成长规章。
      如同任向生骂顾西洲的一样,她才是真的在集邮,发生的事总要和她说过的话反着来,这个世界才满意。

      说好的顾西洲不去上学,结果第二天就在家门口堵着自己了…曲南风推开门看到他后迅速把左手藏在身后,她暗自腹诽:上帝,你直接对我下达追捕令吧,呜呜呜呜。

      顾西洲瞧得真真的,开口询问:“女朋友,藏什么呢?”
      “早上好啊,”曲南风嘿嘿一笑:“没藏什么。”
      “我看见了。”

      目光如炬和胆小如鼠。

      自知躲不过,曲南风便把手拿出来,大大方方地给他看,“受伤了。”
      “为什么?”顾西洲的语气没太关心,“又去打架了?”

      又是这副姿态!曲南风气不打一处来,“你居然不关心我!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受伤了。”
      “你又要藏起来,又要让我问。那我到底是看见了还是假装没看见呢?”顾西洲停下脚步,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曲南风歪着头,看出了他眼里的情绪,“那怎么了?男朋友。”
      “所以为什么受伤了?”

      还真用了昨天提前设想好的情景,她努力保持淡淡的语气,随口说:“摔倒了。”
      顾西洲拨开她脸颊的碎发,“哦,摔到玻璃堆里去了?”

      不知道是顾西洲太聪明,还是这个谎言真的漏洞百出,像验钞机一样,竟然一秒就能分辨出真伪。曲南风原本挺直的肩膀瞬间垮下去,垂着眼看向地面。

      “家里的哪个镜子碎了?”顾西洲问。
      “你怎么知道?”

      顾西洲想牵起她的手,于是移动到右边,如愿以偿后说:“如果曲司阳问,你就说,镜子有裂痕倒下来的时候你扶了一下,被划到了。听懂了吗?”
      “你在教我说谎。”

      “不然呢?看着我女朋友挨打还要见死不救吗?”顾西洲又说:“女朋友~别再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好的。”曲南风回答得很利索,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顾西洲很少走在曲南风右边。
      街道上的车辆像花出去的钱一样,一张接着一张的溜走了,只剩下还旋在半空,晕头转向死活也跟不上的风,原地转了一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最后都排着队灰溜溜地来到了人行道上。

      两腿的步子肯定是比汽车慢了些,温度从左边移到右边,曲南风在渡劫,原本横在身前躲避猎物追击的盾牌突然消失不见,熬鹰师和被熬的鹰突然对上眼了,谁也不服谁。

      今年的冬天还不算太冷,但左肩膀总觉得有冷风,她迅速绕到顾西洲右侧,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
      下次出击的时候要用右手,曲南风想。

      “怎么了?”顾西洲侧头看着她,“看到熟人了?”
      “没有啊。”
      “那你躲什么?”

      曲南风想牵起他的手,没想过顾西洲会躲开,他还在因为刚刚她放开自己的手闷闷不乐。
      顾西洲以为曲南风见到认识的人,故意放开他的手和他撇清关系,甚至不惜交换位置,由此可见,那个压根不存在的人,很重要。

      他祖上可能是个山西人,一辈子和醋分不开,连一阵风的醋都要吃,还是南风。人和鬼争宠就算了,怎么还要和能说出名字的所有东西都争宠。
      印证了齐森野的话:顾西洲完全作精。

      曲南风挠挠头,“我躲…什么意思?”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这都哪跟哪啊?曲南风完全没搞懂他在说什么,看这个样子、听这个语气,大概能猜到这位大小姐又生气了。为了重新堆砌一周的好心情,她只能连哄带骗:“男朋友,怎么会呢?你这么帅我恨不得让全世界……”

      “那你说吧。”
      “啊?”曲南风不解,“说什么?”

      “你今天中午去刚播站,”顾西洲给她出招:“握着话筒大喊,天下第一喜欢顾西洲。”
      曲南风摇摇头,“我不要,太丢人了。”

      “哼!你还是觉得我丢人。”
      顾西洲无理取闹的本事,更上一层楼。

      曲南风是个要面子的人。
      做事之前要再三思考,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留下把柄,如果让她当着全校的面大喊“天下第一喜欢顾西洲”,那还不如直接赐她一杯毒药,直接饮恨西北。

      轮回的时候她要告诉孟婆:下辈子别再遇上顾西洲。
      谁知面前的孟婆汗流浃背,转头发现东岳大帝就站在身后,关系户就这样跨越阶级,成自己不所想。

      顾西洲只是故意这样说,没想让她真的做。

      校门口值班的学生全都换成了高一的人。
      新兵蛋子的首要职责就是,做一些上级长官不想做的事情,简而言之——吃力不讨好。

      就像公司的实习生,当了三个月的免费劳动力,最后被HR通知:不好意思,您不太适合本公司。
      无能狂怒!

      顾西洲也是个有分寸的。
      靠近校门,就会远离曲南风一步,接收了女朋友的指令:不能把亲密举动搬到台面上来。出门在外的少爷,靠自己的不懈努力,成功成为护花使者。

      新生开学不过才两个多月,有些记性不好的自然是不记得顾西洲的脸。刚踏进校门一步,就被门口的值日生拦住,“同学,你没带校牌。”

      顾西洲扫了眼面前的人,说实话:“校牌有屁用?老子来学校就不错了。”
      值日生还想说什么被曲南风挡住,她站在顾西洲身前,从书包口袋里掏出他的校牌,“不好意思啊同学,他有,就是忘记戴了。”

      为了阻止一场血肉之战,曲南风费尽千辛万苦,忘记自己还身处光明与黑暗交界处,她抓住顾西洲的衣服,快速给他扣好校牌卡扣。

      曲南风从来都不是一个做事手脚利索的人,给自己卡校牌的时候一定要捋平,摆正,边缘要对齐校服线条,有时候扣好了心里不满意,还要再拆下来重新安一便。

      不是强迫症!
      盖笔帽也是一样,盖好,打开,再盖上,一定要内心满意才可以。

      顾西洲完全没在思考她手里的校牌从何得来,只想着大庭广众下两人离得好近,动作好温柔,她身上好香。
      凑到曲南风耳边下意识问:“女朋友,你今晚能和我一起睡吗?”

      曲南风愣了一瞬,又顿时羞红了脸,耳根烧得滚烫,她把顾西洲扔在原地,迈开步子朝教学楼走去。单是没人听到这一点就让她更害羞,偌大的空间里周身虚无缥缈,只剩她看向他的眼睛,时间骤停。

      “女朋友,”他乘胜追击,“你耳朵红了。”
      “顾西洲!”

      “怎么了?”他理直气壮,“所以你今晚能爱我吗?”
      “顾西洲!”

      “怎么了?”
      曲南风越是脸红,顾西洲就越是忍不住想逗她。他觉得很可爱,就像顾小满。

      小满不喜欢除了曲南风以外的人摸它的耳朵,顾西洲从把它带回家的第二周就发现了,但他就是故意找茬,越不让碰他就越碰。
      彼时,小满总会给他一个喵喵拳,顾西洲就会被它萌得在床上打滚儿。

      快马加鞭赶回教室,曲南风趴在桌子上,撑开课本挡住脑袋。顾西洲还跟在她屁股后面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她没办法回答顾西洲这个问题,客观和主观上,她都没法回答。

      “曲司阳要回来了。”
      “咱们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讨论恶心的人。”顾西洲掀开挡在她脑袋上的书。

      曲南风侧过头和他对视,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顾西洲的目光,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想,自己对他的情感从来不以“爱”相称,是喜欢的上一层楼,达不到爱。

      直到第一堂课的老师走进教室,曲南风才坐直身体,翻找课本。语文老师指着ppt,“有没有人知道锦瑟一共有多少根弦?”

      “二十五。”
      “那为什么李商隐写‘锦瑟无端五十弦’?”

      顾西洲没睡觉,凑到曲南风耳边轻声问:“女朋友,为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因为李商隐五十多岁,”顾西洲胡说八道:“眼睛老花了。”
      “……”

      语文老师:“相传上古时期,素女弹奏的瑟有五十根弦,但音乐过于悲伤,连天帝都忍不住,就把瑟劈成了两半,于是就有了二十五根弦的瑟。”
      “但感性之人会说,因为悲伤流泪,泪水附在眼睛上时,看东西会重影所以也是五十根。”

      曲南风笑笑,很多年后当她再次回想起这堂课语文老师说的话,依旧觉得无迹可寻。悲伤流泪的时候,明明什么都看不清。

      她拉过顾西洲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比划,
      [你]
      “我?”
      [又]
      “又。”
      [要]
      “要。”
      [食]
      “吃什么?”
      [言]

      顾西洲大概猜到了曲南风在说什么,一年前的誓言今年也依旧无法实现。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不够有权势,顾西洲曾经对权势这个东西嗤之以鼻,在他的世界观里靠权势登天的都是孬种,比如顾庭昀。但遇见曲南风后他才发现,原来权势也不能抵万难。

      [了]
      [。]
      曲南风指尖还停留在他的掌心中央。一寸温柔,安静相贴。

      顾西洲没再说话,收合五指握紧她的手。树上的枝叶落了大半,余下的挂在枝头,疏疏浅浅。曲南风没再抬头和他对上一眼。

      她根本就不怪他,她谁都不怪。和曲司阳一样情感的人有很多,但像他一样变态的少之又少,从头到尾都是曲司阳惹的祸,所以必须要以曲司阳收场。

      上次在曲司阳办公室看到了一个U盘,因为时间紧张她没打开看,所以她要找个机会再潜进去。曲南风在电视剧里看到过,U盘一般都是破局的关键,她要在曲司阳明天回来之前,先执行一部分计划。

      下课后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找任向生请了假,任向生没多过问,曲南风是个好孩子不会骗他,就算被骗了大概也是和顾西洲,那他甘愿受骗。她回到教室拿书包,看见顾西洲也在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去?”
      “女朋友,你干什么去?”顾西洲不答反问。

      曲南风眯起眼睛,贴近他,“秘密。”
      “巧了,我也是。”

      时间紧任务重,曲南风没时间和他猜字谜,挎好自己的小书包,一溜烟儿地跑出教室。教学楼门口被顾西洲拦下,她出门的时候这个人明明还在教室。曲南风震惊地张着嘴。

      “你翻下来的吗?”她仰头看了看三楼的教室。
      顾西洲半倚在敞开的玻璃门上,闲散地回答:“我只有一条命。”

      “好心提醒你一下,别被锁在屋里了。”他气定神闲地说着,像是前辈在给后辈提出忠告。
      “哪个屋里?”

      “曲司阳的办公室。”
      曲南风抿了抿唇,“你有读心术吧?”

      “嗯哼。”顾西洲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到了吗?被锁在里面了,我是不会去救你的。”
      这句话被自动翻译,进到曲南风的脑子里就变成了“被锁在里面了,我去救你。”

      曲南风点点头,“知道了。”
      “然后呢?”
      “男朋友~”
      ……

      那间满室阴间的办公室顾西洲去过,曲南风所说的U盘他自然也看过,曲司阳对于曲司恒的秘密顾西洲早就知道了。
      他本是不认识曲司恒的,但架不住他聪明啊,脑袋瓜稍微一转,就能猜到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曲南风猜错了,这个秘密现在有三个人知道,但顾西洲一个字都不敢说,他不敢想象曲南风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真相,对于自己来说,愤怒等级会降低一级,但对于曲南风来说,愤怒等级会直接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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