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45、机会 满满大王，

　　清江二中久违地热闹起来，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的叮嘱声、学生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铺满整条林荫道。梧桐叶上挂着晨露，新生像初升的朝阳，心里紧张又新鲜。

　　早上的光透过薄雾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曲南风背着书包，跟着人流往里走，她到礼堂的时间比较早，此时座位上还是星星点点。

　　曲南风走进后台，找了一圈没看到顾西洲的身影，给他发了个信息又随手把手机扔回书包里，拿着发言稿在凳子上坐下。

　　身边有阴影投下，她下意识转头，看见的却是陌生面孔。
　　那人抬手和她打招呼，“学姐你好，我是新生代表，我叫金裕旻。”

　　“你好，我叫曲南风。”

　　金裕旻和齐森野是一种类型，即使在屋内，也觉得他身上有阳光。曲南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觉得，这个小男孩很外向，从来不让话掉在地上。虽然两人还不算认识，但交流下来一点儿都不尴尬。
　　回想一年前的自己，缩在角落里坐都不敢坐，更别说和人谈话了。

　　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礼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生们整整齐齐地坐着，话筒偶尔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主持人的声音在音响里传遍整个角落，迎新典礼，正式开始。

　　顾西洲还没来。

　　曲南风躲在帘子后面玩手机，看到顾西洲给她发的消息。大概就是，好困啊，不想去学校，等等之类的。
　　没有一条有用的。

　　典礼已经开始十分钟，顾西洲才姗姗来迟。好在有后门可以直接走到后台，让他错失了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颜值的机会。

　　曲南风看着他走进来，转了一圈，大概是在找自己，直到顾西洲再次回到最开始的位置，她才从帘子后面出来。还附带着给自己配乐，耀武扬威的，
　　“噔噔噔噔！满满大王，闪亮登场！”

　　一时间，顾西洲愣在原地，原本冷的眉眼瞬间化开，头转向别处，单手捂住半张脸笑弯腰。
　　他觉得曲南风可爱得要命！

　　曲南风握住他抬起的手腕，“干什么？”
　　“女朋友，你好可爱。”

　　哪里可爱？曲南风自认为是清冷禁欲的类型，但最近不管她做什么，顾西洲总夸她可爱。这导致她很害羞，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她转移话题，“昨天千叮咛万嘱咐你别迟到，结果还是迟到了。”

　　“我没迟到。”
　　“真眼说瞎话，典礼都开始十多分钟了。”
　　顾西洲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不到我，就不算迟到。”

　　金裕旻真的很爱说话，见到顾西洲后主动走到他身边，一样的套路，一样的打招呼方式又对着顾西洲说了一遍。但顾西洲不是个脾气好的，假装听不见，压根没理他。
　　学弟伤心……

　　顾西洲坐在凳子上玩手机，等到曲南风要上台他才站起身，这一幕，他仿佛看见了一年前的她。

　　曲南风走到演讲台前站定，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了碰话筒：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曲南风。迎着初秋和煦的晨光，我们相聚在这座满含书香与希望的校园，共同奔赴崭新的高一新征程。我很荣幸能够作为高年级学生代表，站在这里，和刚刚踏入校门的各位学弟学妹们，分享心声，共话成长。
　　…………
　　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愿我们所有同学，都能以渺小启程，以伟大结束。在高中三年里全力以赴，深耕不辍；在盛夏时节，收获属于自己的荣光！”

　　抬眼望向台下，目光掠过整齐的人海。
　　顾西洲则是一改往日常态，站得很板正，身形挺拔，还真有点学生代表的样子。只不过目之所及只有曲南风，眼底早没了对待他人的冷硬，带着笑意安静地听着。

　　等到他站在话筒前时，便又回归了往日的散漫。不管在哪种场合，顾西洲只要出现，就必定会轰动全场。原本安静的礼堂，随着他的站定，瞬间闹哄哄的。

　　——
　　好莱坞巨星风华绝代惊四座。
　　少年郎锋芒意气凌云耀九州。
　　——

　　顾西洲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自顾自地读手里的稿，如同完成任务领金币，没有一点感情。稿文见底才开心起来，最后一段了又有激情了：
　　“新的征程已然开启，愿我们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在书香中汲取力量，在磨砺中收获成长，用拼搏书写青春答卷，用热爱奔赴山海远方。”

　　他合上发言稿，转头看着曲南风。
　　“名字。”曲南风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做口型。

　　看顾西洲一脸迷茫，她又说了一遍：“名字。”
　　顾西洲听懂了，正回头，“我是高二一班的顾西洲，谢谢大家。”

　　名字一出世，台下更乱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交头接耳，不少人眼睛直愣愣地往台上瞟，叽叽喳喳，惊叹、好奇、窃喜，揉成一团，“嗡嗡”的声响此起彼伏。

　　还是一样有礼貌，不管做没做好事，最后都要谢谢大家。典礼还在继续，两人走出礼堂，他想牵她的手但被拒绝了，理由是：学校里不可以离得很近。

　　顾西洲会找漏洞，他直接拉着她走出学校。
　　“不能再逃课了。”曲南风嘴上说着，脚下一步也没少走。

　　“都走出校门了你才说，”顾西洲瞥了她一眼，“下午把你送回来。”
　　“你不回来上课？”

　　“我有事。”
　　“哦~”曲南风开玩笑：“藏在外面的小女朋友，呼唤你了？”
　　顾西洲便也迎合她：“嗯。”
　　……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这样平和地度过，即使曲南风是顾西洲的同桌，他也依旧不来学校。每当校园论坛里的关于他的帖子热度逐渐降低的时候，他就会再次出现，像触发剧情一样，致力于成为所有女孩心目中的白月光。

　　==
　　和夏天一样，今年的冬天也来得比较早，曲南风生日之际就已经穿上了厚重的外套。
　　周末也不见晴天，她缩在被窝里，吸了吸鼻涕。受林棠雨的影响，曲南风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会打开音响。

　　此时正播放着，
　　“'Cause Uptown Funk gon' give it to you
　　Saturday night and we in the spot
　　Don't believe me just watch (come on)”
　　风暴中心处，曲南风捧着漫画书躺在被窝里，也不忘跟着抖腿。

　　“应该昨天晚上听这首歌…”
　　正自言自语着，一旁的手机收到来电提示。曲南风瞥了一眼，随机蹙起眉。伸直胳膊，艰难地够着床头的音响，即使是这样…也不愿离开被子半步。

　　她按下接听键，“叔叔。”
　　“满满，有个东西要急用，在我的办公室里。”曲司阳说：“你婶婶不在家，麻烦你去一趟叔叔工作的地方找一下。”

　　“好的叔叔。”
　　“我把文件名称发给你。”
　　“好的叔叔。”曲南风说：“我现在就去。”

　　挂断电话后，曲南风直坐起身，终于不再依恋她的小被窝。这是曲司阳第一次让她接触自己的工作，曲南风明白，等待已久的机会来了。

　　匆忙套上外套，衣领都不顾得整理，抬手随便抓了两下头发，拿起手机就要出门拦车。
　　出租车走半道儿了，她才想起来忘记带家里的钥匙，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在曲司阳办公室多停留一会儿，等着乔舒绵下午回家再来接她。

　　厚重的实木隔音门被王成推开，王成和孙开是曲司阳的左膀右臂，这次曲司阳出差只带走了孙开。走进市政厅大门看到王成的时候曲南风有些意外，按理来说无人可使唤才能轮到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进办公室，疑惑之际王成开口：“小姐，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情您再叫我。”

　　她微微鞠躬，“好的。”
　　没时间猜曲司阳的心思，曲南风三步并两步来到办公桌前，桌面一尘不染，看起来是常有人来打扫，桌角整齐码放着红头文件、烫金公文夹、保密档案袋。

　　翻找着曲司阳要的文件，不管看到什么她都拍下来，比如看标题就是有些学问的：清江市城市发展总体规划、年度政府工作报告、财政预算/决算、xxx重大项目立项……
　　手机内存都快被拍爆了，她总觉得这些一定有用。

　　王成再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曲南风正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上半身全部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红头文件。原本一尘不染的桌面现在变成了稻草堆，曲南风像牧场上的赶羊人，只有两只眼睛但要看整片草原。

　　曲南风一手拿手机，一手拿文件抬头正对王成的视线，动了动唇…但很难说出话。
　　做坏事被抓现行，她还以为王成要跟曲司阳去告状了，赶紧从桌子上下来，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

　　“小姐，”王成说：“需要送您回家吗？”
　　“不用了王助理，我忘记带钥匙。乔阿姨…”曲南风紧急改口，“婶婶会来接我。”

　　“好的。”王成点点头，关门离开了。

　　这边的“工作”也接近尾声，她将桌面恢复原样，坐在皮质的座椅上转了一圈。这就是高级议员的工作环境嘛，果然不一样啊，她想。

　　等乔舒绵的空隙，曲南风在这间办公室里转了不下十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曲司阳的办公室里也有一面书墙，这种人最爱装的有学问了，在家里也要装书房但从没见他读过书，倒是变成了曲南风的常用之地。

　　站在书墙前，她一眼就看见了最中间格子里的花瓶，虽然颜色不鲜亮但很抓眼。
　　曲南风将双手比成括弧架在眼睛两侧，趴在玻璃上仔细看着这个花瓶—通身都是淡蓝色又有点白色渲染，像幅油画，纹路是有棱角的波浪线，近看能发现类似心电图。

　　正准备离开，瞥见花瓶后面露出泛黄的一角，不用猜也知道是张照片。内心驱使，曲南风行事十分大胆，她居然直接打开玻璃门抽出那张照片。

　　起初还以为照片里会是自己，毕竟曲司阳的小心思不言说也心知肚明，所以内心并无波澜，甚至都在猜是自己几岁的照片。

　　抽出来先看到了照片背面的两行字，虽然已经泛黄但字迹还是很清晰：
　　[哥哥，你本和我心连心。]
　　[所以你的血肉也是我的。]

　　曲南风僵愣在原地，捏着照片的手下垂，照片仿佛一片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脚边…正面朝上。
　　画面里赫然映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笑脸。她本以为曲司阳对自己的心思，是因为他本身对情感的变态心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了曲司恒为何从未说过自己有叔叔。

　　这份震惊还没消化，下一秒，便被汹涌的愤怒狠狠淹没。她捡起地上的照片，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混合着心酸砸了下来。
　　指尖扣紧照片，用力掐着边缘。
　　真想撕得粉碎！！

　　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所有动作，她重新抚平照片边缘，当作没发生过一样放回原位，关上玻璃门也拉回理智。

　　曲南风吐出一口气，走出这间办公室。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曲司阳会打她，对自己的眼神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坐在市政厅的大堂里，内心已经恢复平静。她想这件事乔舒绵大概是不知道，所以乔舒绵就永远不能知道，她要在见到乔舒绵之前，迅速回归到以前的状态。

　　眼前递来一杯水，曲南风抬头看见王成，她站起身，“王助理您还在？”
　　“嗯。”

　　做秘书的话都这么少吗？在曲南风的印象里，不管什么时候见到王成和孙开，两人都是同一幅表情，不怎么说话，“千金大小姐”一样。
　　一字值千金。

　　王成本打算离开市政厅了，但是听到曲南风说乔舒绵会来，所以他便又留了下来。
　　乔舒绵和王成是同一所大学的，乔舒绵年轻的时候也很有风姿，还是校学生会的副会长，无数男孩心中的爱慕对象，其中就有王成。

　　大二暑假前夕，乔舒绵被舍友拉去参加联谊活动，设计学院美女云集，身边的座位很快就被坐满。乔舒绵觉得很闷，便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不巧正撞上迎面走来的王成，还被撒了一身酒。

　　王成这人呆得很，所爱之人都站在面前了还不知道出击，眼看着酒洒到身上了也不递纸，话都不说一句。
　　就一直呆呆地看着乔舒绵。

　　乔舒绵撂下一句“对不起”就离开了，王成还站在原地。第二次有交集，就是乔舒绵的婚礼了。王成比乔舒绵认识曲司阳早，和乔舒绵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祝她新婚快乐……
　　当然他并不知道乔舒绵不快乐。

　　乔舒绵这人的性格和林棠雨一样大大咧咧的，记忆力和曲南风一样，不记人也不记事，自然是不认识王成。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王成和自己是大学同学，还一起参加过联谊。

　　乔舒绵到市政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曲南风倚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身上还盖着王成的外套。
　　王成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见到乔舒绵的身影后立刻站起身。

　　“满满，”乔舒绵唤她，“在这也能睡着。”
　　“我没睡。”曲南风睁开眼，取下身上的外套，递给站在一旁的王成，“王助理，谢谢您。”

　　王成想跟乔舒绵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在两人要离开之际，又蹦出来几个字：“您…路上注意安全。”

　　曲南风是个小机灵鬼。
　　知道情情爱爱了以后，便能看出王成的心思。她不相信曲司阳身边的人，自然也不希望王成离乔舒绵太近，所以没等乔舒绵回话，曲南风说：“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