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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缄口 陈景殊,当 ...

  •   陈景殊,当今皇帝面前最得宠的臣子,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手握重权,前途无量,深得圣心,是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此人行事诡谲,心思深沉,从不按常理出牌,却偏偏总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连那些老牌权贵都要让他三分。
      他与陈景殊从未有过深交,只在这位大人奉命外出查案时,远远见过几面,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可如今,高官翻脸无情,家小性命被攥,他走投无路、四面楚歌,只能把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位皇帝宠臣的身上。
      他赌陈景殊手握重权,有能力保下他;他赌陈景殊心思缜密,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隐秘,从而愿意出手相助;他更赌,自己这条烂命,还有一丝利用价值。
      抱着这最后一丝执念,周承安趁着看守侍卫松懈的间隙,拼尽全身力气,撞开偏院角门,疯了一般逃了出去。他衣衫破烂、头发散乱,一路跌跌撞撞,踩着泥泞与碎雪,朝着京城东侧的陈府狂奔而去。
      陈府位于京城东侧,规制雅致,不似高官府邸那般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府门紧闭,静谧无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周承安“噗通”一声跪倒在陈府门前,不顾冰冷的地面与纷飞的碎雪,一遍又一遍用力叩响门环,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求见陈大人!求陈大人救命!小人有惊天要事禀报!关乎朝堂大局!关乎大人查案的真相!”
      门房被他吵得不耐烦,打开门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神色狼狈,立刻皱起眉头,呵斥道:“哪里来的疯汉,竟敢在陈府门前喧哗!我家大人公务繁忙,岂会见你这等无名之辈!速速离去,否则便报官了!”
      “我真的有要事!关乎朝堂大事!求你通禀一声!”他死死抓住门房的衣袖,不肯松手。
      门房用力甩开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府门,将他隔绝在外。
      “关我何事?”
      府内,陈景殊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古旧兵书,闻言抬了抬眼,长眉微挑,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绝尘,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冷意,周身萦绕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压。
      下人垂首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门外那人说是从地方来的,有要事向您禀报,看上去十分急切,不像是寻常滋事之人。”
      陈景殊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前几个月,他奉皇帝密旨,离京前往地方查办一桩积压多年的贪腐旧案。一路之上,阻挠重重,各方势力暗中小动作不断,设卡刁难、截断线索、派人盯梢、甚至暗中下手,让他寸步难行。他费尽心力,才勉强摸到一点蛛丝马迹,却在最关键的节点被人彻底掐断线索,最终只能迫于压力,草草回京复命。回京之后,他越想越觉得疑点丛生,那桩旧案背后,必定藏着一个牵扯甚广的惊天阴谋,背后之人,绝非几个不起眼的地方小官。
      而今日,偏偏有一个从地方逃来的亡命之徒,跪在他府门前求见,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禀报。
      真的只是巧合?
      陈景殊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他沉默了片刻,原本打算直接拒绝,此人身份不明,来意不明,他身为皇帝宠臣,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是随意接见来路不明之人,难免落人口实。可转念一想,前番查案受阻的疑点,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疑虑,让他改变了主意。
      “让他天黑之后,从西侧角门悄悄进来。”陈景殊声音清冷平淡,不带半分温度,“切记,不可声张,不可引人注意。”
      “是,大人。”下人躬身退下。
      暮色四合,京城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夜色之中,灯火初上,街巷间人影稀疏。
      那个亡命之人,趁着夜色,从陈府侧门被悄悄引了进去,他一路低着头,弓着背,不敢四处张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跟着下人,走进了陈景殊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陈景殊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又带着一股穿透力,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让他心头的慌乱,又多了几分。
      “你找我,有何事?”陈景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迫感。
      周承安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连连叩首:“陈大人!在下周承安!求您救我一命!小人知道您前番去地方查案的所有内情!知道是谁在暗中阻挠您!更知道地方贪腐案背后所有的真相!
      陈景殊眸色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哦?你且说说看。”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可话语之间,却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只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说一些人人皆知的表面信息,对于核心的隐秘、背后牵扯的高官、真正的罪证,却一字不提。
      他心存侥幸,想着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若是轻易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怕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会被更快地舍弃。他想拿捏着分寸,用这些半真半假、重要却又不太重要的信息,换取陈景殊的庇护。
      可他低估了陈景殊的心智。
      陈景殊听了片刻,便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神里的疏离更甚。
      “你所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陈景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都到了这般地步,性命垂危,你却还在藏着掖着,不肯拿出半分诚意,只想着用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换取庇护。”
      他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人,小人不敢!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够了。”陈景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你一介微末小官,亡命京城,走投无路,本就价值有限。如今连实话都不肯说,留你何用?”
      “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把他带出去。”陈景殊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一眼,“从今往后,不许再让他踏入陈府半步。”
      “大人!大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说!我全都说!”他慌了神,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可侍卫却毫不留情,架着他便往外拖。
      他终究还是太天真,以为靠着三言两语便能蒙混过关,以为自己手里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信息,能换来一线生机。却不知,在陈景殊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的隐瞒与算计,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可笑又可悲。
      他被赶出陈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如同一只丧家之犬,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这一夜,便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自由的夜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际还泛着青灰色,京城府衙便出动了大批差役,气势汹汹地直奔城外一处破旧不堪的小客栈。在一间漏风的客房里,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他,当场抓捕归案。
      罪名一纸定下:地方贪腐案首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消息传开,京城官场短暂哗然之后,便迅速归于死寂。有人好奇窥探,有人私下议论,有人暗自心惊,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更没有人敢过多深究。
      这件事,在背后势力的暗中推动下,解决得异常迅速,快得反常。
      衙门审讯、定罪、画押、上报,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在暗中安排妥当。而最让人意外的是,此人被抓之后,任凭衙役如何审讯,如何用刑,竟然咬死了牙关,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一字未提背后之人,一字未提那位翻脸无情的太尉,一字未提昨夜在陈府的所见所闻。
      他像是被人提前下了死令,又像是被彻底拿捏了软肋,守口如瓶,将所有黑锅,背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京城之内,流言四起,众人心中都充满了怀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论权势、论能力、论背景,根本不可能独自做出这等贪赃枉法、阻挠钦差查案的大事,背后定然有更大的靠山,更核心的人物在操纵一切。
      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装起了糊涂。
      朝堂两方势力盘根错节,谁都经不起细查,经不起深挖。一旦撕开这道口子,必然会牵扯出一连串高官显贵,动摇朝堂根基,引发无法收拾的轩然大波。谁都不敢轻易触碰这根最敏感的弦,谁都管不了,也管不起。
      所有人都知道,他该死,他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死不足惜。可所有人也都清楚,他只是一个替罪羊,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小人物,在他的身后,还有更该死、更该被清算的人,藏在暗处,窃居高位,逍遥法外。
      只是,没有人敢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陈府,书房。
      下人垂首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向陈景殊禀报着外界的消息。
      陈景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面色平静,听着下人的诉说,一言不发。
      待下人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眸色深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下人躬身道:“回大人,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此人在狱中自知罪孽深重,无力回天,已于昨夜畏罪自杀,尸体被狱卒抬出,早已草草收敛,无人过问。”
      “畏罪自杀……”陈景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怀疑,还是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是。”下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空气沉闷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陈景殊走到案前,缓缓坐下,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是这一次,节奏不再规律,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凌乱。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诡异。
      周承安亡命进京,恰好投奔昔日靠山被拒;恰好跑到他府前求见;恰好被他拒之门外后,第二天便被抓捕;恰好又在审讯中咬死牙关,包揽所有罪责;最后又恰好,“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环环相扣,像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一场戏,将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更让他心头不安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刻意压了下来,连宫里的那位,都没能知道太多内情。所有人都在刻意隐瞒,刻意抹平痕迹,刻意让这件事,以一个小人物的死亡,画上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可陈景殊清楚,这绝不会是结束。
      今日被强行压下的暗流,被刻意掩埋的真相,迟早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重新翻出来大做文章,掀起一场足以撼动整个京城的滔天风浪。
      前几个月,他奉密旨外出查案,一路阻挠重重,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出手,让他寸步难行,线索一次次中断,疑点越积越多。他本就断定,此事背后藏着惊天阴谋,只是苦于没有铁证,无从下手。
      如今,突然跳出这么一个小人物,以一种近乎荒诞、干净利落的方式,走完了逃亡、求告、被捕、认罪、死亡的全过程,不留半分痕迹。
      背后之人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是想丢车保帅,用一颗小棋子,平息所有风波?
      是想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还是想故意布下迷局,扰乱他的思绪,让他彻底无从查起?
      陈景殊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的线索,从地方查案的点点滴滴,到眼前这个小人物的一举一动,再到京城官场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无数个碎片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往日里清明的思绪,此刻竟变得一片混乱。
      他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压抑。
      他知道,这场悄无声息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那个死去的小人物,那桩被草草了结的旧案,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终有一天,会重新浮出水面。
      而他,身处这漩涡中心,早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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