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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 天光未亮, ...

  •   天光未亮,京城已被一层厚重的霜气裹得密不透风。
      皇城朱雀门缓缓启阖,铜环相击之声沉闷如雷,穿过长街落进等候上朝的朝臣耳中,竟似催命钟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深冬朔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利刃割肤,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人人面色凝重,步履间皆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不慎,便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靖王朝立国百年,从未有一朝如今日这般,人心惶惶,朝局晦暗。
      当今皇帝壮年篡位,登基二十余载,暴戾多疑,杀伐果决,近年更是沉迷长生丹药,性情愈发阴晴不定。
      东宫虚悬,储位未定,三位皇子各据势力,早已将偌大京城,分割成三块互相倾轧、彼此吞噬的疆土。
      朝堂之上,无一人能置身事外,无一言能轻描淡写,一言不慎,便是家破人亡,一脚踏错,便是满门抄斩。
      金銮殿高耸入云,朱红立柱雕龙描凤,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却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御座空悬,明黄色的帷幔垂落,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衬得愈发威严可怖。百官按品阶立在丹陛之下,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与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
      无人敢先开口,无人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论政议事之地,而是三位皇子角力的战场。
      皇子们尚未入殿,可他们的势力,早已盘踞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立于文官之首左侧的,是大皇子萧凛桓一党。大皇子年近而立,生母为早逝的元后,身份尊贵,占着嫡长之名,麾下多是世家老臣、功勋旧部,手握部分京畿卫戍之权,势力最为雄厚,是储位最有力的争夺者。他行事沉稳狠厉,表面谦恭有礼,内里野心昭然,朝中半数老臣皆暗中依附,连几位内阁辅臣,也与他往来甚密。此刻,他的党羽们个个挺胸昂首,目光锐利,神色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气,仿佛那东宫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与大皇子遥遥相对的,是三皇子萧凛瑜一派。三皇子生母为当今淑妃,宠冠后宫,外戚势力盘根错节,财力雄厚,广结党羽,笼络了大批地方官员与盐铁商贾,手中握着大靖半壁财权。他性情张扬,锋芒毕露,最善笼络人心,也最善栽赃陷害,朝中年轻官员、新科进士多有投效者,势力紧随大皇子之后,两派早已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今日朝会尚未开始,三皇子麾下官员便已频频侧目,与大皇子一党视线相撞,空气中火花四溅,杀机暗藏。
      再往下,便是七皇子萧凛辰的人马。七皇子年纪尚轻,与后宫太后关系甚密,拉拢不得志的宗室亲贵,最擅长浑水摸鱼,坐收渔利。
      三位皇子并立,各成一派,泾渭分明,将满朝文武切割得支离破碎。
      文臣分党,武将归派,户部、吏部、礼部、刑部,六部之中无一部不被渗透,无一司不被拉拢。大靖的朝堂,早成了一座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危楼,只待一阵狂风,便会轰然倒塌。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人人心中雪亮,夺嫡之争,已至白热化。今日依附大皇子,明日便可能被三皇子构陷;今日投靠三皇子,明日便可能被大皇子暗算。一步错,步步错,身家性命,全系于一念之间。
      静鞭三响,皇帝御驾临朝。
      龙袍加身,面色晦暗,眼底带着常年服食丹药所致的赤红,神情疲惫却依旧威严慑人。他缓步坐上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那双饱经猜忌与杀戮的眼睛,如同寒刃,掠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落下,朝堂之中依旧死寂。
      无人敢轻易开口,无人敢率先奏事。
      片刻之后,大皇子一党中的一位太傅率先出列,躬身奏报地方粮储事宜,言辞间处处维护世家利益,暗中为大皇子收拢人心。话音刚落,三皇子麾下的御史立刻出列反驳,言辞犀利,直指粮储贪腐,字字句句都在敲打大皇子一党。两人在殿中唇枪舌剑,争论不休,看似为国事,实则是皇子势力的隔空交锋。
      其余官员见状,纷纷被迫站队。
      有人上前附和大皇子,有人力挺三皇子,有人暗中为七皇子说话,还有人小心翼翼地维护九皇子,场面混乱不堪。金銮殿上,争吵声、辩解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昔日肃穆庄严的朝堂,此刻竟如同闹市一般,乌烟瘴气。
      百官们心中皆是苦不堪言,却又不得不卷入这场漩涡。
      不站队,便是异类,会被各方势力一同打压;站错队,便是附逆,一旦皇子倒台,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人人自危,人人惶恐,白天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夜晚回府之后辗转难眠,不知哪一日,祸事便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世家官员为了家族存续,不得不押注一位皇子;寒门新贵为了前程,不得不寻找靠山;老将勋贵为了兵权安稳,不得不选择阵营。偌大的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七品小官,无一不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挣扎求生,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恐惧。
      殿角烛火摇曳,将众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如他们飘摇不定的命运。
      在一片喧嚣混乱之中,唯有一人,自始至终静立不语,如孤松立于风雪,清绝出尘。
      那人便是陈景殊。
      他身形清瘦,因自幼体弱,面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眉目清冷如画,唇色浅淡,一双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殿中所有的争权夺利、刀光剑影,都与他毫无干系。
      大皇子的人向他递来目光,示意拉拢;三皇子的党羽悄悄侧目,试图示好;七皇子的亲信暗中观察,想要试探;就连九皇子身边的人,也想与他搭上关系。
      可陈景殊始终垂眸而立,目光落在身前金砖地面的纹路之上,不看任何人,不附和任何一言,不偏向任何一派。
      他不与大皇子一党交谈,不与三皇子一派往来,不依附太后,不亲近宦官,不结党,不营私,不攀附,不倾轧。在这人人站队、人人惶恐的朝堂之上,他成了唯一的异类,唯一的孤臣。
      百官心中皆是诧异,也有暗笑。
      有人觉得他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在这夺嫡漩涡之中竟敢独善其身,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有人觉得他故作清高,博取帝王关注,是投机取巧之辈;也有人暗自佩服他的胆量,却又为他捏一把冷汗。
      可无人知晓,陈景殊心中,早已是波澜不惊。
      他站在这里,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依附任何一位皇子,只为血海深仇,只为当年满门覆灭的家族。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到腕间那一颗极小的痣,心底悄然掠过陆衡川的名字。
      陈景殊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动,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不站队,不是清高,不是愚蠢,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从来不是辅佐任何一位皇子登基,而是要亲手掀翻这吃人的皇位,要让当年犯下血案的人,血债血偿。
      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唯有孤立,才能自保,唯有中立,才能布局,唯有不动,才能后发制人。
      他如同藏在风雪中的一把刀,安静,内敛,却在暗处一点点磨砺锋芒,只待一日出鞘,便要斩碎这大靖的天。
      御座之上,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争吵不休的群臣身上掠过,带着浓浓的厌恶与不耐,这些人张口闭口为国为民,实则个个心怀鬼胎,只为自己的主子争权夺利,没有一人真正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直到目光落在陈景殊身上,皇帝晦暗的眼底,才稍稍掠过一丝赞许。
      殿试之上,文章惊世,策论直指时弊,风骨凛然,不卑不亢。出身清贫,无党无派,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却才华横溢,心思缜密,是难得的能臣。
      更重要的是,他不站队。
      在这满朝文武皆依附皇子、各怀异心的时刻,一个无党无派、独善其身的孤臣,才是帝王最放心、最可用的人。
      皇子势大,早已威胁皇权,皇帝晚年多疑,最忌惮的便是臣下结党,更忌惮皇子与朝臣勾结。陈景殊的孤立,恰恰戳中了帝王心中最隐秘的需求,他不会被任何一方拉拢,不会威胁皇权,只忠于帝王一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一句夸赞,而是借孤臣之名,踏入权力核心,靠近那座染满鲜血的皇位,靠近他的复仇之路。
      金銮殿上风云变幻,陈景殊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成为帝王心腹;而与此同时,寒京城的市井街巷之中,另一个身影,却活成了截然相反的模样。
      那人便是陆衡川。
      昔日定远侯府的小公子,如今家道中落、落魄子弟,近几日来,成了整个寒京最出名的“纨绔”。
      病弱的那位侯夫人身体刚好,这位世子便如同换了个人般。
      每日天光一亮,陆衡川便身着锦袍,腰挂玉佩,摇着折扇,与人斗鸟、赛马、听曲、饮酒,日日笙歌,夜夜狂欢,行事荒唐不羁,言语轻佻浪荡,全无半分将门风骨。
      有人说,定远侯府彻底完了,出了这么一个沉溺声色、不思进取的败家子;
      有人说,他是因父兄战死、家道中落而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有人嘲笑他胸无大志,烂泥扶不上墙,不配为将门之后。
      大皇子、三皇子等人听闻他的行径,皆是嗤之以鼻,彻底放下了戒心。一个沉迷酒色、毫无志向的落魄子弟,不足为惧,更不值得拉拢。就连当年定远侯府的旧部,见他如此荒唐,也纷纷摇头叹息,断了再扶他起身的念头。
      无人知晓,陆衡川在酒肆之中举杯狂笑之时,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沉静。
      他荒唐,他浪荡,他自甘堕落,从来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为了隐藏。
      藏起眼底的锋芒,藏起心中的仇恨,藏起对陈景殊的思念,藏起暗中收拢旧部、布局复仇的所有动作。
      越是纨绔,越是荒唐,便越安全。
      此刻,朱雀大街最有名的醉仙楼上,陆衡川斜倚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烈酒,面色微红,看似醉意朦胧,目光却穿过喧嚣的人群,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
      宫墙高耸,白雪覆盖,他知道,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金銮殿上,如孤松一般,为他们共同的仇恨,步步前行。
      杯中酒入喉,辛辣刺骨。
      陆衡川缓缓举杯,对着皇城的方向,轻轻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可见、悄然即逝的笑意。
      窗外风雪正急,寒京暗流汹涌。
      皇子林立,百官惶惶,帝王多疑,故人相隔。
      复仇之路,漫漫无期,夺嫡之争,杀机四伏。
      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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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末改改学校的作业报告计划书sos 6.1再更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