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弃子 晨光微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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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天际刚撕开一道浅白的鱼肚色，京城西市便已彻底喧闹起来。
叫卖声、讨价声、驴马嘶鸣声混作一团，青石板路上积着前夜的薄雪，被来往行人踩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炊饼的焦香、药铺的苦味，还有冬日里特有的清冷气息。
侯府旧宅的朱门刚掩去风雪，他便已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劲装，束了根玄色革带，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京城的人流。
母亲的病情总算稳住了，多亏了陈景殊送来的那株千年人参，再加上从边疆千里迢迢带回的珍稀草药日夜调理，沈夫人的气色渐渐红润，不再是往日那副气若游丝、风一吹便倒的模样。
悬在陆衡川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他也终于能腾出片刻空闲，走出那座冷清压抑的侯府旧宅。
自回京之后，定远侯府便成了京城各方势力暗中窥探的焦点，朝中各派眼线，无不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怕他锋芒毕露，怕他重振将门，更怕他手握兵权、卷土重来。
而陆衡川要做的，便是让所有人都安心。
于是他卸下一身铠甲锋芒，换上布衣闲衫，整日流连于西市的字画摊与花鸟集市之间。时而驻足赏画，时而逗弄笼中雀鸟，时而与摊主讨价还价，一副胸无大志、闲散度日的纨绔模样。这般姿态，正是京城所有权贵最想看到的样子，落魄世子无心朝政，只爱市井闲趣，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他慢悠悠踱到一处字画摊前，目光落在一幅水墨山水上，指尖轻拂纸面，似在品鉴，又似在放空。周遭往来的官员家眷、世家子弟远远瞥见，皆是心照不宣地轻笑摇头，眼底的戒备与试探，渐渐化作轻视与不屑。
陆衡川心头一动，正想问问价格，身侧忽然掠过一道急促的身影。
那人走得极快，步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一般，肩头撞了陆衡川一下，踉跄了半步，手里的字画险些掉在地上。
陆衡川下意识抬头，只瞥见一个藏青色的背影，头上压着一顶破旧斗笠，只露出一截泛着青白的下颌，身形瘦削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他右手死死攥着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指节泛白，仿佛那里面裹着的不是物件，而是他全部的性命与秘密。
陆衡川皱了皱眉，下意识回头望去。那人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带着一处不易察觉的旧伤，每迈出几步便鬼祟地回头张望，眼神慌乱地扫过人群，像是在搜寻追兵，又像是在害怕被人认出。更奇怪的是，他途经一旁热闹的花鸟摊，满架盛放的牡丹、毛色鲜亮的鹦鹉引得路人频频驻足，他却视若无睹，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泥泞里，半分旁骛都没有。
“这人……必定藏着事。”陆衡川心中闪过念头，却未多想。京城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或是逃难，或是求官，或是避仇，他如今只想藏锋自保，不愿多生事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字画之上，继续摆出一副闲散纨绔的模样，任由四周窥探的目光将他打量透彻。
而那个与陆衡川擦肩而过的仓皇身影，正是周承安。
他根本不敢在集市里多停留片刻，一路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穿行，在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也无人注意自己后，猛地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胡同。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襟深处，掏出一块鎏金腰牌。腰牌质地精良，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镌着一行模糊的官衔，那是他曾经作威作福的依仗，是他在地方上横行乡里、搜刮民脂的凭证，是他能在江南道一手遮天的底气。而如今，这块腰牌不再是权力的象征，成了他走投无路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周承安攥着腰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指腹触到腰牌冰凉的金属质感，他浑身一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里的雪粒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却顾不上擦拭嘴角的雪沫，脚步匆匆，朝着京城西侧那座朱门高墙的高官府邸疾行而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京城西侧的那座府邸，是当朝太尉的府邸。太尉顾秉钧官居一品，在朝堂上权势滔天，是众人巴结的对象。那座府邸气势恢宏，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龇牙咧嘴地镇守着，两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的护卫肃立左右，眼神冷厉，寻常百姓连靠近半步都不敢，只敢远远绕道而行。
他走到府门前，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将鎏金腰牌颤巍巍递了上去，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慌乱与祈求：“烦请通禀大人，故人求见，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托。”
护卫接过腰牌，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神色骤然一变，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仔细查验着腰牌上的印记与官衔，反复摩挲着背面的字迹，确认无误后，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转身快步入府通传。不过片刻工夫，厚重的府门缓缓敞开，一位面容精明、穿着体面的管家快步走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冷冷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引了进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幽深庭院，园内雕梁画栋、曲水流觞，假山奇石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植之间，冬日里仍有常青松柏点缀，景致雅致华贵，处处透着权贵人家的奢华。
可他却无心半分欣赏，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府中之人。庭院里的侍卫、丫鬟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令他浑身不自在。
周承安亦步亦趋跟着管家走到正厅，只见厅内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紫色锦缎官袍的高官，正是当朝太尉顾秉钧，顾秉钧面容威严方正，眉眼间凝着久居上位的凌厉与冷漠，正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盏雨前龙井，轻轻撇去茶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见到这位昔日靠山，周承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剧痛瞬间传来，他却顾不上揉一揉，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声音带着哭腔，嘶哑破碎：“大人！求您救我！求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保我一命！小人愿意为大人牛做马，赴汤蹈火！
顾秉钧缓缓放下茶盏，青瓷杯底与坚硬的红木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声音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高官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故人的温情，只有审视、疏离，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顾秉钧开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你不在地方安分任职，竟敢擅离职守、私自进京，还敢闯到我府上来，可知这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的大罪？
他猛地一怔，彻底僵在原地，心头那点仅存的希望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会是这般态度。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希冀，额头磕出鲜血，声音颤抖：“大人，事情败露了！地方上的案子藏不住了，我一路九死一生，躲过追杀才逃到京城，求大人念在往日情分庇护我几日！只要度过此劫，我必定……必定肝脑涂地，报答大人！”
“往日情分？”顾秉钧突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刻薄，声音骤然变得刻薄无情，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进他的心口，“本大人清清白白，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何时与你有过情分？又何时与你一起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亏心事？你休要在此凭空攀诬，污我清名！”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彻底刺穿了他的幻想，将他所有的希望斩得粉碎。
周承安僵在地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冰凉刺骨。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太尉。昔日在地方上，两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为顾秉钧搜刮民脂民膏、充当爪牙，横行乡里；顾秉钧为他撑腰站台、保驾护航，让他在地方上只手遮天。那些肮脏交易、那些贪墨银两、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两人心知肚明。如今东窗事发，他九死一生跑来京城求庇护，对方却翻脸不认人，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仿佛他只是一个凭空攀诬的疯子。
“大人！你怎能如此无情！”他失声嘶吼，绝望与愤怒冲破了恐惧，“那些事不是我一人所为！是你……”
“住口！”顾秉钧猛地厉声呵斥，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周承安，你一介微末小官，贪赃枉法、罪证确凿，如今事败，竟敢攀诬朝廷命官，简直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顾秉钧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门外立刻冲进两名精壮侍卫，如猛虎一般扑上来，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将他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秉钧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阴鸷如毒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赤裸裸的血腥威胁：“我告诉你，所有的事，全是你一人所为，与本大人没有半分干系。你若是识相，便一人担下所有罪责，乖乖认罪伏法，你的妻儿家小，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若是你敢胡言乱语、攀咬半句旁人，休怪我心狠手辣，让你全家上下，为你陪葬！”
亲人被死死拿捏在手中，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高官拿捏他的致命筹码。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再也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
周承安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顾秉钧手里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一枚用来顶罪、用来挡灾的弃子。如今棋局将败，他这颗棋子，便要被彻底抹去，连一丝反抗、一丝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顾秉钧看着他失魂落魄、绝望认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鄙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关在偏院，严加看管，不许他与任何人接触，更不许他踏出院子半步！”
侍卫应声，架着瘫软的他，拖向阴冷偏僻的偏院。院门“哐当”一声紧锁，将他彻底困在这方寸之地。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被绝望扼住喉咙、几乎要窒息的瞬间，一个早已刻进心底、却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最深处猛地跳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