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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设伏 朝堂之上尘 ...

  •   朝堂之上尘埃落定,和亲之事昭告天下,满朝文武纵然满心不甘、万般反对,却终究拗不过新帝萧凛辰一意孤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以公主换取短暂和平的盟约,屈辱不堪,后患无穷,可皇权至上,无人能够逆转帝王决断。众人紧接着便商议人选,按照北莽严苛要求,必须是皇室正统公主,身份尊贵、血脉纯正,方能与之太子婚配,缔结两国盟约。
      可细细盘点先皇遗留的所有子嗣公主,偌大皇室后宫,适龄未嫁、身份符合的公主,竟然寥寥无几。
      先皇晚年子嗣单薄,多数公主早已远嫁宗室、或是夭折深宫,余下几位年纪尚幼,根本无法远赴蛮荒北莽。
      层层筛选下来,整个京城皇宫之中,唯一符合年龄、又顶着公主名分,能够前往和亲之人,只剩下孤寂深宫之中,无人问津的九公主萧盈月。
      九公主生母为先帝的凌才人,始终是后宫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出身寒微,入宫多年,只在先皇偶然临幸时得了一丝薄宠,生下九公主后,便再无圣恩,位份始终停留在最低等的才人,无家世依仗,无权势傍身,在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后宫之中,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凌才人性子温婉懦弱,不争不抢,不攀不附,只求能与女儿安稳度日,可在这深宫里,连这点微薄的心愿都成了奢望。
      无宠无势的低位嫔妃,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以保全,更别说为女儿挣得前程与庇护,多年来,她在后宫中话语权微乎其微,见帝王一面都难如登天,就连后宫妃嫔、管事宫女、殿前太监,都敢随意怠慢她们母女,从无人将这对母女放在眼里。
      九公主萧盈月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虽有生母陪伴,可母亲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无力为她遮风挡雨。
      她自幼便看着母亲看人脸色、谨小慎微的模样,早早懂得了深宫的凉薄与无奈,性子愈发温顺怯懦,长相清秀柔弱,常年跟着母亲居于偏僻冷清的疏桐苑,极少在人前露面。
      疏桐苑坐落于皇宫最西侧的角落,远离正殿与各宫妃嫔居所,庭院狭小,陈设简陋,连四季花木都疏于打理,处处透着冷清破败,与皇宫别处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是后宫里最不起眼、最无人踏足的偏殿,也成了这对母女躲避深宫纷争、苟且度日的一方狭小天地。
      其他公主自幼锦衣玉食,有生母悉心教导,学习皇家礼仪、诗书琴画、朝堂规矩、帝王教养,一言一行皆是皇家气度,一举一动都尊贵典雅。
      唯有萧盈月,无人重视,无人栽培,宫里的下人向来拜高踩低,对她们母女百般苛待,她从未受过正经皇室教养,不懂朝堂权谋,不懂世家规矩,不懂草原凶险,甚至连帝王宗亲之间的人情冷暖,都懵懂无知。
      新帝萧凛辰登基之后,忙于稳固皇权,更是从未留意过这位异母妹妹,也从未在意过存在感极低的凌才人。
      论容貌、论才情、论生母身份尊荣,九公主都远远配不上公主该有的体面,可如今举国上下,符合北莽要求的适龄公主,再无第二人选。
      国家危难,皇室无人可用,堂堂大靖,大胜北莽之后,竟然要依靠一位生母卑微、无宠无势的落魄公主,远嫁蛮荒草原,换取朝堂苟且偷安。
      和亲的圣旨传至疏桐苑时,凌才人正陪着九公主在窗前做针线,窗棂外草木疏落,屋内陈设简陋,母女二人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当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整道圣旨,明确九公主需即刻启程,远赴北莽和亲,嫁与北莽太子时,凌才人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九公主更是浑身一颤,手中针线应声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凌才人顾不上浑身疼痛,连爬带滚地扑到传旨太监面前,死死抓住对方的衣摆,声音哽咽颤抖,苦苦哀求:“公公,求您通融通融,公主年纪尚轻,从未离开过深宫,北莽苦寒凶险,她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啊!陛下身边还有其他公主,求您替我们母女求求情,妾身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公的恩情!”
      她这一生,从未求过人,可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她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到了尘埃里。可传旨太监满脸冷漠,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呵斥:“凌才人,圣旨已下,岂容你更改!这是公主的福气,也是她身为皇室公主的本分,你安分守己,莫要违抗圣命,否则,连累的可是你和公主的性命!”
      一句话,彻底浇灭了凌才人的所有希望。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身旁同样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女儿,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她只是一个无宠无势、毫无话语权的低位才人,在这皇权至上的皇宫里,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如何能护得住女儿?
      九公主回过神来,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泪水无声滑落,她轻轻抱住母亲,哽咽着说:“母亲,女儿不怪您,是女儿命苦,是女儿的本分……”
      她从未奢求过荣华富贵,从未争抢过宠爱风光,只愿陪着母亲,在这冷清的疏桐苑里安稳度日,平安终老一生。
      可命运无情,一纸圣旨,便将她一生彻底改写。深宫无情,皇权冰冷,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没有反抗的余地,身为皇室公主,生来便身不由己,家国需要,便是她一生归宿。
      凌才人抱着女儿,失声痛哭,泪水浸湿了九公主的衣襟,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满眼都是心疼与绝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走向绝境,连一丝一毫都无法阻拦。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卑微,恨这深宫无情,更恨这冰冷的皇权,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泪水流淌,承受着剜心之痛。
      接下来三日,皇宫上下忙作一团。礼部加急赶制和亲凤冠霞帔,内务府拼命搜罗名贵嫁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宝古玩堆积如山,看似风光无限,极尽皇室体面。大红嫁衣鲜艳夺目,凤冠精致华丽,层层叠叠的红妆,本该是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刻,可穿在九公主身上,却只显得满目悲戚,无尽凄凉。
      往日冷清的疏桐苑,一时间人来人往,宫女内侍络绎不绝,人人对九公主恭敬讨好,可母女二人心里清清楚楚,这些恭敬不是宠爱,不是怜惜,只是因为她是奉旨和亲的公主,是维系两国短暂和平的棋子。
      这三日里,凌才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一遍遍为她整理嫁衣,一遍遍叮嘱她到了北莽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忍让,切莫逞强,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叮嘱,全都细细说给女儿听,每一句话,都带着藏不住的不舍与担忧。她想多看看女儿,多陪陪女儿,因为她知道,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偌大皇宫,新帝未曾亲自探望,后宫妃嫔冷眼旁观,宗室亲王避之不及,满朝大臣痛心却无力改变。
      没有一人真心疼惜九公主前路凶险,没有一人在意凌才人的丧女之痛,更没有一人愿为这对苦命母女求情。
      凌才人看着镜中一身红妆、满面泪痕的女儿,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痛哭失声,她多想替女儿远赴北莽,多想替她承受这一切苦难,可她终究只能看着,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身披嫁衣,远赴死地,却无能为力。
      三日期限一到,便是启程之日。清晨天色微蒙,京城城门大开,漫天寒风萧瑟,古道漫长孤寂。
      九公主一身大红厚重嫁衣,凤冠压头,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出居住多年的疏桐苑。凌才人强撑着身子,一路默默相送,走到皇宫宫门口,便再也不能前行。
      宫墙内外,便是咫尺天涯。
      萧盈月回头,看着站在宫门口、泪流满面、身形单薄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朝着母亲重重叩首,又朝着皇宫方向遥遥叩拜,含泪拜别先祖,拜别故土,拜别这她从未被善待、却终究要以一生献祭的家国。
      “母亲,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左右,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一句话未完,早已泣不成声。凌才人站在宫墙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睁睁看着女儿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支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红妆似火,却悲骨如雪。
      直到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瘫倒在宫墙下,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女儿坠入深渊,却毫无办法的绝望,是深宫之中,一个卑微母亲最无力的悲鸣。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缓缓启程,连绵数里的仪仗车队,随行官员、护卫禁军、侍女仆从、嫁妆车马一眼望不到尽头,场面盛大隆重,看似无比风光。
      銮驾缓缓驶出京城,一路向北,朝着荒凉辽阔的北境而去,一路远离繁华京城,走向风沙漫天的边疆。
      京城百姓夹道观望,人人都知道,这不是风光大婚,是一场注定悲惨的远嫁,是大靖屈辱的妥协。
      所有人都以为,队伍一路安稳前行,抵达北莽王庭之后,公主与太子完婚,两国歃血为盟,边境就此太平,岁岁安宁。
      没有人知道,这场求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骄傲狠绝、从未甘心认输的北莽摄政太后慕容妍,本就无意和亲,无意联姻,无意与大靖永世交好。
      贺兰山大败,损兵折将,国力崩塌,内部分裂,她看似低头求和,放下身段派遣使者入京,带着奇珍异宝卑微示好,实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布局、天衣无缝的阴谋。
      慕容妍很清楚,北莽短时间无力再战,大靖士气鼎盛,陆衡川镇守边关无人能敌,若是正面开战,北莽必亡。可她不甘心就此臣服,不甘心失去南下野心,不甘心被陆衡川死死压制北疆。于是她心生毒计,假借和亲之名,诱骗大靖皇室将公主送出京城,离开重兵守护的皇城,踏上漫长空旷的北境路途。
      北莽使者队伍之中,早已暗藏数十名精锐死士,个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不畏生死,受过严苛暗杀训练,隐匿在使团之中,混在随行队伍里,一路潜伏,静待时机。
      慕容妍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迎娶公主,缔结婚盟。
      她要等和亲队伍行至北境边境,远离京城援军,远离雁门关守军管辖范围,路途偏僻荒凉,四下无援之时,让死士骤然发难,当场斩杀大靖公主。
      事后便可颠倒黑白,嫁祸给大靖边关守军蛮横无礼,无故杀害和亲公主,撕毁盟约,背信弃义。
      如此一来,北莽便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再度举兵南下,攻打大靖。既能掩盖自己战败示弱的狼狈,又能煽动草原各部同仇敌忾,凝聚散乱人心,化解内部矛盾,还能名正言顺挑起两国战火,卷土重来,再度争夺北疆疆土。
      公主一死,盟约作废,战火重燃。
      这一招借刀杀人,借尸挑起战乱,阴狠歹毒,环环相扣,瞒过了昏庸懦弱的大靖帝王,瞒过了大部分朝堂官员,瞒过了整个京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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