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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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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巡走后,长清宫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外间洒扫的丫鬟们现了身,太监们在殿宇内四处穿梭,所有人低头忙着自己手头的事,仿佛一如寻常。
谢蓁紧绷的身子也骤然松懈下来,她脚下发软,只能靠着栏杆缓缓蹲下。
“娘娘。”青荷想搀谢蓁起身,手碰到衣裙才发觉出一片濡湿。
今日谢蓁的衣裙颜色本就深,下摆还绣着一片红芍药......青荷顿时眉头一皱,她着急的在谢蓁身上四处摸着,停顿片刻,摊开掌心一看,竟一手殷红。
“快传太医!”惊慌失措的叫声中,几个丫鬟合力将谢蓁抬回了内殿。
吕太医在偏殿候了一下午,偏殿又不隔音,方才两人争吵时,他只恨自己眼不瞎耳不聋,这会儿听到谢蓁传召,更是一路走一路擦汗。
他进来内殿匆匆行礼,颤巍巍地伸手给谢蓁把脉,只是指尖将将搭上,脸色便顿时一变。
他沉默着拧眉,面色却时灰时白,忽而急急回头,高呼着:“药箱!快拿药箱来!”
……
这边吕太医在争分夺秒的救人,那边青荷已经雷厉风行的召集了长清宫所有当值的宫人,逐一敲打警戒。
而与此同时,长清宫外,谢雯却在反复求见谢蓁。
守门的丫鬟太监不让她进来,她也不肯走。
“我姓谢,乃是娘娘本家,也是此次待选的秀女,劳烦姐姐们去再去通报一声。”谢雯给守门的宫人都塞了个大荷包,语气诚恳。
宫人们收了荷包,脸色明显好了许多,只是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叹了口气,“谢姑娘,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现今青姑姑不在,十一姑姑也不在,我等入不得内院,实在无法为你通报。”
“无妨,我再等等便是。”
谢雯一等便等到了夜里。
太医来了两拨又走,提灯的宫人在路上来回穿梭,椒房殿的灯亮了大半夜,直到谢娘娘险些小产的消息已然悄然传遍了六宫,她也没能等来谢蓁的传召。
“是谁在外面?”青荷忙完已是深夜,这才从十一口中听到了谢雯的消息。
十一重复着:“是一个姓谢的秀女,下午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也不肯走,娘娘可要见她?”
“见什么见?”
“娘娘身子虚弱,要歇下了,哪有空见她。”青荷轻斥着,一口回绝。
于是十一这才出门将谢雯赶走,只是第二日,天还微微亮,谢雯又来了。
谢蓁本就没什么瞌睡,宫人来报时,虽然压低了嗓音,却还是让谢蓁听到了动静。
她撑着身往上坐了些,朝外道:“风禾,你把她带进来。”
殿门推开,一股带着晨露的凉气随之进来,竹玉赶忙捏着被角,将薄被盖到谢蓁身上。
“你要见我?”谢蓁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带着一股病气,目光却十分锐利地落在谢雯身上。
见到谢蓁的瞬间,谢雯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愕,她张了张嘴,却只是规规矩矩地福身,叫了一声“谢娘娘。”
“你,抬起头来。”
谢雯闻言抬头,谢蓁这才仔细打量起她,她身姿高挑,面容青涩,眉眼中的神韵却让谢蓁微微一怔。
谢家的姑娘,总归是相似的。
她默了默,突然开口:“你祖父谢荃与我为族兄妹,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祖母。”
“谢娘娘言重了。”谢雯微微垂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自文正公以来,河西分支与河东中宗各立门户,屈指算来,已逾五服。”
“妾实在不敢高攀这声……‘姑祖母’。”
谢蓁错愕了片刻。
世家姑娘,若非姊死妹继,同嫁一夫尚会遭人耻笑,何况她与谢雯隔了两代,若同入宫廷,更是罔顾人伦。
她原以为,这是谢蔚的主意,此刻见了谢雯这般从容模样,也不免一时无言。
“河西虽自立门户,却依旧沿用中宗字辈,你我同宗同族,就算出了五服,祖孙的辈分与亲缘尚在。”谢蓁道。
谢雯却摇头:“娘娘的祖母——华宁郡主,出自定王府,按照辈分,与当今太后娘娘也是同族姐妹。”
“这怎么能一样?”谢蓁面色一变,撑着手臂就要起身,谢雯轻轻抬眼,连忙将她扶住,问着:“为何不一样?”
“你我乃是同姓。”
“同姓更是天生的同盟。”谢雯当即握住了她的手腕,语速极快地接上这话。
一时间,殿中寂静无声,空荡着只听能见窗外的风。
隔了一会儿,谢雯退了回去,又道:“后宫的规矩,娘娘自是比我更清楚……”
她垂眉,截住了话头。意思很明显,天子以天下为家,姐妹共入椒房者有之,姑侄共承恩泽者亦有之,若要细究起辈分亲缘来,这宫闱之中又有谁能清清白白脱得了干系。
谢蓁缓缓靠回枕上,披散的长发垂在胸前,衬得苍白的面容更加清瘦。
她闭上眼,轻蹙的眉峰挂着哀愁,良久之后,谢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的是:“我做不到。”
“敢问娘娘是把陛下当做夫郎,还是当做君王?”
谢蓁眼睫轻颤,倏然睁开,“谁教你说的这些话?”她扯开嗓音,一记冷眼甩到谢雯身上。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河东需要娘娘,娘娘恰好……也需要河东。”谢雯语速不慢,字字却都落得极稳,“而我——”
谢雯眉眼平和,她看向谢蓁,抬袖、弓腰、作揖:“是来辅佐娘娘,而非取代娘娘。”举止落落大方。
天光渐明,晨色透过朦胧的海月窗,在室内映照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谢蓁仰靠榻上,帐纱随风而动,她别过了脸,看着其间的海棠纹,久久未有言语。
谢雯走了。
离开长清宫的时候,她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迎面便撞上了时瑞。
“眼睛长到脚上了?”时瑞揉着嘴角,斥责声却在谢雯抬头的瞬间低了下去。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悄然往旁边一侧。
赵巡就在他身后三尺不到。
晨光熹微,斜斜地铺在琉璃瓦上,他站在檐下,被笼罩在阴暗中,浑身像被蒙着一层灰。
赵巡脸色暗沉,宿醉后,眼下的乌青更是要掉到地上。谢雯走后,他开了口,声音嘶哑,问着:“她是谁?”
“许是哪个宫……”话说一半,时瑞脑海中突然闪过谢雯身上的服饰,于是赶紧将话咽回肚中,重新答道:“看着像是储秀宫的秀女。”
“秀女为何会来这?”赵巡声音不高,却起了疑心,颓靡的音色凭添了几分不悦。
何况天色这般早。
“许是……”时瑞支吾着,赵巡却没有给他往编的时间,他打断问:“她是谁?”
“……秀女谢雯。”时瑞不敢再瞒。
“谢雯?”他的重音落在“谢”字上,赵巡轻哼一声,浑身的酒气从鼻腔溢出。
“是河东王谢蔚的侄孙女。”时瑞开口正解释,又连忙讪笑着补了一句,“许是听闻谢娘娘身子不适,特意起了早来看望的。”
他刻意将话说得轻巧,带着笑,望向赵巡,却只觉周身气压骤然一低。
“咯吱,咯吱”,手指缓缓收紧,指节被挤压得发白,赵巡没有接话,却捏着拳头咯吱作响。
昨夜的酒气尚未散尽,他虽猜谢蓁可能早知自己有孕才敢如此大放厥词,可一夜翻来覆去,到底念着那是自己盼了多年的骨血,为她寻了百般缘由开脱,却不想,一清早竟又让他撞见这档子腌臜事。
他的目光落在空处,眼里密布的红血丝织成一片网,盛着阴沉沉的火气。
“好本事,谢蓁你当真好本事。”
“竟还有后手!”
他点着头,将声音压低,语气极尽敬佩,却饱含讥诮。
喃喃的自语被晨风一卷,卷入幽深的宫墙中,没有半丝余音。
赵巡双手叉上腰,眯着眼,仰头望天。
日光并不刺眼,任由凉风拂面,可他还是气得捂住了胸口,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几乎要忍不住要跳了出来。
少倾,他拍了拍身上一夜未换而略微有些皱巴的衣衫,深吸几口气,转身便朝外走。
可朝外没走几步,他想了想,还是不解气,于是脚下一顿,时瑞正好又笔直地撞上他了背。
时瑞摸着鼻子还没反应过来,赵巡已经回身过来,朝着他的屁股抬腿便是踢上一脚。
“陛、陛下,”时瑞抱着屁股坐下,目光惶惶。
“从今日起,封禁长清宫,谢氏贬为宝林,无诏不得出。”
赵巡猛地一甩衣袖,他脚下步子生风,呼吸急促的起伏着,直到行至奉天殿外才渐渐平静下来。
短短一日之内,盛宠数月的长清宫先是降位为嫔,后是差点小产查出有孕,又接连降位被封禁。一波波的,动静像惊天巨石接连砸入古井,在后宫惊起一圈惊涛骇浪。
明日便是秀女终选之期,本来宫中都在议论着选秀一事,这长清宫的变故太过突然,不仅砸晕了一群人,连谢蓁也被砸到不知所措。
传旨的太监来时,她刚用完早膳,喝了安胎药,时隔半年,首次下跪,竟只是为一封受贬的圣旨。
“妾领旨”,谢蓁从太监手中接过明黄的布帛,她高举过头顶,缓缓叩头,“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语气分毫不乱。
“谢娘子请起吧。”宣旨太监看着谢蓁的肚子,将她扶了起来,“奴才告退了。”
长清宫被封禁,且如今谢蓁被降为宝林,宝林乃是七品,与正一品贵妃的仪制相差实在过远,不仅吃穿用度不及分毫,连长清宫的宫人都被裁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