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三十九章 ...

  •   午后,太医早已候在偏殿,谢蓁却迟迟未肯传召。

      时隔六日,岭南的消息再度传回京城,只是这回写信的人,是谢念。拆开信封,那枚龙纹玉佩底下压着的,是万月的行踪,以及……杏珠的死讯。

      赵巡下朝回来时,谢蓁正坐在窗前。

      她举着玉佩,阳光透过镂空的纹路,其间细微裂痕被照得清晰可见,靠在窗台,任由日光刺在眼上,她怔怔地许久不曾动。

      “太医可到了?”人未到而声先至。

      赵巡拨开珠帘,谢蓁依旧失神,只是下意识的手指一缩,立刻便将玉佩攥入手心。

      赵巡走近了,才见谢蓁满脸严肃,面上的笑也不由得僵住,“怎么了这是。”

      “发生何事?”见谢蓁不应,赵巡心底骤然升起一阵恐慌,他连忙上前,弯腰凑到谢蓁面前,又问:“太医怎么说?”

      只是谢蓁此刻依旧坐得纹丝不动,也不看他,面容清冷得活像一尊瓷菩萨。

      “凡漪,别吓我……”到此刻,他都以为谢蓁是看了太医之后失意,赵巡弯腰将她揽入怀中,宽慰的拍着背:“没事,至少我们还有芊芊……”

      谢蓁心中正翻涌着悲愤,此刻扭头过来,他的脸近在咫尺,关怀备至,却令人觉着无比虚伪。

      明明他的眼线一直盯着岭南,他却说南府甚好……若非杏珠功力够高,恐怕还不知要被他耍到何时。

      谢蓁轻笑了一声,突然伸手抚上了赵巡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骨、脸颊。

      南府甚好!
      可笑!

      指尖突如其来的使力,指甲划破了赵巡脸上外皮。在赵巡疑惑的眼中,谢蓁一根根地拨开他的手指,然后猛地抽身起来。

      她站到两步开外,目光寒凉如霜,开口只问:“如今岭南如何?”

      闻言,赵巡愣了一瞬。
      刚松口气,片刻后却被气笑,他语气稍有不满,“为何又问这话?”

      “敢问陛下,如今岭南安否?”谢蓁声音陡然往上提,愤懑不平的质问让赵巡有些不知所措。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倒是想问问陛下您——”谢蓁盯着他,一口气咽不下也提不上。她笑了笑,嘴角扯开一丝悲凄,一字一顿的问着:“……到底想做什么?”

      “我早已告诉过你,南府自有我来看管,你又何出此言?”赵巡摊手,面有疑色,也有几分气恼。

      “南府自然有陛下看管,可岭南呢?岭南有我的家……”

      “住口!”赵巡脸上骤然阴沉。

      谢蓁却不愿再与他兜圈子。

      她摇着头,目视着赵巡,“可是陛下,我的家眷还在岭南受苦。”

      “谢凡漪!”

      “你并非不知!”
      “你过太过分!”

      两人异口同声。

      赵巡伸手指着她,指尖微微发颤。这些事本该是心照不宣的,可为何她非要如此咄咄逼人,“你今日撞邪了不是?”他手指指向谢蓁,人却连连往后退,“你想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赵巡拂袖要走,却被谢蓁眼疾手快地上前拉住。

      她自然清楚这样的后果,只是她没有办法对家人的苦楚置之不理……她拉起赵巡的手,目光含幽带怨,眼底的倔强却令人凭空生惧。

      赵巡转过身来,见了她这样更是恼怒不已,“我今日不想再听到你口中任何话。”

      他要甩开谢蓁。

      谢蓁却不愿。

      她看着赵巡别过去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真的没打算救她谢家女眷。

      先君臣,后夫妻。

      从他登基那一刻开始,早已分道扬镳。

      是她……错了。

      她松了手,也软了语气,“让她们走……”谢蓁艰难启齿,抬眼看向赵巡时,目光若乞似求。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顿,赵巡转身便朝外走。

      “陛下!”
      谢蓁连忙起身,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跟着他的步伐一致朝外,口中依旧着急解释着:

      “她们不过一介女流,掀不起任何波澜,我救她们出去,也不过是为了让她们少受些磋磨罢了。陛下为何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赵巡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太过放肆!”说话间手上使力,他力气大,径直将谢蓁甩到一旁,肚子撞到桌案一角,谢蓁捂着小腹弯下腰去,额头上瞬间浸出一身汗。

      因为痛意,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哀求:“我不奢求你能救她们……只求陛下开恩,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我做什么,你只当看不见便是。”

      谢蓁的声音本已低了下去,末了,却又突然想起了杏珠的死讯,忽而一阵心寒,不由自主地又抬高了声音:“可是你是怎么做的?”

      “我怎么做的?我……我!”赵巡被她问得一噎,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急到眼里充红,可却不肯往下说。只回过头看向谢蓁,摆了摆手,“朕乃天子。”

      “若非你嫁的是我,此刻,你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见他软硬不吃,谢蓁早已方寸大乱,此刻再闻赵巡这般说辞,不免仰头大笑,直到眼角渗出一片湿意,她才反问:

      “嫁给你,我父死子殇,家破人亡,你莫非以为,此乃幸事?”

      囚牢里的父亲高呼着要留清白在人间,刑场上兄长的头颅血淋淋的滚到路边,瘴气中挥斧劈柴的母亲,受到牵连的族人女眷……所有人的脸,或哀或泣,或悲或愁,一时间全部涌上谢蓁心头。

      她头痛欲裂,抱着头晃着,将“若非嫁给了你,我又何至于此?”厉声喊了出来。

      赵巡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他看着谢蓁,嘴角反复抽搐着,最终勾了起来,不知是讽是痛:“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

      “好得很,好得很。”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身下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流,带着一股黏糊的湿热,谢蓁无心去管,她冲着赵巡离去的身影,咬着牙,字字徐徐:“这是事实。”

      赵巡猛地一回头,“朕明日、不,朕现在就要去下旨,将你族中女眷全部处死!”

      “你疯了?”谢蓁面色一变,“赵巡!你站住……赵巡!”边喊边追上前去。

      “在你心中,你的家人都因朕而死,既然如此,朕多杀几人又如何?”他双目赤红,周身狠戾骇人,他原以为谢蓁只是不信他,却从未想过是怨、是恨。

      “记住,她们都是因你而死。”

      谢蓁明知他在发疯,却还是瞬间泪如泉涌,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焦急跟着追去,却没注意门槛,被脚下繁长的衣袍绊住,倒头栽了下去。

      赵巡听到动静也未回头,他已经到了院外,眼看马上就要出宫门,隔着远远地,谢蓁只能高声喊着:

      “陛下今已贵为天子,生杀予夺不过在你一念之间,可陛下是否还记得,妾当年亦有从龙之功?”

      “贬妻为妾,我也认了。”

      “只求陛下,容我家眷一条生路。”

      树荫下,赵巡脚步一顿。

      午后,正是最燥热的时候,日光明灭,透过树枝与叶片的间隙,落在赵巡的肩上,他面上被热气烘得通红。

      回不去了。
      赵巡合上眼,而后缓缓转身,“果然……”

      “果然。”

      他顿了顿,喃喃着说了好几遍果然,目光落于跌在门槛上的谢蓁身上,声音低低的,苦笑着。

      “你莫非,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这些日子的顺从,都只为了今日?”

      接连的反问让谢蓁无法回应。

      赵巡点着头,连声叫好。

      “你只回答我一句话。”

      “你要她们,还是要……”差点脱口而出,赵巡猛然惊觉。他屏住气,恶狠狠地一甩袖袍,咬牙切齿,从口中吐出一个“你”字来。

      他深吸口气,重新问着:“你是要救她们,还是要救你自己?”

      谢蓁伸手扶住木门,将身子半倚着起身,她缓了缓,曳地的宫袍跨过了门槛。

      从她跟赵巡提岭南家眷开始,她就做足了打算,谢家的仇固然重要,可摆在她面前的是三十条人命。世家贵女流放岭南,就算没有瘟疫、没有山洪,光日日做粗活,她们又能熬几年呢?

      而她,最差的结局也无非就是病逝冷宫。

      下身的血顺着大腿流了一地,可隐在宫袍之下,外表却毫不可见。谢蓁脚下的步子跨得缓慢,她一手撑着腰,一手垂在身侧,朝赵巡走去。

      走近了,才微微屈膝,朱红的唇轻轻上扬,只见她神色坦然启齿,“朝闻道,夕死可矣。”
      “妾,死不足惜。”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赵巡的声音卡在喉间。

      意料之中的答案,从谢蓁口中出来,还是让他有了瞬间失控。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外,对着谢蓁。谢蓁目光沉沉,提动着臂膀,毫不犹豫地击了上去。
      一声清响,落在满院的寂静里。

      击掌为证,相顾无言。

      时间像凝滞了一般,在燥热的午后,将此刻裹成一罐凝固的蜜浆,搅动不得丝毫。

      “传我令,革去谢氏贵妃仪仗。”
      “褫夺封号,贬为嫔。”

      直到赵巡清冷的声调传来,如石子颗颗投入湖中,泛起层层涟漪,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顷刻间,赵巡已面色如常,他满身漠然,转身向着宫外而去。

      时瑞屏气凝神,片刻后,不知从那走了出来,应了一声“诺。”

      “我族中女眷……”谢蓁看着他的背影追问。

      “如你所愿。”

      赵巡没再停留,撂下这话提步便朝外走。

      只是突然之间,兄长的话萦绕在耳边,“她若跟了你,定会比跟了我要遂顺。”毫无预兆,一遍遍回荡在心间。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兄长说的……不是性格,是立场。

      回到崇仁殿后,凛悄然现身,他朝赵巡抱拳:“岭南的消息。”

      赵巡抬眼。

      凛:“万月与杏珠交手,两败俱伤。”

      赵巡:“都没了?”

      凛点了点头。

      赵巡:“万月不是杏珠的对手,她怎么也死了?”

      凛:“中毒。”

      简短的几句话,瞬间给赵巡脸上的冷淡撕开一块口子。

      他身子向前倾,问起,“她们为何会交手?”

      凛沉默地摇头。
      “其中细节,恐怕只有南海郡尉清楚。”

      赵巡闭上眼,揉着眉心。消息从岭南传回京城,最快也要八日——显然,谢蓁的消息比他早了半日。

      光有些刺眼,他低下头,半张脸隐在暗处,问“其他人呢?”

      “应该,已经出城了。”凛垂首,“暂时没有更多消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抱歉卡文了,后面会正常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