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八章 ...
-
赵巡来了,牌局便散了。秦玉书自然带着聂嫔一同离去,只是聂嫔回了永安宫,她却转身往贤妃的合欢宫而去。
她与云稚争了这许久,今能得谢蓁助力,若不能去云稚那好好耀武扬威一番,岂不是错负良机。
合欢宫中,秦玉书满面含笑着落座,她将下午重新拟定的终选名单一五一十告知云稚,云稚刚开始还能面不改色,可越到后面,每听见一个名字,她的面色便沉下一分。
眼见云稚已经忍不住要拍案而起,末了,秦玉书却依旧奚落着:“看来贤妃妹妹挑人的眼光,确实差了些火候,真是……可惜。”
云稚饮了口茶,压下满腔愤懑。
“秦姐姐莫非高兴过头了?”她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抿着茶轻轻摇头,“太后娘娘可是下过令,不许谢贵妃插手此事的。”
秦玉书听她说这话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等笑够了,这才伸出手抚上眼角,反问道:
“太后娘娘还说过,若有拿不定的主意尽管去问她,你怎的不去?”
“你!”
云稚面上一红,却没能接上话。
距离终选之期不过三日,秦玉书就是算准了她不敢将这事捅到太后跟前去。
虽说终选的考官是太后和皇帝,可她毕竟也是跟了整个选秀流程的……隔了许久,云稚眼底锋芒毕现,她挑了挑眉,嘴上轻巧:“不过只是入了终选罢了,又不是得了册封,姐姐竟就如此沉不住气?”
秦玉书闻言一顿,目光中却带了几分玩味。
“云妹妹说的是,你一向沉得住气。”她点着头。
“可你若是想要去求太后娘娘做主,也得加快些……毕竟留给你的时日无多了。”秦玉书口中不饶人,摇着扇子仰头出门时,也不忘再揶揄两句。
“来意!来意!”
秦玉书一走远,云稚便着急唤着侍女。
“娘娘,”叫来意的随侍踩着莲步而来,同时双手捧上原本的终选名单。
只见云稚朝她使了个颜色,她立刻提笔将方才秦玉书提到的名字圈圈点点了出来。
“谢雯是谢蓁点名要去掉的,这个不足为惧。”云稚一边说着,来意一边将谢雯的名字划掉。
来意将墨笔停在秦玉书方才提到几人名字上,看向云稚,云稚面上不满,却还是点了点头。
“娘娘,果真吗?”来意侧头问:“如今天资好的,全都是淑妃那边的人,咱们这,可只剩一个崔景姝了。”
“何况,崔景姝还拜到了太后门下。”
“无妨,就按这个,”云稚将她打断,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耳语了两句,接着道:“你重新誊抄一份,明日送到永安宫去。”
百人的秀女终选名单誊写完毕,一张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来意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在其中找到“柳叶”二字,她指尖指着问贤妃,“娘娘,你和淑妃不是早就达成一致,要将她剔掉吗?”
云稚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明日你尽管送去永安宫就是。”
夜深了,月明星稀,蝉声低鸣。
椒房殿中,谢蓁与赵巡两人坐在院中乘凉。月华如练,清辉皎洁而绵长地照在两人身上,面前一壶酒,盐渍青梅、桂花藕,鲜菱角摆在冰盘中,身旁还燃着香草熏香驱蚊。
“凡漪……凡漪,”赵巡口中呢喃着谢蓁的表字,月色下,他面如冠玉,一身素色锦袍衬得越发温润。
“蓁者,繁也。”他牵过谢蓁的手,指尖在她手心中写下一个“繁”字,继而问起:“为何凡漪起字用的‘凡’,而非——这个‘繁’字。”
蓁者,繁也。
漪者,水之波也。
取名起字要合五行、算八字,当年谢蓁及笄,原先取定的表字本是谢繁漪,就在她加笄之时,谢府门外却有位老道士不请自来。
“繁极生乱,乱则生变。”老道士云游四方,只多说了一句,“你家姑娘压不住这个繁字。”
下人们将老道士的话带入府,等谢渊匆匆请见他时,那老道士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谢蓁学着那老道士的语气,向赵巡复述了一遍,她笑得轻巧,“当时是我笄礼,人多眼杂,家里怕有人说闲话,刻意将这事压下,所以知之者甚少。”
“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醮醴命字时,还是将原先的‘繁’字改做了‘凡’字——图个平淡安宁罢了。”
“原来,竟有这般往事。”赵巡若有所思地饮下一杯酒,又问:“那老道是何方神圣?竟连你的名字……也能算出来?”
“无从得知。”
谢蓁摇着头,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后来四处打听,整条街上都说没见过这人,就……再未有任何消息。”
……
两人就着月色小酌。
夏日的风还带着几股燥热,可青铜的冰鉴中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左右各一冰鉴,风从中穿堂而过,热气都被冰鉴吸收了大半,等风拂面时,正好是宜人的凉风。
风中酒香四溢,夹杂着鲜果的甜香。
赵巡眯上眼,感叹着:“许久不曾有这样好的时候了。”
刚成婚时那几年,两人闲散,春时煮茶观花,夏时对弈听雨,秋时抚琴赏月,冬时踏雪寻梅,这样的日子数不胜数。
“当时只道是寻常。”
谢蓁低声接了一句,而后端起酒,往前送了送,赵巡也举着酒盏送过来,两杯相撞时,发出一身清脆的响。
推杯换盏间,两人谈起从前,从踏青时躲雨的破庙,讲到封地襄郡的木兰,却不知怎地,话题突然引到了那个未出世的赵峥身上。
安静了一瞬,赵巡突然抬手,伸手抚摸上谢蓁的肚子,语气涩涩地问着:“你说,峥儿他……还会再来吗?”
谢蓁低头看着,呼吸间,他的手掌也随之起伏。
“也许已……”顿了片刻,谢蓁轻声拍了拍他的手,“也许,会来的。”
这些年,他们陆续有了三个孩子,只有峥儿没能降世。
“他一定是在怪我。”赵巡面上酡红,眼角沾染了几分绯色醉意,可一提起那个已经成型的孩子,身上的酒突然就醒了大半。
当年先帝驾崩前夕,雍王的兵马围住了襄王府。赵巡提前得信入宫,谢蓁则一人独守襄王府,带着侍卫与之周旋。等雍王的人意识到是调虎离山时,赵巡已经带着禁军围了过来。可与此同时,谢蓁却不见了踪迹……
“他在怨我……”赵巡摩挲着谢蓁肚皮上的软肉,悄然嘀咕着,“所以这么多年了,他都不肯再来。”
他的声音细碎,似是只同自己诉说。
谢蓁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你多虑了,”说着,只是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她清楚地感知到小腹间已经有了一颗蓬勃的心跳与她同频呼吸,谢蓁的声音低低的,“他要怪也只会怪我……是我自己不肯走。”
两人拥到一处。
赵巡将头埋在她肩上,很快她的肩上便有了一片湿意。
“凡漪,”
赵巡声音闷闷地,他停顿着,又锲而不舍般追问着,“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衣物被慢慢洇开,风一刮,传来突如其来的凉意。谢蓁打了个寒颤,她微微侧头,将赵巡越发抱得紧了紧。
谢蓁知道他对那个孩子的期盼,较之她,只多不少。
他不会怪你。
他已经来了。
这念头在谢蓁心中喷薄欲出。
可不知为何,今夜每每想要告知赵巡时,她心底都会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谢蓁深吸口气,将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笑了笑,劝慰着:“这个强求不来的……听天由命吧。”
“可玉儿,不也是强求来的吗?”赵巡蓦然抬眼,眼角还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晶莹。
提到了玉儿,两人顿时双双垂眸,都缄口不言。
当年谢蓁大月份流产后伤了身子,太医诊断以后子嗣艰难,也正是因为这样,傅太后才松了口,允诺了谁先诞下皇子,立谁为后的说法。
早年傅珩盈虽入了宫,赵巡却不肯碰她,彼时她对后位也无兴趣,自然乐在其中。
太医们为谢蓁调养身子,连带着赵巡也吃了不少药,这才怀了玉儿,可惜玉儿是个女子,还一生下来身子就带着病,最终不满三岁而亡。
“玉儿她……她明明还那样小,那样怕黑,却一次都不曾入我梦中。”话未说完,谢蓁眼眶也红了。
“怪我,怪我……是我不该提玉儿。”
两人突然抱头哭作一团。
良久,还是赵巡强忍痛意,他拍了拍谢蓁,“你说得对。罢了,且听天命就是。”
谢蓁抹了一把泪,酒不烈,此刻却实在上头。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痛快了一把,“明日我就传太医来看看。”
第二日晨,谢蓁与赵巡同用早膳,当着赵巡的面,她便对青荷道,“让人去传江太医过来。”
可青荷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荷!”
“青荷!”
谢蓁连着唤了好几遍,青荷才缓过神来。
见她脸色煞白,谢蓁连忙问着:“这么回事,可是病了?”
青荷赶紧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昨夜做的噩梦,”她上前福了福身,面上有几分窘迫,“娘娘要我做什么?”
“让你派人去传太医。”谢蓁还未来得及说话,赵巡便抢先开了口。
接着又嘱咐起青荷,“记得让太医下午再过来,等我下了朝,回来能一起问诊。”
赵巡边说边起身,谢蓁也起来为他重新整理衣冠。直到目送着他出了宫门上朝去,谢蓁才回头与青荷对视一眼。
两人都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