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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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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尚宫带着两个秀女过来时,谢蓁刚刚收到了杏珠的信。
上次挑选宫人,谢蓁匆匆而别,刘尚宫从那几人机灵的里面,又只挑了这两个老实本分的出来。
只见那两秀女一个面容清秀,一个丰匀利落,都规规矩矩地朝着谢蓁行了个礼。
谢蓁将书信收回袖中,轻轻抬手,“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奴婢姓苏,单名一个禾字。”清丽的姑娘微微上前半步,身后另一女子则福了福身,“回娘娘,奴婢姓黄,在家行十一,故名十一娘。”
还算落落大方。
谢蓁心里想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叫二等丫鬟进来,先将她们带下去学规矩。
“娘娘可还满意?”刘尚宫忐忑着看向谢蓁。
“看着尚可,先相处试试。”
“那是自然的,”刘尚宫松了口气,笑着应下:“若是她俩用得不顺心,娘娘尽管退回来,我再给您送新人。”
谢蓁懒懒开口:“且过一阵再说。”
于是刘尚宫取出两人的名籍,递给青荷,“这是她二人的身份名籍,今日正式移交长清宫。往后尚宫局只留二人名册存档,生杀去留,全凭娘娘做主。”
“娘娘可要赐名?”青荷收过名籍,看有尚宫局盖的红色印章,便卷成筒收了起来。
谢蓁揉了揉额角,问道:“那个清瘦些的,叫苏禾?”
“是,”刘尚宫解释着:“苏禾是光陵人氏,祖上也曾是士族,”顿了顿,又补了句:“没落了。”
“禾着,黍也。风禾尽起则顺应天时,从今往后,改叫风禾罢。”
“至于十一娘”,谢蓁略一定顿:“就先叫十一。”
刘尚宫提袖作了个揖便退下。
谢蓁这才有空,重新取出信细看来。
方才她才匆匆看了两行,便察觉多有不妙,果不其然,此刻看着信中洋洋洒洒几大段陌生的字迹,暗暗咬碎了银牙。不知不觉中谢蓁手上也使了力,竟将信纸撕下一个角来。
青荷见谢蓁神色不对,疑惑着走到她身后,却只看了一半,便忍不住气愤着惊呼:“他怎敢如此!”
这次岭南天灾,那南府郡尉从谢家女眷身上捞到了好处,此刻以照顾谢家女眷为名,将她们全部软禁了起来,以此胁迫贵妃出面左右圣心,企图为他的南府修山治水,给他的百姓求一个安稳。
信写得倒是感人肺腑,若非强买强卖的人是自己的话。
谢蓁闭上眼,颈部的青筋因吸气而深深凸起。手中却不停揉搓着,将信纸揉成一团,最终像个球似的立在案上,手里握着拳便往上头拍。
信纸很快瘪了下去,谢蓁却不解恨地一遍一遍往上砸,韧性极好的麻纸丝毫未破,可她手指的骨节处却砸青了一片。
青荷轻轻抬头看向谢蓁,却见谢蓁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无言。
片刻后,谢蓁举着信纸靠近烛台,点燃,看着火舌蔓延,火光倒映在她眼中,闪烁着,沉默着,直到火苗窜到手指头,她才扬起手中的最后一角扔到空中,火焰将之吞没,随后灰烬飘而落下。
谢蓁掸了掸身上的浮灰,来不及过多思考,提步便朝外走。
奉天殿外,天燥日清。
碧空如洗的苍穹下,金砖红瓦错立,“退朝——”随着时瑞空灵地声音传来,一群紫色、绯红官袍的儒士鱼贯而出,玉带佩环响声一片。
有的三五成群,悄然议论着方才的政策,有的人互相拱手作别,顺着宫道散去。
“尹大夫请留步。”
尹正闻声回头,一个青袍的白脸小生快步跟了上来,“尹大夫,学生……学生替南府百姓拜谢大人。”躬身便要拜下。
尹正连连将他扶住,“柳侍读这是作何?快快请起!”
这小生姓柳,乃南府归林人士,今任翰林院侍读,几年前通过科举考入京中,今年刚擢升为侍读,才能入早朝。
“南府之困顿,学生深有所感,然人微言轻,若非大人力排众议为南府请命,家乡父老恐还要年年遭此灾祸,修山治水非一日之功,大人体恤民生之心甚笃,学生感激涕零。”
青荷远远的隔着桥,只能见到尹正与那青袍小官互相拉扯,她眺望着,迟疑着开了口:“娘娘,他出来了。”
“去吧。”身后传来谢蓁的声音。
青荷应了一声,于是侧身出来,稍稍避开人群,在宫道上叫住了尹正。
日光斜照着桥面,在地上投出一片阴影,一边是桥,一边是岸边的柳树,青荷带着尹正过来,拨开眼前一片柳枝条,浓绿的翠色后,谢蓁面容含笑地开了口:“尹大人。”
尹正主张修山治水救岭南,谢蓁是清楚的。
可他自诩清流,看不上谢家满门倾覆后,她还能在宫中如鱼得水,谢蓁也是清楚的。
可谢蓁不清楚的是,如今朝中的政策究竟如何。
女眷远隔千里受人桎梏,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救她们出来,既然一切还未成定数,那她也不能不争一争。
她向尹正说明了来意,询问起此事的难处,看看是否有别的解法,可尹正听着谢蓁说这话,却突然眉毛一抬。他侧过身去,面上神色变幻莫测,顷刻之后便如常。
只见尹正背着手踱步,他回道:“娘娘的用意老臣明白,只是娘娘也知道,如今内忧外患,朝中实在是顾不上岭南。”
“尹大人,虽然前两年边境有战事,可如今正值开平盛世,国有余粮,库有余银,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谢蓁追问着,语气微微有些急促。
“谢娘娘,”尹正伸出手打断:“老夫的主张一向是北部增兵驻营即可,边墙可缓期;南部天灾难违,若一日不管,百姓便一日困于水火。”
停顿了片刻,又紧接着道:“……只是陛下终究有他的考量,老夫是作臣子的,做不得陛下的决定,娘娘若真有心,当以此劝诫陛下。”
谢蓁张了张口,却沉默了许久。
她摇着头,劝诫陛下……若能有用,她又何曾不想。
去年父兄死于狱的死于狱,斩于市的斩于市,她日日跪在崇仁殿外,却连赵巡的面都见不到。
尹正的目光落在谢蓁紧缩的眉间,瞬间闪过一丝不屑。
“南府万民与老夫无亲无故,老夫尚能与天子相争,娘娘既然要保自己一人的荣华富贵,那也不必为难老夫了……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尹正冷哼一声,话落便快步离去,只留谢蓁一人怔在原地。
若非窥探天机,见到梦境中的凄惨结局……她闭上眼,好不容易劝自己重整旗鼓,对着赵巡摇尾乞怜,如今旧案还未重审,清白还未重现,难道又要像从前一般吗?
她是贵妃不假,赵巡对她的情义也不假,可这情义只能止步于宫闱……她在后宫尚有几分威仪,朝中却无半分倚靠。
她踱步回宫,心中细细排演起来可用之人。
大姐夫太府卿虽为九卿之一,掌天下金银财帛,可只有监察管理之责,掌实物,不掌实权,况且当年大姐是下嫁,谭家本就无甚根基,融不进决策层。
二姐倒是嫁得不错,嫁的是文安侯府的嫡长子,侯府根系能在朝中说得上话,可如今老文安侯还活着,侯府不是二姐夫当家,何况谢家出了叛国之罪,为了避嫌也定不肯相助。
从老祖母的娘家定王府,到母亲娘家总督府,再到长嫂的娘家国公府,谢蓁挨个排了个遍,竟然挑不出来一个能力保谢家女眷之人。
她揉着眉心是,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找上尹正……
夜里赵巡过来,谢蓁依旧心神不宁。
晚膳时,她手中筷子没动几下,便用帕子擦起了嘴角。
赵巡见了,瞥向桌上的食盘,玉笋鲜菇,莲香清鸡,鲜鱼细烩,杏仁银耳羹……都是些清爽的菜式。
御膳房每日配餐最讲究口味搭配,这些看起来像是为长清宫特供的。
赵巡不免问着:“怎么吃的这般少?不合口味?”
“这天气燥得慌,我没胃口。”谢蓁摇着头,起了身让人把窗户再开大些。
“鸭汤是清火的,喝一碗吧,”赵巡说着话,看向竹玉示意,于是竹玉盛了一碗放到谢蓁身前。
谢蓁只是摆手,“下午喝了绿豆汤。”却凑近闻了一口,不想,鸭子的肉腥味瞬间窜了上来。
她翘起指甲,抬手连连扇风:“这老鸭汤太腻。”说话间,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胃里反了酸,喝了几口荷花清露才勉强压住。
竹玉扶着她重新坐下,她缓了缓,体内的热气却因此滚着上来。
白净的脸上像是刚点上胭脂,肌肤也出了一层薄汗,烛火下,她拂着心口娇喘微微,越发映得娴静柔润。
赵巡喉头滚动着,放下了手中碗筷。
“你好像许久没来月事了,”宫人端着水盆来给赵巡净手时,他突然开口。
谢蓁微微一愣,低头间,早就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夏日食冰多了,月事一向就不准。”
“少贪冰,你总说不听。”赵巡招了招手,屏退众人,而后拉着谢蓁起身。
谢蓁笑着从他手中挣脱 ,“夏日这般炎热,少了冰我哪里活得下去。”话落,她的笑容却突然僵在脸上。只是忽而想起,梦境中她被贬作宝林,宫里面,夏日的冰,冬日的炭,好像从未缺过。
“去后院吹吹风?”谢蓁心里藏着事,总觉着不知如何开口,便想邀请赵巡一同纳凉,好趁机探探口风。
只是赵巡却不愿,他近来忙到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刚松了口气,这会回来得也早,只想直奔正事。
于是从后将谢蓁抱住,头埋在发间:“我累得很。”
他的手在身上胡乱游走,谢蓁心里乱作一团,也胡乱拨开他的手指。
“为什么?”赵巡问。
谢蓁不答,只是转过身,手里捏着他胸前的衣襟:“陛下可还为国事烦忧?”。
“哦?”赵巡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却不回,只等着她继续开口。
谢蓁轻巧笑着:“臣妾只是想问问,陛下是否已经想到了两全之法”。谢家案发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赵巡面前议论国事,她努力使自己面色如常,抬手抚上他的眉眼,“陛下心系百姓,这些天日日烦忧,臣妾念着这事也夙夜难寐。”
话语中虽然满是为他着想,可赵巡又怎会不知她在挂念岭南女眷,可至少,她口里的话让人听了舒畅。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之法,”赵巡也顺着抚摸上她的手腕,“不过,南府……很好,你也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