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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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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巡突然开口,吓得谢蓁一激灵,可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靠着床背,将赵巡抱住:“发生什么事了?”
赵巡没有应答。
沉默了许久,就在谢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赵巡却又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身负惊才者,早年间便能扬名立万。”
谢蓁心下一松,“你是说明昭太子?”
“是。”他应了一声,随即垂下眸。语气轻缓,语气中却藏着几分酸涩:“我远不及阿兄。”
“他自幼天赋过人,八岁时便能指出林太师变革的纰漏,朝堂上,不论文臣武将还是三朝元老,就没有人不服他。”
“他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材。”
赵巡低着头,埋在谢蓁的腹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跟谢蓁说这话,却不等她回答,只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从前每每到难以决策之事,我都会想,若是阿兄……他会怎么做?”
“猜测着他的想法去做,总不会错的。”
“如今……若是兄长尚在,他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他口中的阿兄,是明昭太子赵通。
思虑果远曰明,圣闻周达曰昭。
赵通,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入朝参政,治国十五年,没有一日在位,死后却能荣获顶级双字美谥,要知道,连他的父亲也仅仅谥曰怀帝。
月色中一片寂静,谢蓁抱着他的头,伸手顺着头发抚摸上肩,却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他在为岭南水患与北部边城而忧。
一边是天灾,一边是人祸,作为他的枕边人,谢蓁无法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可与此同时,谢家的惨案也还历历在目。
安慰的话卡在喉咙,谢蓁实在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出那句“陛下实乃明君,不宜妄自菲薄。”
夜里月色澄澈,映照着树影婆娑,谢蓁手上的动作悬在空中,影子也随之停住。
这一刻,赵巡正蜷缩着身子靠在她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连呼吸里的颤栗都清晰可闻。
谢蓁的目光朝他稍稍一瞥,便闭上了眼。
她的面上闪过一丝迟疑,手掌终于再度落下时,口中蓦然崩出“慧极必伤”几字,语气生硬地不似宽慰。
赵巡似乎没听清,一提起明昭太子,他便有说不完的话。
他的理想,他的远见,他的胸襟……窗外的鸟鸣声都渐渐停了,谢蓁打着呵欠越发不耐,赵巡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睁眼是西北的边墙塌陷,契丹的铁骑踏过了望岭关,闭眼是岭南山洪的崩泄,泥石裹着百姓的哭喊冲垮了南府的堤坝。
那个念头又慢慢地浮了出来。
——阿兄是明月,是高山,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阿兄给的。”赵巡依旧喃喃自语。
谢蓁随口应着:“是吗?”
赵巡点头:“连你也是。”
谢蓁回着:“真好。”
赵巡突然撑着手臂起身,看着谢蓁“啧”了一声,谢蓁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报之一声轻笑便糊弄了过去,“别想了,早些歇息。”
短暂地沉默了一瞬,赵巡重新钻回被中。
他低头靠在谢蓁胸前,“能不能也为我唱唱那首歌?”
“我哪唱过?”谢蓁屏着气,目光游移。
于是赵巡轻轻起了个调子:“鸟儿鸟儿快快飞……”
谢蓁恍然,“哦”了一声:“那是哄孩子睡觉的。”
“你为芊芊唱过,也为玉儿唱过。”赵巡又往谢蓁身上靠了靠,声音如窃窃私语。
夜深了,廊风穿堂,吹着烛火或明或暗,谢蓁顿了顿,拍着他的背,轻声跟着唱了下去:
“鸟儿鸟儿快快飞。”
“此去何须久不归。”
“要问几时回。”
“待到春风吹。”
…………
轻柔的童谣在耳畔响起,声音如流水潺潺,一寸寸地浸入干涸的土地,裂缝渐渐被水填平,枯竭的大地中又重新生出一抹青绿。
久旱逢甘霖。
看到那抹翠色,赵巡紧绷的身子不知何时松懈下来,背上的手掌一拍一落,赵巡的呼吸也随之放缓。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忆起当年谢蓁即将被傅太后赐做太子侧妃时,他曾忐忑难安地向兄长表明心意。
兄长却拍着他的肩头,爽朗笑着:“谢氏女甚美,可惜……娇气了些,若是跟了你,定会比跟了我要顺遂。”
梦里没有泥泞,可岭南有。
洪水冲烂了山体,带着瘟疫席卷全城,岭南府好些地方成了废墟,流民四散,尤往临近的南海、归林而去。南府三城,尽陷水火。
朝廷一声令下,越地的粮,闽地的人,各处的石灰草药都将陆续送往南府,可却始终没有风声要派工部过去勘察。
今年受灾严重,尚有朝廷救助。
可明年呢?
山还是松动的山,水还是积洪的水。朝廷的赈济,就如漏桶装水,只要流得慢,就任他流,眼见水要见底了,再往桶里加。如此循环往复,便是年年受灾,年年自救,年年穷困。
可南府太偏,高山阻断了它与外界的交集,灾,是一隅之灾;难,也是一地之难。
“引水入海,重修堤坝。
开山修路,遇水架桥。”
——方为长久之计。
南海郡尉放下手中墨笔,看向杏珠,将写好的书信呈上:“阁下尽管放心去,贵人们远道而来,我自会照看好,定保她们毫发无伤。”
杏珠冷哼一声,起初只当南海郡尉是在赌她的主君是谁,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可目光落在满篇“为民请命”的墨迹上时,却依旧沉默了半晌。
“郡尉大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你下的赌注,太大了。”杏珠在他身旁踱步,威喝着:“这封信一旦传回京中,可就坐实了你的忤逆不道之罪。”
“愿以项上人头作保。”郡尉起身整了整衣冠,却朝她作了个长揖:“劳烦阁下传达。”
窗外的暴雨多日未停,有雷声轰鸣,杏珠终究接过了信文,甩袖而去。
外界流民作乱,岭南府的官衙之内,却有官兵层层把守。谢家女眷被全部被封锁于此,唯有杏珠能正常出入。
杏珠骑着马往下一个站点赶,可等她几日后重新回到岭南府的时候,却突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身着夜行衣,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师姐。
她怎么会出现在岭南?
杏珠当即屏息凝神,一路跟着,竟径直跟到了南海郡尉的书房。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师姐的功力不低,怕打草惊蛇,她没敢靠得太近。因此听不清两人在谈些什么,可显而易见的是,谢家女眷的身份已然暴露。
原来,他不是在赌。
师姐是皇帝的人。
她也曾是皇帝的人。
看着书房中的烛影一明一暗,她的一颗心砰砰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炸出来。
宗门内,只有她和师姐两个女子。她的武功、她的剑法全部是师姐手把手教的,可师姐教她的第一课,却是绝对忠诚。
杏珠摸了摸怀中的玉佩,还带着身体余温,面上的纠结更是显而易见……只是片刻的迟疑,师姐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静默着,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划过玉佩的纹理,却蓦然将之一把收回掌心。
一阵劲风从后袭来,万月稍稍侧头,停顿的片刻,眉间间闪过一丝哀伤,但她很快转身便迎了上去。
岭南的夜里刮着狂风,卷起的落叶将两人团团围绕,刀剑相击时发出铿锵的有力刺声。
一前则一后,一进则一退。
互相熟悉的身法,互相熟悉的剑法,此刻化为了沉默的搏杀。
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亮刃照在二人身上,都只露出一双眼,眼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可惜闪电的光却转瞬即逝。
两人的打斗很快惊动了官兵,南海郡尉带着人围了过来。
“两位这是作何?”南海郡尉不知所以,方要劝架,朝前走了两步便被杏珠一脚踹飞几米远。
“不想被伤及无辜,就离一远点。”杏珠冷冷开口。
万月飞快地闪身过去,一把将南海郡尉接住,“让他们都退下。”
郡尉吃痛地捂着肚子,朝官兵们挥了挥手,于是众人撤下。
“今日之事,不论如何,都必须烂进肚子里。”万月附耳对他悄声说着。而后脚下一点,带着杏珠一路往空旷处打去。
杏珠虽然入门晚,功力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也清楚,师姐并不是她的对手,可她却没有办法劝师姐背弃赵巡,就像她没有办法背弃谢蓁一样。
忠诚,是影卫的第一要义。
从赵巡把她送给谢蓁的时候,各为其主,就是她们的宿命。
当手中的长剑穿过师姐的心口,她终于听到了与师姐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很好。”
她握着剑柄的手颤抖着抽离了师姐的身体,扯下她的面纱。
“好久不见,星。”师姐的血染红了齿面,脸上却带着笑,是欣慰、是释怀,还是认命、是无奈,杏珠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昔日隔着山用笛音为她指路的师姐,此刻倒在了她的剑下。
她蹲下身,抱住了万月。
手抚上她的伤口,血依旧从指缝中汩汩涌出,她轻轻开口:“好久不见,月。”
星和月是她们在宗门的代号。
杏珠和万月是她们在宫中的代号。
从宗门到宫廷,从影卫到宫人,她们从未分开,可没有想到,一分开便是同室操戈。
大雨磅礴,冲淡了血迹。
可那坐大山里,那也不会有笛音为她而起。
“师姐!”杏珠嘶声呐喊着,全然未曾察觉山头上细微的拉弓声。
“咻”地一声,正中靶心。
弓箭射穿了杏珠的身体,偏了两寸,没到心口。
杏珠立刻追了上去,那人却并不恋战,头也不回地溶在雨幕中。
胸前的血水污黑,杏珠低下头,才发觉箭矢上的毒药已经顺着破口侵入了体内。
夜雨滂沱,满地潮湿。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女眷住所的房门,谢念最先反应过来,“杏姨”,她当即弹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将杏珠扶住。
杏珠靠在墙上,顾不上回应:“告诉主上……万月,在岭南……”她着急交代着,一边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玉佩,“这个...很重要,要立刻…立刻…送回京…”
话未落完,杏珠嘴唇由紫转黑,纯白的玉佩沾着湿糊粘的血,“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谢念连忙将之拾起,却见边缘处却多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恰好穿过龙爪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