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下》锦字回

35、第三十四章

　　椒房殿中，谢蓁与竹玉两人的头靠在一处。
　　“你看，这个这些金银细软和药材香料都要分开算，分了类，账务才能清晰……”两人一同捧着账本，谢蓁指着其中几处，声音细细地指点着。

　　今日青荷休假，除了竹玉，殿内就只有两个二等的丫鬟伺候着，端茶倒水扇风，竹玉坐在谢蓁身侧，一边吃着冰乳茶，一边研究着手里的账本。

　　碧梧出了宫，首先便是转卖茶山，竹玉这会要整理出卖完茶山后的收支利润给谢蓁过目，忙到不可开交。

　　谢蓁本也有意提拔这两个二等宫女上来伺候，只是她们虽然在长清宫伺候了多年，但毕竟是宫里的老人，在后宫浸润得久了，难免心思不如新人纯粹。
　　因而谢蓁提前给刘尚宫打了招呼，让秀女入宫后，帮忙挑一些心思灵敏的送来给她择用。

　　如今秀女刚入宫，还未参选，多半是不肯直接选宫女这条路的，谢蓁知道，也并不强求。

　　只是如今有了身子，饮食行动都需要更加注意，宫中人手实在不足，于是谢蓁让人给刘尚宫打个招呼，要提前去储秀宫挑人，便出了门。
　　刘尚宫一闻言，来不及收整衣冠，便也匆匆往储秀宫赶。

　　储秀宫的正殿是统一授课的地方，因为不住人，改了布局，显得尤为宽阔。

　　谢蓁到的时候，宫正司的女史正在给其中一批秀女上宫规律法课，她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了一会，直到刘尚宫也到了，给她见了礼，才让女史先停了授课。

　　“都停下。”
　　“去把秀女们全部叫到正殿来，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到齐。”刘尚宫发了话，女史和嬷嬷们飞快的去各个寝房传话。

　　储秀宫约有五十间寝房，容纳了近两百秀女，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往正殿赶来，熙熙攘攘的，一时间乱做一团。

　　谢蓁坐在主位上，听着吵闹声直摇头，她并不赞同刘尚宫的做法：“何必让她们都来？”

　　“娘娘放心，依照惯例，能入选秀女的多则三四十人，少则十余人，这般悬殊的数字，她们心里都有数。何况，能到娘娘身前伺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这样顶好的差事，娘娘您就让她们都试试吧。”

　　刘尚宫低垂着眉眼笑得温婉，将身子稍稍前倾，语气恭谨中又带了几分轻快：“只是她们都还没学过几天规矩，要劳娘娘费心，多多相看几眼才是。”

　　“就你能言善辩，”谢蓁葱白的指甲敲着茶盏，便已知晓这刘尚宫还未帮她筛过一遍，不过确实她要人要得急，也怪不到刘尚宫头上，于是了然一笑，只说：“让她们进来吧。”

　　于是秀女们分了组，一组十人十人的上前给谢蓁行礼。

　　宫中规矩多，能在短短几日内将体态动作学周全的，都不可能笨得到哪里去。
　　谢蓁原本计划着先相看一轮，挑出最机灵的一批，再细细盘问，挑出家世清白、性子老实可靠的，让刘尚宫去交涉，只是没想到这第一轮还没有结束，便有人按捺不住。

　　“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长乐无极。”
　　整齐的声音朗朗上口，可行礼的动作却又乱得各有千秋，能入她眼的人寥寥无几，一组组的看下来，谢蓁越发疲惫。

　　正要摆手让退下时，却见最边上，一个身着红石榴绫罗的女子仪态端庄，行礼时更是落落大方进退得宜，谢蓁不免眼前一亮。

　　“你留下，”谢蓁看着她，朝身侧指了一下，意思让她先站到待选的队伍里面去。

　　那女子却不可置信，一双柳眉都拧到了一块。只是她不看谢蓁，却稍稍抬着下巴看向刘尚宫。一双小巧玲珑的嘴儿微微嘟着，也不开口，就这样径直站着一动不动。

　　“这是吴郡崔氏女，名唤景姝”，刘尚宫见谢蓁眼里有惑，赶忙上前开口解释：“吴郡方言咱们与官话相差甚远，许是她刚来京城听不懂。”一边朝谢蓁递上茶水。

　　吴郡崔氏。谢蓁轻笑一声，接了茶水。目光却依旧落在刘尚宫身上。

　　“崔姑娘，贵妃娘娘让你先到这边来。”刘尚宫语速均匀地重复了一遍，又伸手指明了方向。

　　谢蓁吹开盏中浮沫，目光却悄然落在崔景姝身上，只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的立在原处。

　　“我听得懂。”崔景姝一开口，是标准的官话，却带着点吴语的腔调，婉转得似黄莺一般，缠绵悱恻，连谢蓁都听得心头一软。

　　“我听得懂，”崔景姝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拨开刘尚书，正面对视上谢蓁，小嘴一张一合：“我只是不愿。”神色不卑不亢。

　　谢蓁见她并非好相与之人，此刻也早没了让她近身伺候的意思，她顿了顿，回道，“当然可以”，顷刻便移开了目光，面色毫无波动：“刘尚宫，换下一批。”

　　崔景姝本就一直察言观色，此刻见谢蓁谦和好说话，倒是越发觉得自己占理。

　　只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出了列，朝着谢蓁盈盈一拜：“我等是为选秀而来，如今选秀尚未开始，为何娘娘此刻便要采选侍者？”

　　“哦？”谢蓁倒是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后仰，只等她继续开口。

　　“今日宁姑姑在教我们宫中规矩，说宫中，言行举止皆须循礼。不知贵妃娘娘此举是循的什么礼……是否合乎规矩？”崔景姝平日在家中骄纵惯了，越说便越发收不住，神色也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轻慢。

　　教导她的宁司正神色一惊，似乎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般话来，连忙起身出列，慌慌张张跪到谢蓁面前来：“娘娘息怒，奴婢绝未这般教过崔姑娘……”

　　刘尚宫脸色一变，也跟着跪了下来，“娘娘……”她刚要开口时，被谢蓁抬手打断。

　　吴郡崔氏，江南望族之首。她的门楣多半要入后宫的，就算选不上，也不会留下做宫人。

　　方才刘尚宫解围她听不懂话时，谢蓁便已经默许了，没打算与她计较。可是她却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顶撞了，实在是让人下不来台。

　　殿内众人屏气敛息，除了崔景姝甚至无人敢抬头。

　　谢蓁拍了拍刘尚宫躬着的背，突然轻笑出声。
　　她抬袖懒懒击掌，窸窣地响了三两声后，问崔景姝：“那宁姑姑有没有教过你，宫里的规矩是给谁用的？”

　　“在这宫中，除了太后娘娘，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提……‘规矩’二字。”谢蓁低低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崔景姝张了张嘴，这般强词夺理的话，她竟说得如此轻巧，蹙了眉：“可选秀是国事，岂能事事如你的心意？”

　　“说得是，选秀不归我管。”谢蓁指尖拨动着书册封面翘边的角落，“我想让谁入选，她未必能入选……”谢蓁放下书册，顿了顿：“可我若要让谁落选，她就一定入不了选。”

　　谢蓁起了身，面色还算沉静，只是撂下这话后便没了兴致，当即离去。
　　谢雯本还排在后头，谢蓁这次未见到她，一时之间倒也把她给忘了。

　　“刘尚宫，”崔景姝看着谢蓁离去的背影，对着刘尚宫颐指气使：“她这是什么意思？”

　　刘尚宫扶着头，只觉自己前程一片黑暗。
　　崔氏已经攀上了淑妃，入后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谢蓁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这下真是城门失火，要殃及池鱼了。

　　看着阖宫秀女，刘尚宫怕再出个这般会惹事的，一方面为了给谢蓁一个交代，一方面也是以儆效尤：“崔氏今日顶撞贵妃，禁食一日，罚跪自省。告知杨尚仪，从今往后免去崔景姝一切课程，抄罚宫规。”

　　“刘令微！”崔景姝厉声打断：“刘令微你好大的官威！”

　　“放肆！”刘尚宫一拍桌案，让人押着崔景姝当众跪下：“我乃五品尚宫，训诫你，你就该跪下回话。”

　　刘尚宫环视一圈四周，“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之中是有不少人出身名门，可如今你们的身份是待选秀女，只要一日未受封，就一日在我的管辖之内。”

　　刘尚宫也是出身官宦之家，能做到女官之首的位分，并非徒有虚名。

　　谢蓁在人前笑眯眯地警告崔氏，众人只会觉得贵妃和善，可她身为女官之首，若是再学谢蓁那般做法，就是自损颜面，往后更加难以统管众人。

　　已然如此了，正好找太后求援。刘尚宫看着被按在地上满面不服的崔景姝，沉声开了口:“崔景姝屡教不改，今日之事，我将如实奏明太后，再请太后圣裁！”

　　谢蓁回了椒房殿后，让人去查崔景姝的底细，看看她究竟是投靠了谁，能给她这么大的胆子，她身子不太舒服，则去榻上歇息。

　　如今是六月中旬，两个月的身子，外表上还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是偶尔有些反胃，食欲不振，加上疲劳嗜睡，可毕竟是她第四次怀孕了，谢蓁心里有数，也没放在心上。

　　谢家女眷的事，根据杏珠的消息，已经在安排她们出城，但离岭南太远，消息不通，谢蓁心里仍有些焦虑。

　　自从将谢渊的血书藏到襄王府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可不知为何，今日回来之后心慌得尤为厉害，午睡了一会，竟又做了同样的噩梦。

　　夜里用膳，还没吃两口，便又尽数吐了个干净。
　　赵巡过来的时候，谢蓁刚刚吐完，面色还有些苍白。好在近来赵巡一心都扑在国事上，每日早出晚归的，加上谢蓁有意隐瞒，确实也没有太注意到她有了身孕。

　　赵巡今日回来得早，神情却有几分萎靡，谢蓁问他用膳没，他没心思吃，只说声：“在崇仁殿用过了。”便早早的脱了鞋袜，上了榻。

　　“怎的了这是？”谢蓁收拾好后，坐到床沿边上，见赵巡侧着身子睡下，却将自己的头闷在被子中，一动不动。

　　“没事，就是太累了。”赵巡沙哑着声音，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就早些歇息吧。”谢蓁取来薄被盖为赵巡盖上，“夜里有风，还得盖着些，”便又坐回床沿，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隔了许久，赵巡始终没有动静，谢蓁以为他睡下了，于是也净了身子，上了榻。

　　宫人们都已退下，烛灯也暗了，万籁俱静的夜里，谢蓁方要躺下，耳旁却蓦然传来一声叹息：“我可能真的不是做皇帝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