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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连理枝 1 ...
1
教坊司的空气是凝固的,并不流通,凝聚着脂粉和乐器的道具味道,流通在宫宴、欢乐中,蒸腾着姑娘们的青春。
与胡肆的胡姬们又不同,她们多是罪犯家属,被充入乐籍,不知何时是个头。
多兰并不喜欢这种地方。胡姬们至少有得选,给自己找一个适配奴隶身份的出路,而教坊司呢?这里的姑娘们从来没有选择的能力。
他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舞姬,听说母亲被老东西娶回家之前,是很纤瘦的,在广场上跳起来时,连蝴蝶都不如她飘逸。然而多兰从会走路开始,记忆里的母亲就是臃肿、疲惫,坐在树下织布并低声抽泣的。
教坊司的姑娘比母亲还可怜,姑娘们不会哭,只会戴上笑脸,来劝他饮酒。
他便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但很可惜,生意不是这样做的,人情不能这么跑的。对方是鸿胪寺的官员,邀请他们兄弟去,那两个都不去肯定是做不到的。
面子要给的,当大哥的也多少得站在弟弟面前才行——虽然自己没有燕子的头脑和魄力,但客套还是做得到的。
他独自赴宴,拒绝了周围姑娘的伺候,开始夸鸿胪寺的官员。夸他仪表堂堂,说他把鸿胪寺管理的如何。
“说到鸿胪寺,我们家有件事是想问大人的。”酒过三巡,他见鸿胪寺卿脸上酡红,便问起正事:“大人,听闻近来高句丽的特使觐见,不知特使和使团,未来通商时的选址在……”
丝弦绷断声如山崩地裂,乐声戛然而止。台上帷幔似被打的抽搐,飘忽不定,映衬得烛光冷幽。
台上的乐伎们停下手中动作。
片刻,坐在最中央的古筝女站起,身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奴婢一时力大,竟绷断琴弦,请大人们恕罪。”
“罢了,下去换弦吧。”
鸿胪寺卿并未责罚她,应是觉得她琴弦断的恰到好处吧?多兰乖乖闭嘴,稍加思索,拦住那人:“姑娘且慢,刚刚弹得可是《汉宫秋月》?”
帷幔下的乐伎站立许久:“客人懂汉乐?”
“稍通音律,擅长吹箫。”多兰撑住脑袋,最为扬起个好看的弧度:“方才乐器太多,听不真切,不知姑娘可否独奏一曲?”
“叶家大哥,她琴弦已断,何苦为难?”寺卿以为多兰故意刁难,便打圆场。
“大人多虑了,在下只是想与姑娘玩个游戏。”帷幔中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多兰盯着那道身影,含笑问:“便请姑娘独奏一曲《汉宫秋月》,我想猜猜姑娘断的是那根琴弦。若在下猜错……”他摘下手上的扳指:“扳指送给姑娘,换些银两也是好的。”
“那客人若是猜对呢?”
“姑娘便出来,请在下一睹容貌如何?”
回应他的是衣物摩擦声和矮下去的身影。
幽怨哀愁的琴声自帷幔内传来,浑厚又不失筝的清脆,颤音哀愁不已;至高/潮,琴声愈发细密,像是宫人私语,又似泪落窗棂。
声弱时如气喘,声渐亮起时又如心跳,两弦带起时托的干脆,勾下便软下来。
一曲结束,堂内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多兰的答案。
“自上而下,第十五弦,对吗?”
帷幔中有人小声抽气。毫无疑问,多兰猜对了。
“客人好耳力。”
“《汉宫秋月》多为高音,你整体弹得音调都偏低,偶尔实在压不下去的声音,虽也是羽和变羽,但音不稳。姑娘琴艺很高了,只是在下耳朵比较好使。像你们唐家子的谁来着?”
“客人所说的是周瑜吧?那是东汉有名的儒将。”
“姑娘还知晓历史?”
“略知一二罢了。”帷幔内的人问:“愿赌服输,客人可要奴婢出来?”
“既是我想看,哪里能让姑娘起身?”
说罢,多兰起身,在众人目光中,他来到帷幔边,那双手盖在帷幔上,他听到姑娘们在低笑。
淡雅的帷幔到底没被他掀开。
“客观不好奇了?”
“大人,教坊司的姑娘当真各个是妙人,还有这般有才德的姑娘。”多兰收回手:“兴致而来,兴尽而归。今日不见,未来我也有机会见到姑娘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
2
儿时的经历,连理已经记不清了。
总的来说,她尚急得父亲是个书生,很早便死了。母亲给人做杂工把她养到十三岁,一夜实在疲惫,回家的路上跌入湖中淹死了。
她没办法,走投无路经人介绍入了乐籍,学得一手好筝。
她还有机会出去,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虽然不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把自己消了乐籍。但她不后悔,那时她没办法,如果不做乐籍,只能去做其他人的小妾。
她不甘心,也不想委身于人的活着,也不想在这里承恩卖笑。如果有得选,她宁可一人一马的浪迹天涯,随地死在哪里,便埋在哪里才好。
没关系,快了。自己很快就有机会离开教坊司了。连理每天都这般告诉自己。
放下梳子,遥远的箫声从远处飘来。
是《汉宫秋月》,如泣如诉,配着箫声特有的低沉,无比哀怨的混进外教坊的水里,惊扰的月亮在水里含羞摇荡。
那日的那位客人,说自己善吹箫来着吧?
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住在外教坊的?哦,也对,未被选入皇宫的乐伎都住在外教坊。他能见到自己,说明自己不是梨园子弟,并非难推理的事儿。
他似乎,叫叶多兰?是个胡商。
箫是很好听的,也抓人耳朵。
那时帷幔太重,他长什么样的?
好奇之下,连理推开窗。
院外榕树上,坐着个身着圆领袍的胡人男子。他还算容貌端正,眼神柔软,只是高鼻深目不如长安的男子顺眼;还有些黑,倒不是肤色如碳,而是种腻的发甜的蜜糖的色彩。
一曲《汉宫秋月》罢了,胡人放下箫,注意到窗口的连理。
“这便是客人所说,自有办法见到我?”
“毕竟外教坊有人刻苦很常见,但能听到汉宫秋月便寻找的,应也只有姑娘了。”
连理哑然。
他们谁也没说话,搁着墙和小池,遥遥相望。
“我还不知姑娘姓名。”
“名字有什么要紧?”连理朱唇微启,故作不在意的望向镜中的自己:“我也不知您的名字啊。您去与其他人打听不就得了?”
“我姓叶,叫多兰。”他坐在树枝上,手中箫轻拍侧颈:“姑娘真要我去问?若是有人举报姑娘与我私交怎么办?唉,那便还是不问了吧。”
“噗……”
连理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连理。我的名字。”
“唐家子人说的连理枝的连理吗?”
“是这么来得。”
那晚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闲聊,待到月上柳梢头,多兰才在榕树上消失。
3
他们的夜间私会已经成为习惯了。
倒也怕人,于是只是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屋里,聊行商的见闻,聊音乐歌舞,偶尔还会聊些过去的事。
连理也想诗文相和,给多兰送去一纸带梅花的信,多兰回的却是“不精汉文,恕难相和”,引得连理扶额苦笑。
无奈,箫声成了他们的暗号。
并不一定是《汉宫秋月》,有时也是《凤求凰》,甚至是《菩萨蛮》的调子。
无一例外,透过箫声传达出的,都是一种哀怨。
哀怨什么呢?也许是对只能私会的不满?男人嘛,都这样,脑子里想的都是那点事儿。
连理从不考虑靠男人离开这里,也从不幻想画本子里所写的,通过某位公子虚无缥缈的心换来不算自由的自由身。
“若我有一日不在教坊司了,你要如何?”入宫前夜,她试探的问多兰。
彼时,夜晚的相伴已持续两年之久。与那些赞叹她美貌文采的人相比,多兰已经是长情的了。
“嗯,祝贺你脱离苦海呗。”多兰说的淡然。
抚摸绢牡丹的手顿住,连理似是被花灼烫,抽回手。
“每日在我窗外吹箫,就没想过助我脱离苦海?”
“各花种各土,你未开口过,不是不相信我会带你离开吗?我不傻。”多兰靠着树,头枕双臂,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看月亮:“就是我现在说,你会和我走吗?”
连理没说话。
“我娘才死时,亲戚和我爹的朋友,要把我送去个三十岁的院外那里做妾,当时我十三。”连理的手盖在镜子上,抚摸镜子,也抚摸自己的脸:“我不想,我觉得自己有文采,会写诗,而且我要嫁也嫁给最好的男子,凭什么要跟一个大我二十几岁的男人做妾?”
“我是不想嫁人,不想被他们摆布才来教坊做乐伎的。可我来了这里才发现,不管在哪里,等待我的都是承恩卖笑、任人摆布。我现在只想走,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清心安养,你懂吗?”
多兰没回答她。
那日是连理先关上窗门的。
那是个秋叶,冷风吹的人发颤,大榕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4
连理说的办法是入宫面圣。
宫宴上少不得歌舞宴饮,也少不了诗文相和。当年的新科状元留的一诗,故意问乐伎们谁能对上。
他是故意的,他明知道乐伎们都是家里穷才卖艺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圣上则在高台上抚掌大笑,让状元郎莫要为难姑娘们。
正这时,连理放下古筝,来到堂上,叩首便对。
——满面春风放榜时,胸中沟壑笔底生。陈王屈子自比肩,唯恨诗家无罗裙。
诗文一出,满殿哗然。
这是个乐伎,是个歌女,却在所有人眼前写下自比曹植和屈原的才华,又可怜女子的诗文无法传世。用词过于大胆,心气也太高了。
可是单从诗气上说,确实比状元要狂的多。
圣上看完又笑,他问连理的年纪,问她为什么入教坊,又问她是否还能写?
一场宫宴,她连出十首,引得满堂喝彩。
“朕想起,父亲是懂诗文的。”李治语气颇为感慨:“先皇离世不久,咸宁观刚落成,你便去咸宁观出家,为先皇祈福吧。”
命令,但已经是连理能得到的最好的命令了。
5
得知连理出家的时候,多兰刚从波斯老家回来。
本不该再多考虑连理的事儿了吧?毕竟她算是拒绝了自己的,对吧?
那日在教坊司的挑衅,他只是打消那位大人的尴尬而已,至于弹断琴弦的姑娘,到底什么样谁在意呢?左不过萍水相逢,她又真的记得自己吗?
然而连理的琴声像是在自己心口留了疤,多兰闭上眼,都是帷幕下的脸。
那脸半遮半掩,看不真切,唯有红唇小巧炽热,似乎还微微含笑。
她不抗拒,不反驳,同时是不卑不亢的,多兰连续失眠,黑眼圈甚至要砸进地里。他想知道连理到底什么样,只能用最笨的方法。
他带着箫,自外教坊一栋一栋的吹《汉宫秋月》,多兰不知道连理会不会听到,不知道她会不会开,他只能赌,赌自己找得到她。
好在临河的第三栋,大榕树边的第三层,雕花小窗推开,帷幔下的女子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乌发散落,凤眼上扬,一双细眉影影绰绰,她长得太浓烈了,像火,也想水……
像酒一样!
多兰沦陷了。
三年夜谈,他不想占有,只想看着她,和她说到某处,便相视一笑。这般平淡而习以为常的日子,他们称之为日子。
过去,他不懂,觉得走商道行商就是自己日子。现在,他知道原来过日子就是这样的。
过日子,原来就是身边的人,哪怕什么也不做,心里都是甜的。
如果可以,这样的日子他想一直过下去。
请他喝酒的胡商笑他痴,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多兰却说:但是连理就是连理。
她不想任人摆布,不想嫁给自己也没关系。哪怕只是每天说说话呢?
“那你可就要会写诗才行了。”胡商捧着肚子笑:“如今全长安谁不知道,连道长与长安文人诗文相和,只有文采上配得上她,她才与之一见呢?”
“叶兄,你会写汉诗吗?”
6
“我不说了,除了宫中赏赐,谁送的我都不收?”
冬日阳光正好,连理跪坐咸宁观内,不时翻看手中《道德经》。自教坊出来后她越来越静了,过去的丝竹烦扰,于她而言仿佛前世的梦般了。
是了,那样的日子,她并不喜欢。
现在的呢?
那些人说要与自己唱和,文笔不如自己,诗才不如自己,而被拒于门外,他们又嘲讽她是个“浪/荡/货”。都是一样的。只觉得与自己唱和可以为他们长声名而已。
只有一个,只有一人是不同的。
但自那日自己将他赶走,已一年有余。
便如此吧。
“但,那位公子说,无论如何请您收下,还说,是您喜欢的。”
“又是什么金玉珠宝的?”连理声调像慵懒的猫儿,撑住头,单手打开匣子:“我收下了,告诉他,若是文采不好……”
她没说下去,眼睛瞪得那么大。
那是支琉璃簪子,做的梅花形状的。与市面上簪子不同的是,梅花虽是琉璃做的,下部分却是木簪,雕成花枝样,两支交缠,合成一股,正是一双连理枝。
外头响起的,与香火交织在一起的,是《汉宫秋月》的箫声。箫中的哀愁,飘得那么远,和香火交织在一起,撞的连理心悸。
没来由的,她想哭,最后动作时却是在笑,笑的掩住面容,丢下书本,笑的泣不成声。
“请他进来吧。”
世间痴儿,遇得上一个便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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