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江柔，秋月和莲华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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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个子高，脸圆圆的，长了双含情脉脉的杏仁儿眼，头发盘起时显得更高挑，爱笑，怎么看怎么富态。当然，江柔人也好，对谁都好，所以鹿莲华和她娘都喜欢江柔。
哦，不对，我不能叫她江柔。鹿莲华知道规矩，她得叫江柔“大娘”。
她娘叫秋月，是个奴婢。老家县城就那么大，江柔嫁进鹿家时那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带的仆妇不老少。凡是长嘴的人瞧见都念叨：鹿家真是好福气，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以后做生意都不用愁了。
那些仆人里穿的最好的就是秋月，与江柔年纪相仿，脾气有些急，总跟在江柔身边，还要不时教年轻丫鬟如何干活。
县里年长的婆子说：大户人家规矩就是多，还给小姐带贴身丫鬟。
“鹿家也是家大业大的，婆子丫鬟那么多，带个年轻的贴身丫鬟不是多此一举？再说，这年轻啊，勾/引老爷爬床的丫鬟可不少。啧啧……”
似乎就随着她们嚼舌根儿的话来的，鹿莲华出生了。
鹿莲华也不傻，或者说，她其实挺聪明的。几乎是从会走，她就在听人们对她娘的冷嘲热讽。记忆里，娘只会当听不见，坐在江柔身边，两个女人要么在一起吃饭，要么就是一起绣花。后来鹿老爷开始做生意，便成了江柔算账，秋月磨墨。
她不知道秋月是怎么成为鹿老爷的妾的，她只知道，如果真像她们所说，自己娘是爬床上位，为什么大娘和娘的关系会那么好？
“你不懂了吧？夫人是等着毒你呢！当娘的最怕什么？就怕孩子没了呀！”说话的是鹿家小叔，鹿老爷的弟弟，瘦得像猴子，模样尖嘴猴腮的格外难看。
鹿莲华怕了。她才五岁，真不想死的！
于是她拒绝了江柔送来的糕点，江柔给她糖她也不吃。
秋月找到她：“你不能这样对嫡母。”
小小的莲华梗起脖子：“可她要毒我！她们都都说啦，因为你爬床生了我，她会报复我们！”她都不太能理解爬床的意思，但大概是在骂她们：“我们走吧，娘，这里太可怕了。”
她娘哭了。
泪水大滴大滴地从她眼眶里掉出来，秋月捂住脸仍无法将泪水全部盛起，便从手指缝里漏出，烫的鹿莲华将手抽回几分。
“对啊，这里太可怕了，莲华。”秋月哽咽，话说的含糊不清：“可是你知道吗？你的名字还是夫人取得呢。她那么喜欢你，又怎么会害你呢？”
2
鹿莲华八岁那年当了姐姐。她的大娘给她生了个妹妹，软乎乎的，叫金藏。
“你叫莲华，她叫金藏。都是佛经里的好寓意。”江柔捏住鹿莲华的小鼻子，后又拽着她的手，带着她去摸金藏的手。
妹妹的手小小的，黏糊糊的，还很热。鹿莲华紧盯着金藏，注意到被盯住的小团子睁开眼，忽然笑出声来。
好可爱啊。她想。
“金藏也很喜欢姐姐是不是？”江柔颠着鹿金藏，一遍遍指着鹿莲华，和她重复“姐姐”二字。
鹿莲华八岁了，她已经是什么都懂的年纪了。三年前她还会因为外人和家中亲戚的口舌而纠结，而如今，她知道自己大娘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毒杀啊、赶出去啊，都是他们吓唬小孩的。
因为无法控制别人，他们就控制小孩，希望从小孩身上看到慌乱以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无聊的自尊心。
大娘对她很好，教她写字、女红，和母亲一起聊天。
至于父亲……鹿老爷长什么样来着？反正爸爸不常出现在妈妈那边，也不怎么和大娘亲近。
他用大娘的嫁妆开了家酒楼，生意颇好，因为大娘会酿酒，妈妈会做饭，老爹人情往来还不错，靠三口人合作，这家酒楼生意兴隆，老家十里内颇有盛名。
真奇怪，如果不喜欢母亲，也不喜欢大娘，为什么还娶她们呢？
鹿莲华便问了——小孩子嘛，问什么都很正常啊：“为什么爹不来看妹妹，也不来看大娘呢？”
原本还在说笑的秋月和江柔同时停下动作。
“我……问错什么了吗？”鹿莲华局促地垂下头，揉捏起自己地裙角。
片刻，江柔叹口气，那口气里，似乎有说不出去的疲惫。
“莲华，你看，咱们住的院子。”
“有花，有小树，还有小鸟和桌子。我可喜欢了！”
“那你觉不觉得，和院外相比，我们住的院子像是笼子？”
3
十二岁那年，鹿莲华的娘死了。
因为娘又怀孕了，大夫说是个男孩儿，鹿老爷便不让娘再干活，也不让她乱跑，每日三顿的喂娘保胎药。孩子长得太大，娘血崩难产，一尸两命。
他们甚至没让鹿莲华看秋月最后一眼，说莲华要嫁人了，要看了以后不敢生孩子怎么办？最后都是鹿家跟着丢人啊！
丢人！她的娘都死了，他们却怕自己丢人！
鹿莲华疯了般，拿烧火棍把拦她的大伯打破了头，捅小叔的屁股，在封棺前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面无血色，嘴唇乌黑，眼睛不甘的整着，寿衣都合不上。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模模糊糊不在心里。
但是江柔那晚抱着她，把前尘往事讲给她。
“大娘身体不好，大夫说生孩子困难。你爹就有心纳妾了。那时我想着，到底是要生孩子，不生怎么办呢？他想纳妾就纳吧。可但天后，秋月忽然哭着找到我，说你爹喝多后……”
江柔没说下去，但鹿莲华年纪不小了，她知道。
“我很生气，我都想好给秋月介绍好人家，对方也做点小本买卖生活还不错，结果老爷做这种事——可秋月怀孕了，怀了你。”
“我问老爷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喝多了，还听了大哥和小弟的话，觉得该生个男孩继承家业，便做了那档子事儿。他们原来还不准备给秋月名分的，还想她生完孩子就赶秋月走。我不同意，带着她闹，甚至闹到了官府去，逼着他纳了秋月。”
“后来秋月生了你，老爷看是女儿便走了。他又把希望落在我身上，给我找药调理身子，后来便生了金藏。他又拂袖离去了……”
这就是真相吗？
别人口中的，母亲爬床被纳妾，实际上当年，他们甚至……
“儿子就那么重要吗？”自母亲去世，鹿莲华的泪水就没停下，而今更是难以抑制：“甚至为了儿子，母亲死掉也没关系吗？”
江柔无法回答她。
“您也这样想吗？”
“莲华，你看，咱们的院子。”
江柔的视线落到院子里。
夜色如水，洒在石桌、芭蕉上，凉风带来水的清气，又难以消除其中的腥。
江柔眼中只有月亮的色彩：“你觉不觉得，小院像笼子？”
4
自那日后，鹿莲华便疯了。
她不再每日醉心与女红，也不爱在院子里呆着。十二岁的姑娘忽然没了往日的端庄，每日带着鹿金藏在街上乱跑。
县里人都说鹿家两个丫头是疯的，不守规矩，每天在街上乱跑，肯定嫁不出去。
哈，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鹿莲华抓着金藏的小手儿乱跑时，恶狠狠的想：如果嫁出去，就要拼命生儿子，和母亲那样了吗？
她不想。
也许该带着金藏逃走吧？可大娘见不到自己和金藏会伤心的。
她时常觉得有趣，大娘一边矛盾的恐惧着自己出意外，一边后迫切的希望自己找一个好男人嫁了。
大娘不断告诉她：婚姻未必都是不幸福的，也有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家庭的。可那样的家庭在哪里，大娘却说不上来。
那就说明没有吧！
鹿莲华蹲在鹿金藏身边，郑重告诉自己的小妹：“嫁人我们可能没法反抗了，但金藏你要记住，千万不能生孩子！会死的！”
5
没人反驳鹿莲华的婚姻是极好的。
对方是个有些门第的书生，长得极好人又刻苦认真，颇通诗文，最重要的是品行极好，虽不知是从哪传出的，但都说这是个正人君子。
对方聘礼下的足，八字稍有不合也不甚在意，执意要求娶鹿莲华。
江柔十里八乡打听对方人品家室，问清后便欣然同意，开始热热闹闹的给她准备嫁妆。
他长什么样？是谁？名字呢？为什么一定要娶我？鹿莲华一概不知，似乎只要坐进轿子里被抬进对方家门，就是所有人都高兴的日子了。
这样的婚姻幸福吗？大娘你觉得嫁给爹开心吗？她该刨根问底问清楚的，但是江柔太高兴了，所有人都期待这一天，她便说不出口了。
上轿子前，她还感受到鹿金藏的小手，拽着她，奶声奶气说：“姐姐，我要找你和姐夫去玩。”
回答金藏的是谁，鹿莲华也分不清了：“二小姐，不行的，那是大姑爷家。”
甚至不是鹿莲华的家，而是姑爷家。
新婚当晚，鹿莲华心乱如麻，她后悔，觉得自己或许真不该不听话，去看娘最后一面。
娘在临死前在自己心里中了颗恐惧和厌恶的种子，告诉她这就是盲婚哑嫁，嫁错了人的结局。
浑浑噩噩的活，还是清醒但痛苦的活？
然而命运似乎确实眷顾她。
夫君是真如乡邻口中所说的，是个好人，对自己也是尊敬爱护。婆母呢？是个心善好说话的。门第虽落魄了，但夫君上进，没几年便把官从小郡做到了扬州太守。
人们都说她旺夫，鹿莲华自己最清楚，合八字时媒婆都劝她再想想。
生下长女时，她终是忍不住，问出那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娶的是我？
丈夫牵起她的手，动作温柔而有力。
“你记不记得，你和小姨子在河边捞那个落水的姑娘？”
是翠微，被她们救回家，做厨娘的姑娘。
“你那时直接跳进水里把她拽上来了。我路过还问你需不需要叫大夫，你说不用，直接背起来便把她带去了医馆。我那时便想，怎么有这般勇敢的姑娘？”
“所以媒婆当时说我们八字不合，我告诉她，合我心意便是。”
合他心意便是。
鹿莲华眼里的笑柔和起来。
原来尽管少，这世上的姻缘还是有合心意的。
5
金藏要结婚了，对象是她那位胡人东家。
如今鹿家只剩下莲华和金藏姐妹俩了，她作为姐姐，肯定要对妹妹的婚事多上心才是。而叶礼燕，妹妹的未婚夫……
胡人，还敞胸露怀，真是怎么都看不上！
大娘和爹去世时，她消息得的慢，只赶得及去烧两张纸。而这次婚礼时间晚，她连夜马车得往长安跑。
她该带着丈夫一起去好好劝劝的，无奈太守的职责在身，丈夫怎么都离不开扬州。
“金藏，男女婚姻是要门当户对的。”鹿莲华说出口便后悔，改口：“至少，不该是个胡人！”
“姐，别搞歧视啊，燕子挺好的！”
说话时鹿金藏还把手按在叶丽燕腰上，仰头便靠在人胸口。
孩子越大越不好管，何况金藏受刺激失了忆，性情大变更不听话了！居然还能做出这种动作……
年纪增长，鹿莲华的心境和思想也在变，她逐渐和大娘一样，觉得院子是笼子，却想把孩子送进好笼子。
“你到都……你这是私定终身……你到底怎么看上他的啊？”
叶丽燕全程没说话。
“不知道，但就是看上了。”鹿金藏抬头盯住叶礼燕的脸，忽得笑起：“我看上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看上他有钱，看上他身材好，看上他总和我闹还对我好。”
“最重要的，我看上他心悦我了。”
鹿莲华如梦初醒。
合心意的才是合适的。这话分明有人与她说过的。
“……罢了，我不管你了。”
鹿莲华是这么说的。
虽然最后去哪里订菜，怎么做嫁衣，都是她教给金藏的。
就像曾经江柔和秋月如何教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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