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血色祭奠,冬至安康。 祭祀大典, ...
-
“这又是什么?”
李唯之隔空点了点青棠手中漆黑的浑浊液体,恨不得离它八丈远。
“公子不是说口中生了好几个燎泡,想来是这几日补药吃的多了……”青棠把瓷碗递上去,“这是府医拿来的方子,清热解毒。”
青棠目光炯炯之下,李唯之只好接过来咂摸一番,“……有点烫,我晾晾再喝。”
青棠不疑有他,正巧屋外头有小丫鬟唤,李唯之端着药碗就往外间的转角处钻——他记得,这也摆了盆兰草。
李唯之四下看了看,迅速倒了个干净,药汤渗进土里时,兰草的叶子颤了颤,李唯之又谨慎地拿袖口扇了扇味道。
自打从寺中归府,府医那边的药方就一副一副的开,好像他要命不久矣。
偏偏这药苦的就不是给人喝的,只是闻着,涩味就从舌根直冲天灵盖。
叫什么龙胆泻肝汤,听着高级,不过是黄连、苦柏、栀子之类的。什么够劲往里面添什么。
李唯之瞅瞅那盆兰草,成日里半死不活的,浇点药汤说不定还能救活。
还没起身,笼上一片阴影,心中感慨,怎的青棠身姿这般高大——“大、大人……”
周安不是说,大人日夜不得闲,没有要事不得叨扰。以至于他想寻个理由搬出这主院都不成。
想见见不到,一干这磕碜事就给碰上了,果真要看黄历,今日真是失策失策!
裴珩靠着屏风,微微挑眉看着。
盆里的土湿润润的。兰草的叶上挂着几滴药汤,此刻正往一抖一抖下滴。
人赃并获,动作纯熟。
显然是个惯犯。
“这住的不惯?”裴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周安说你想换?不愿同我住?”
“惯、惯的。”李唯之干巴巴地说。
“这院子很好……”
是好,富丽堂皇,极尽奢华。所以他是怎么敢住的!青棠打探来的消息,送来的人分明有专门的住处,现下把他摆在眼皮子底下,纵然使得李唯之他很赏心悦目是了,这般优待也让人辗转反侧,胆战心惊。
“那怎么糟蹋起我的花来了?”
李唯之憋红一张脸,“我……”
“这是盆关顶,”裴珩细细的想了想。
“几月前苏家世伯送来的。”
李唯之不敢说话,低垂这眼装鹌鹑。裴珩笑着补充道,“蕙兰中的名品。一苗三百两。”
进来裴府,每月都是有银钱可拿的,像李唯之这种小半个主子的,一月五两。
李唯之低头看了一眼那蔫哒哒的一千二百两。
……
东宫。
案上的奏章四处散乱,琉璃玉器碎了满地。梁暻站在一片狼藉间,冷冷的看着跪在下首处的男子。任谁也瞧不出这是平日里朝中上下广为赞誉,宽厚温和的太子殿下。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急急的在案前踱步,也不顾满地的凌乱,
“殿下,当心。”温樊山话未说完,一块砚台就直直的朝他砸了过来。闷响一声,温樊山跪着没动,任由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一群废物。”梁暻的声音压得极低,“本宫在端州的那条水道上投了那么多银钱,最后人全折了,连批货都带不回来!”
跪着的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
“裴珩,果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畜生。”
“老二派人去了?”
“回殿下,二皇子确是派了死士,还有一批是裴家的小辈。”
“蠢货。梁暻嗤笑一声,“这般明目张胆,裴珩由不得好果子给他。”此事并非毫无预料,多少留了些后手,梁暻发泄一通后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跪着的人。
“都起来,下去吧。”几人躬身退出殿门。唯独温樊山没动,梁暻不耐的低头看着他。
那人额上的血还在流,方才他使了十足的力,伤口显得狰狞可怖。
“让你起来。”想起这人南下端州也受了伤,此刻不知在整什么幺蛾子,梁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沉。
温樊山跪着俯下身,额头触及地面,“此事责在属下,求殿下责罚。”军费、暗桩、朝中运作,这条运线占大头。此番非但无获,反而留下把柄,就算殿下当场杀了他,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温樊山。”
梁暻冷声开口,眼底几乎压抑不住的暴虐。“我说什么,听不懂吗。”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不敢杀你?”
那人轴的像块石头。闻言只是恭顺的低着头,“属下的命是殿下的,殿下随时可以取。”
哈。
有病。
“好,你喜欢跪着,就跪到本宫消气为止。”梁暻慢条斯理地开口,“伤口不准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走,推开殿门时眉眼间带着凉薄的笑意。
……
“怎么府里这么忙。”
门一开李唯之就冷的缩了缩手,青棠笑着给他点上暖炉,待丝丝缕缕的细烟飘出,又招呼来一个叫春叶的小丫鬟,端来些热气腾腾的饺子。
“今日是立冬,公子怎的忘了?”
“小厨房今日做的有羊肉的,猪肉白菜的,还有三鲜的,都给公子盛了些。”饺子个个饱满,咬上一口咸香的汁水就在嘴里炸开。肉也劲道,汤底用的羊肉萝卜汤,鲜香浓郁。配上腊八蒜,最是地道。
裴珩吃的真好。李唯之暗暗赞叹,饭后照例门口溜弯时,才发现今日府中截然不同。天方才亮,丫鬟小厮们就在院里奔走,洒扫布置,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府中要接客,宫里亦要祭祀太庙。”
周安瞧见了从正院里出来李唯之,顿了顿给他解释。“大人今日朝贺后,还要回去主宅一趟,公子不必等候,若是无趣了,也可在后院逛逛。”
李唯之点点头,没多想。
倒是回去的时候隐约听到前面的小丫鬟不住嘀嘀咕咕,本是好奇,近了发现说的是自己。
“……那位李公子真是好手段,怎么住进正院的?”
“嘘,别说了,连周管家都客客气气的……”
“可冬至这日,听雨阁的公子小姐不是都不能出院子的么……”
原是如此,
规矩好多。
……
京都南郊圜丘坛。烟雾缭绕,钟鼓齐鸣。
三层白玉坛台巍然屹立,直上九霄。石阶暗合天数,印刻星宿。
冬至阳生,天子率百官举祭天大典,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立于坛顶,衣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衮冕十二章。而其下身形已然佝偻。
太子站于最前列,其后为二皇子、列位亲王、再列三公九卿。
裴珩立于文官班列之中,玄色朝服,腰垂玉印。众人皆低眉垂眼,天子威仪,自是万般虔诚。
裴珩看的清楚。
不过是强弩之末,徒具其形。
去年冬至还能勉强撑完。
今日——大典尾声,皇帝站在炉前,盯着那坛上火光,眼神有些涣散。毕竟今上年事已高,近七旬,怕是不太行了。
裴珩垂下眼睫。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轻轻唤了一声,“陛下?”皇帝回过神,迟钝地点了点头。
赞礼官唱喝,“礼成——”
日已高照,百官跪送,皇帝在搀扶下缓缓走下坛台。
徒生骤变。
太子梁暻惊愕抬眼,
惊呼声中,那赞礼官的唱和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然一僵,身上的青色祭服迅速加深,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下,熊熊烈火瞬间蔓延,黑烟弥漫,形销骨立。
赞礼官含糊不清的求救,哀叫响彻祭坛,可无人敢上前。
皇帝春秋高,耳朵背,此刻迟钝的察觉有异,慢慢的回过头来。
人形火焰立于坛前,颤颤巍巍的向前走了两步。其脸颊与身体深深凹陷,黑洞洞的不知是眼还是口,恰似恶鬼,森然可怖。
皇帝离得近,本就未厘清事态,只是奇怪于传来的炙烤气味,乍见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张了张嘴,连声都没发出来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边上的太监瞬间乱作一团,尖尖细细的声音环绕耳畔。坛下的官员也立刻围上去,不出半刻,人烧完了,徒留脏污。
——祭天大典,圣上受惊,昏厥至夜方醒,天坛事发,消息外泄,祭天又关乎国本官家索性直言罪人扰乱大典,命大理寺立案,尚书仆射监察,彻查此事。
……
“白日里还出太阳了呢,晚上怎得就飘雪了?”青棠搁外间和几个小丫鬟唠嗑。
“就是,这天一下子就冷极了。”
“今日来客比往年少了不少,大人迟迟未归,外头也乱乱的,周管家可不许我们出门,好生奇怪。”
“这就不知道了吧,”一小厮神神叨叨的开口,另个赶忙抢着接话,“祭天大典上出了大事!”
春叶搓了搓手,往炭盆边凑,“什么事?”
“有个人啊,在那天坛上唱着唱着,突然一下子就给烧没了,冒着黑烟……连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几个小丫鬟齐齐倒吸凉气。
“我表哥就在太常寺当差,说那赞礼官一烧,……当场就昏过去了”,那小厮指了指上边,“太医署去了大半呢。”
青棠赶紧“嘘”了一声,直扯那小厮的袖子,“别乱说,当心掌嘴。”
李唯之原本兴致缺缺,昏昏欲睡,闻言着实愣了愣,急急的奔下榻拖了个小板凳就挨到青棠旁边。
这些天李唯之闲的同谁都想唠两句,与这院里的丫鬟小厮都混地熟极了,就差称兄道弟互喊姐妹,是以那小厮只是往这边看了看,随即更是愤慨激昂的说道,
“可不敢乱说,此事着实诡谲,家里的老人都说,那是……鬼魅作祟!”
小厮声音徒然加大,几个小丫鬟齐齐尖叫,外头昏暗,一时之间李唯之也被带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再定睛一瞧,李唯之心道完蛋,却是逃跑不及。
院口处立着几个黑绰绰的人影,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明灭间缓缓过来。当头一人身量颀长,暗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面如冠玉。
李唯之被一堆人簇着拥着,正是心虚之时,直愣愣的一同矮了身子下去。
李唯之低着头,把自己缩的一点点。
裴珩扫过来一眼,身后的周安厉声道,“此事府中不得妄议。”
众人皆附和应声。
裴珩也不知是怎样,站在檐下也不走了。
“李公子。”裴珩淡淡的唤了一声,李唯之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在。”
“蹲着做什么?”
李唯之哑口无言,方才裴珩走近了才发觉旁人都是跪的,自己昏头晕脑就的蹲了下去,又被人死死挤着,想着一有动作保不齐枪打出头鸟。
下一秒,
李唯之便直挺挺的跪直了,旁边几个小丫鬟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的颤抖——李唯之恨恨的想莫经他人苦。
“起来。其他人都给散了。”
众人如鸟兽散,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裴珩上下打量一番他,露出点平日里的温柔来。
“看来是病好的差不多了,穿着这般单薄也要来谈皇家辛秘。”
“最近那药,是吃够了?”
李唯之正是忐忑,闻言更是肝肠寸断,“我只是随便听听!那般鬼魅之事算不得真……我一个字都不信的!”
笑话,他一个马克思主义接班人,能信这玩意?那药他是一天都喝不下去了,自打被他发现一次,自己再青棠面前伏低做小好几日,还生生欠下泼天巨款。
裴珩看着他百般辩解却无从下口的样子,眼底带着分明的调侃。
半晌,打断他,“天冷,进去吧。”
李唯之一愣,随即转身跨进房门,迫不及待的就要关,想了想还是得有些眼色,便说些吉利话调节一下氛围。
裴珩就瞧见那人,湿润的眼里满是笑意,声音清润,拖着声调。
“那大人冬至安康,早些休息。”
李唯之:负债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