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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马老倔的激 ...


  •   马老倔发现儿子不对劲,是在一个早上。

      那天他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他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想看看猪圈里的情况——毕竟猪是他家的命根子,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然后他看见了马骁。

      马骁蹲在猪圈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他的 T 恤皱巴巴的,头发翘得跟公鸡冠似的,显然刚起床没多久。但那双眼睛盯着书,一眨不眨的,像被胶水粘住了。

      马老倔愣了一下。他儿子什么时候这么用功过?

      他悄悄走近两步,眯着眼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上面有几个字,他不全认识,但“心理学”三个字他认得。

      “心理学?”马老倔的声音从马骁头顶上砸下来,带着一股旱烟味儿,“你学这玩意儿干啥?”

      马骁吓得差点把书扔了。他猛地合上书,抬头看着他爹,像被抓住的小偷。

      “没……没啥。”

      “没啥?你脸上写着‘做贼心虚’四个字,当我看不出来?”

      马骁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学怎么谈恋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他爹了——马老倔这个人,认死理,觉得看书就是书呆子,养猪才是正经事。你要是跟他说“我在学心理学”,他准会说“学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你要是跟他说“我在学谈恋爱”,他准会说“谈恋爱还用学?你爹我当年——”

      算了,不说了。

      “我在看书。”马骁说。

      “我知道你在看书。我问你看这玩意儿干啥?”

      “长知识。”

      马老倔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马骁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太天真了。

      吃早饭的时候,马老倔开始了。

      八仙桌上摆着几碗红薯稀饭、一碟咸菜、两个馒头。马骁他妈王凤兰坐在一边,马老倔坐在主位上,马骁坐在他对面。三个人埋头喝粥,谁都不说话。

      马老倔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马骁心里一紧——这是他爹要讲话的信号。

      “马骁他妈,”马老倔开口了,对着王凤兰说,“你儿子最近在学心理学。”

      王凤兰看了马骁一眼,没说话。

      “心理学,你知道是啥不?”马老倔问。

      王凤兰说:“不就是研究人心里咋想的吗?”

      “对,研究人心里咋想的。”马老倔点点头,“你说,他一个养猪的,研究人心里咋想的,这不是扯淡吗?猪心里咋想的他都搞不明白,还研究人?”

      马骁忍不住了:“爹,猪心里咋想的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那你跟我说说,那头长白猪昨天为啥不吃食?”

      “那是因为它发情了,没胃口——”

      “你看,你连猪都搞不定,还研究人?”

      马骁想说他搞定了,那头长白猪今天早上已经开始正常吃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他爹不是在跟他讨论猪,是在跟他抬杠。

      马老倔又喝了一口粥,继续输出:“你说你,一个大专生,学的就是兽医养猪的。你把猪养好就行了,看什么心理学?那些书多少钱一本?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二手书,不贵。”

      “不贵也是钱!你去年亏了十几万,今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不省着点花,买那些没用的书——”

      “爹,那些书有用。”马骁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马老倔愣了一下。他儿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顶嘴,不是争辩,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笃定的“你错了”的语气。

      “有用?有啥用?能帮你找着媳妇?”

      “能。”

      这个“能”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马老倔放下筷子,看着马骁。王凤兰也放下了碗,看着儿子。

      “你说啥?”马老倔问。

      “我说,这些书能帮我找着媳妇。”马骁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相了二十三回亲,都没成。说明我的方法有问题。我得换方法。这些书教的就是方法。”

      马老倔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儿。

      王凤兰在旁边开口了:“老马,孩子想学,就让他学呗。又不是啥坏事。”

      “不是坏事,但也不是正事!”马老倔的声音提上来了,“找媳妇靠的是啥?靠的是本事、是家底、是你能不能让姑娘觉得跟你过日子有奔头!你看书能看出奔头来?”

      马骁想说“能”,但他知道说出来他爹也不会信。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马老倔却不依不饶:“你说你,天天蹲在猪圈里看书,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了,不更觉得你是个书呆子?哪个姑娘愿意嫁个书呆子?”

      “爹,我不是书呆子。”

      “你不是书呆子你是啥?你见过哪个养猪的天天抱着一本什么《心理学》?你让村里人看见,不笑话你?”

      马骁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爹,我在乎村里人笑不笑话我吗?我要是那么在乎,我早就不养猪了。”

      这句话把马老倔噎住了。

      确实,马骁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村里人说“大学生回家养猪,丢人”,他不在乎。村里人说“这小伙子怕是脑子有问题”,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把猪养好。

      但现在,他在乎的事情多了一件:把对象找着。

      马老倔看着儿子那张黑黝黝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孩子好像长大了,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好像不再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小屁孩了。

      但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因为这意味着,他管不住儿子了。

      马老倔放下碗,站了起来。

      “行,你看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懒得管你了”的味道,“反正我跟你妈说了,下周六那个护士,你要是再黄了,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是啥意思?”马骁问。

      “不客气就是——我把你那个猪圈拆了,把猪全卖了,你给我去城里打工去。”

      王凤兰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老马,你说啥呢!”

      “我说正经的!”马老倔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你问问你儿子,二十三回相亲,哪一回不是因为他那张破嘴?

      人家姑娘问他是干啥的:他说养猪;

      人家姑娘问他爱好,他说给猪配种;

      人家姑娘问他未来规划,他说把猪场做大做强——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马骁想说“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啊”,但他知道他爹不是在跟他讨论,是在骂他。

      “我跟你说,”马老倔用手指点着桌子,“这回那个护士,你要是再聊猪,我——”

      “你就拆猪圈。”马骁接了一句。

      马老倔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王凤兰赶紧拉住他:“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别吵了。小骁,你爹是为你好,你别顶嘴。”

      马骁没顶嘴。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红薯稀饭凉了之后会结一层皮,黏糊糊的,不太好喝。但马骁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把碗放进水盆里,站起来,走出了堂屋。

      身后传来马老倔的声音:“你看看他那个态度——”

      王凤兰在劝:“好了好了,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

      马骁走进猪圈,蹲下来,看着那些正在吃食的猪。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爹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你不行”“你脑子有问题”“你书白念了”“你一辈子没出息”——这些话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砸在他身上,砸了二十五年,心理砸出了一个大坑。

      他蹲在那个坑里,抬头看天,天只有巴掌大-----

      但他不想认。

      是因为他相信——他看过那些书,他知道自己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只是用错了方法。他相信只要找对方法,他也能像给猪配种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马骁掏出手机,翻到马燕上次发的那个链接——一个心理学论坛,里面有很多人在讨论亲密关系的话题。

      他注册了一个账号,用户名:养猪的马。

      然后他在论坛上发了第一个帖子:

      “相亲失败了 23 次,准备系统学习心理学,求推荐入门书籍。”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喂猪。

      下午,马老倔去了村口小卖部。

      他不是去买东西,是去“透气”。每次跟儿子谈话心理不痛快时,他都要去王婶那儿坐一会儿,喝瓶汽水,发几句牢骚。

      王婶看见他来了,笑着问:“老马,咋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别提了。”马老倔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我那个儿子,气死我了。”

      “小骁又咋了?”

      “他开始看心理学书了!你说他一个养猪的,看心理学书,这不是有病吗?”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心理学?就是那种研究人心里想啥的?”

      “对!”

      “哎哟喂,这孩子是真有意思。上次穿西装相亲,这回看心理学书,下回是不是要去当和尚了?”

      马老倔没笑。他拧开一瓶汽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了抹嘴:“我就是想不通,他咋就不能正常点呢?别人家的孩子,该打工打工,该相亲相亲,该结婚结婚。他呢?养猪养魔怔了,现在又整什么心理学——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脑子缺根弦?”

      王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马老倔:“老马,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家小骁,不是脑子缺根弦。他是太有歪想法了。有歪想法的孩子,在咱这儿就是‘不正常’。但在城里头,这种人有出息。”

      马老倔愣了一下:“出息?他养猪能有啥出息?”

      “你别说,现在网上那些养猪的大户,一年挣几百万的都有。你家小骁技术好,万一哪天赶上好行情,说不定真能发家。”

      “发家?就他?”

      “你别小看你儿子。”王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你强。你只会养猪,他除了养猪还会学心理学,怪想法多着呢。”

      马老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把空汽水瓶放在柜台上,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婶。

      王婶正看着他笑。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让人似明白非明白的笑。

      晚上,马骁回到杂物间,打开手机,发现论坛上有回复了。

      一个叫“心理学小学生”的用户说:“兄弟,23 次相亲失败,你这经历可以写本书了。推荐你先看《亲密关系》,罗兰·米勒那本,通俗易懂。”

      另一个叫“北方的狼”的用户说:“养猪的马,你这个 ID 有点意思。你是不是真养猪?”

      马骁回复:“真养。养了快十年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傻——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干嘛?

      但那个人很快回复了:“牛逼。养了十年猪,然后来学心理学?你是要研究猪的心理还是人的心理?”

      马骁想了想,回复:“都研究。先把人研究明白了,再把猪研究明白了,然后发现——差不多。”

      那边发来一个问号。

      马骁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今天跟我爹吵了一架。他说我看书没用。我知道他不是在说书,他是在说他害怕——怕我一辈子打光棍,怕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怕他老了以后没人给他养老。”

      “他不是不信我,他是怕。”

      “我怕吗?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然后老了以后后悔。”

      写完之后,马骁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杂物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猪圈里的猪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呼噜,像是在说梦话。

      马骁躺在窄窄的床上,望着头顶的石棉瓦。

      他想起他爹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见过哪个养猪的天天抱着一本心理学?”

      他没见过。

      但也许,他可以成为人、猪、心理学特别第一个。

      不是因为想出风头,是因为他觉得,养猪和心理学之间,有一条别人没看见的路。那条路上没有脚印,没有人走过。他得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也许踩不出来,会陷进泥里,会摔跟头,会被路过的人笑话。

      但他得试试。

      不为别的,就为了——二十五岁了,总该为自己做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马骁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马骁,你行的。你给猪配种都能配出百分之九十八的成功率,给自己找个对象,能难到哪儿去?”

      然后他笑了。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但他决定,把这个问题变成答案。

      本章完,待续更精彩,请关注,人前马后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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