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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乡镇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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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镇文化站三楼会议室。
马骁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瞧。三十几张塑料椅子坐了大半,烟雾缭绕中,他认出几个熟人——东街开超市的王大强,西头跑运输的李老三,还有坐在第一排正嗑瓜子的刘寡妇。
最前面摆着张掉漆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个缠满胶带的麦克风。桌后坐着镇妇联主任赵春梅,她正翻着手里的花名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马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绿漆木门。
“来啦?”赵主任抬头,扶了扶老花镜,“小马是吧?找个地儿坐。咱抓紧时间,四点半我还得去接孙子。”
会议室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目光算不上审视,更多是好奇——毕竟在这小镇上,一个三十出头还没娶媳妇的男人主动要来“讲课”,本身就挺新鲜。
马骁抱着他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旁边是开理发店的孙姐,身上飘着染发剂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她斜眼瞅了瞅马骁怀里的本子,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还做笔记呢?真当上课啊?”
马骁讪笑两声,把本子抱得更紧了。封面上那个不小心沾上的猪蹄印,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
今天这场合,说来可笑。
三天前,镇妇联在公告栏贴通知,说要搞个“大龄青年婚恋辅导班”。马骁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被正在贴通知的赵主任逮个正着。
“小马啊,”赵主任上下打量他,“你都三十二了吧?来来来,这个班你得来!”
马骁本能想逃,可脑子里突然闪过猪圈里那三头公猪——长白一号的霸道,杜洛克的游刃有余,约克夏的淡定从容。他鬼使神差地停住脚:
“赵主任,我要不……给大家讲讲?”
“你讲?讲啥?养猪技术?”
“讲……怎么找对象。”
赵主任当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头会说话的猪。
但镇上适婚青年太多了,多得连妇联都头疼。死马当活马医,赵主任一拍大腿:“成!你来讲!就今天下午!”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第一个发言的是镇小学的张老师。三十岁的数学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讲的是“如何通过兴趣爱好扩大交际圈”。PPT 做得挺精致,有图表有数据,可台下的人已经开始打哈欠。李老三甚至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所以大家可以加入徒步群、读书会、烘焙小组……”张老师推了推眼镜。
“烘焙?”王大强在下面嘀咕,“我一大老爷们学那玩意儿?”
一阵低笑。
张老师脸红了红,匆匆结束了发言。
赵主任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手花名册,像终于要处理掉一件棘手事似的:
“那什么,下一位,马骁。咱镇养猪场的……讲讲那个,养猪和找对象的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养猪和找对象?”
“赵主任,这都哪跟哪啊?”
“小马,你莫不是想媳妇想疯了吧?”
哄笑声中,马骁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昨天在猪圈蹲太久了。他抱着笔记本走到前面,那个缠满胶带的麦克风歪歪斜斜地立在桌上。
他试了试,没声。
“哎,这破玩意儿又坏了。”赵主任起身,啪啪拍了两下,麦克风突然“吱——”地发出一声尖啸,吓得刘寡妇手里的瓜子都洒了。
“喂?喂喂?”马骁对着麦克风。
“听见了听见了,大点声!”后排有人喊。
马骁清了清嗓子。他看着台下——王大强翘着二郎腿,一副“我看你能扯出啥”的表情;李老三还在刷手机,但耳朵竖着;孙姐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刘寡妇弯腰捡瓜子,露出半截后腰。
都是熟人。
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姐。”马骁开口,声音通过那破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我叫马骁,咱镇养猪场的。养了十年猪,相了十年亲——二十三回,全黄了。”
台下有人噗嗤笑了。
“我以前想不明白。”他继续说,手按在笔记本上,摸到那个猪蹄印的凹凸,“我给猪配种,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给我自己找对象,成功率百分之零。这不合理,对吧?”
“那是你眼光高!”孙姐在下面接话。
“不是眼光高。”马骁摇头,“是方法错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画着三头猪的那页,把本子转过来给大家看。幼稚的圆珠笔画,长白一号昂首挺胸,杜洛克挤眉弄眼,约克夏瘫着晒太阳。
“我们猪圈里,有三头公猪,追母猪的方法完全不一样。”
台下渐渐安静了。连李老三都放下了手机。
“第一头,长白一号,三百斤,猪圈一霸。吃饭永远占最好的位置,看中的母猪直接上,别的公猪敢凑近它就拱谁。简单粗暴,但有效——总有母猪就吃这套,觉得它有安全感。”
王大强坐直了身子。
“第二头,杜洛克,我叫它‘花狐狸’。不争不抢,但特别会撩。今天给这头母猪挠挠痒,明天给那头母猪蹭蹭泥,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它也成功,因为有的母猪就喜欢这种——不闷,有趣。”
孙姐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寡妇。
“第三头,约克夏,我管它叫‘老干部’。不争不抢也不撩,就爱躺那儿晒太阳。可奇了怪了,总有大把母猪主动去找它,挨着它躺。它啥也不用干,就在那儿。”
马骁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以前我相亲,学的全是别人的招。我妈说‘你得主动’,我就学杜洛克玩推拉,结果玩砸了——人家姑娘觉得我油。我爸说‘你得稳重’,我就学约克夏装深沉,结果人家觉得我闷。我自己看电视剧,学什么霸道总裁——。”
台下爆发出大笑。连赵主任都忍不住拿本子挡着脸笑。
“我把自己搞成了四不像。”马骁也笑,笑得有点苦,“后来我才明白,问题不在我学得不像,而在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我,马骁,就是个养猪的。不会说漂亮话,不会玩浪漫,看见漂亮姑娘就结巴。但我实诚,肯干,猪生病了我能守三天三夜。我家猪场不大,但干干净净,猪崽个个健康。”
“我不该学长白一号装霸道,不该学杜洛克玩套路,更不该硬装约克夏的淡定。”他看着台下,声音越来越稳,“我就该做我自己——一个有点笨、不太会说话、但踏实肯干的养猪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卖豆腐的吆喝声。
“可做自己,就能找到对象?”王大强突然问。他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相亲相了两年没成。
“能。”马骁斩钉截铁,“但得去对的‘猪圈’找。”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想啊,你要是头喜欢霸道的母猪,你会去晒太阳的角落找对象吗?不会,你会去食槽最中间,找那个最横的公猪。你要是头喜欢有趣的母猪,你会搭理那个只知道晒太阳的老干部吗?不会,你会跟花狐狸玩。”
他顿了顿:“我以前相亲失败,不是我不够好,是我老去错的‘猪圈’。亲戚介绍个文静老师,我这种粗人,跟人聊啥?聊猪饲料配比?人家不跑才怪。朋友介绍个商场售货员,人姑娘天天时尚漂亮的,看我这一身猪粪味,能乐意吗?”
刘寡妇小声嘀咕:“那该去哪找?”
“去能欣赏你这款的地方找。”马骁说,“比如我,我现在想明白了。下回相亲,我不去咖啡馆了——那地儿我浑身不自在。我带人去我猪场,让她看看我怎么喂猪,怎么接生,怎么给猪看病。她能接受,咱就继续。不能接受,拉倒,谁也不耽误谁。”
“那要是人家嫌脏呢?”孙姐问。
“嫌脏就嫌脏呗。”马骁一摊手,“猪圈就这味儿,我就是这人。我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就像咱猪圈里,没有母猪会为一头喷香水的公猪着迷——它们认的是那股实实在在的猪味儿。”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王大强第一个拍大腿:“说得好!”
李老三也放下手机,咧嘴笑:“是这么个理儿!我以前相亲,非要装文化人,跟人聊诗歌,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就是!”刘寡妇把瓜子壳一推,“我前头那个死鬼,追我的时候装得可勤快了,结果一结婚,袜子都不自己洗的!”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说相亲遇到的奇葩,说装模作样的辛苦,说最后发现还是“做自己”最舒服。
赵主任看着这场面,愣了。她办这辅导班三年了,请过婚介所的红娘,请过心理咨询师,还请过市里来的“情感专家”,从来没见过这场面——这群平时吊儿郎当的老爷们、叽叽喳喳的妇女,居然一个个认真起来了。
马骁站在前面,看着台下热烈讨论的人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照在三头憨态可掬的猪漫画上。
他突然想起陈怀远的话:“真正的道理,在最朴实的生活里。”
“小马啊,”赵主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讲得不孬。下个月县里有个交流,你去不去?给别的镇也讲讲你这……呃……”
“恋爱猪经。”马骁接话。
“对!恋爱猪经!”赵主任笑,“这名儿好!”
散会时,孙姐凑过来:“小马,我侄女在兽医站工作,天天跟猫狗打交道,要不……你俩见见?”
王大强也挤过来:“我有个表妹,开饲料店的,你们这不对口了吗!”
李老三在后面喊:“小马,下回我出车,带你周边乡镇转转,猪场多的是姑娘!”
马骁被围在中间,笑得有点憨。他抱着笔记本,封面上那个猪蹄印在夕阳下泛着光。
走出文化站时,天已傍晚。镇上飘起炊烟,豆腐摊正在收摊,卖豆腐的大爷看见他,吆喝一声:“小马,剩两块,便宜给你!”
马骁要了豆腐,拎在手里往家走。路过猪场时,他拐了进去。
长白一号在食槽边踱步,看见他,哼了一声。杜洛克在母猪堆里穿梭,忙得不亦乐乎。约克夏躺在夕阳里,舒服地眯着眼。
“谢了,兄弟们。”马骁说。
约克夏的尾巴晃了晃。
他走出猪场,手机响了。是赵主任发来的语音:“小马啊,刚才县妇联来电话,说想请你去讲讲那个‘猪经’。我说你忙着呢,得安排安排。你可给我长脸了!”
马骁笑了,回复:“行,主任您安排。”
他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热乎乎的豆腐。镇子很小,小到谁家今天吃啥都知道。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地方,好像也没那么憋屈了。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是一头不用喷香水的猪。
可以带着一身猪粪味,等那个不嫌这味儿的、喜欢真实的人。
而此刻,在镇兽医站的宿舍里,一个刚下班的姑娘正在刷手机。朋友圈里,孙姐发了一条动态:“今天听了个有意思的课,养猪的小马讲的。他说,找对象就像猪配对,得去对的猪圈。笑死,但好像有点道理。”
姑娘点开孙姐发的照片——模糊的会议室,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笑得有点傻,但眼睛很亮。
她放大照片,看到笔记本封面上有个奇怪的印子。
看了好一会儿,她笑了,截了图,发给孙姐:
“姨,这印子……是猪蹄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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