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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从乡镇讲台 ...

  •   马骁那场“恋爱猪经”的乡镇讲座,本来该像无数基层活动一样,在三十几个村民的哄笑和瓜子皮中开始,在散场后的炊烟里结束,最后只留在赵主任的工作总结里,成为一句“开展了婚恋观教育,群众反响热烈”。

      直到李老三把手机对准了讲台。

      李老三,镇上开货车的,那天本来只是被赵主任硬拉来凑人数。他刷了半小时短视频,抬头时正听见马骁说:“猪都知道做自己,人怎么就不明白?”

      他愣了愣,举起手机,按下录制键。

      视频只有两分半钟。画面摇晃,背景嘈杂,能听见刘寡妇嗑瓜子的声音、孙姐的笑声、还有窗外卖豆腐的吆喝。但马骁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点河南口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我以前相亲,老学别人。学霸道总裁,学暖男,学文艺青年。结果学成个四不像,猪不像猪,人不像人。”

      镜头里,他翻开那个边角卷起的笔记本,展示上面幼稚的猪漫画。

      “后来我明白了,我不该去学别人。我该做的,是找到喜欢我这头‘猪’的人。就像我们猪圈,总有母猪喜欢霸道的,总有母猪喜欢会撩的,也总有母猪就爱晒太阳的老实猪——你得去对的猪圈。”

      李老三当时只是随手一发,配文:“咱镇人才,养猪的讲找对象,笑死。”

      他没想到,这个视频会炸。

      第一天晚上,播放量破十万。评论区一半在笑:“哈哈哈哈养猪的讲恋爱?”,另一半在问:“这兄弟在哪?我想去听课。”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破百万。有营销号搬运,标题变成:“农村小伙惊人理论:找对象就像猪配对!”评论区开始分裂:有人骂“侮辱女性”,有人赞“话糙理不糙”,还有人说“我竟然听完了,而且觉得有点道理”。

      第三天,视频爬上平台热搜榜。心理学博主开始逐帧分析:“朴素但精准的依恋理论具象化”“择偶偏好多样性的生动案例”。婚恋大 V 则吵成一团:“这是物化女性!”“不,这是去魅化恋爱!”

      第四天,赵主任接到县里电话,市里电话,最后是省里某媒体的采访请求。她晕乎乎地打给马骁:“小马,你、你火了!”

      马骁正在猪圈给约克夏刷毛,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啥火了?猪圈着火了?”

      “不是!是你!你讲课的视频!网上都在传!”

      马骁挂了电话,打开那个他只用来看养猪教程的 APP。消息通知炸成一片,粉丝数从 37 变成了 37 万。他点开李老三那条视频,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旧夹克、说话有点结巴的自己,觉得像在看别人。

      长白一号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机。

      “别闹,”马骁推开猪头,“你爹可能要出名了。”

      出名的方式很荒诞。

      先是镇领导亲自来猪场,握着马骁满是泥的手:“小马啊,给咱镇争光了!”然后是一拨拨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猪圈,让马骁“再讲一遍那三头猪的故事”。再后来是各种邀约:电视台采访、短视频合作、甚至有个婚恋 APP 想请他当“首席养猪顾问”。

      马骁全推了。他忙着呢——母猪要下崽,饲料要进货,猪圈要消毒。网红?那是什么?能当饲料吃吗?

      直到那封邮件躺进他的邮箱。

      发件人:陈怀远。标题:邀请函。

      马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觉得眼熟。百度之后,他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地上——中国社会心理学学会前副会长,清华大学教授,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

      邮件很简短:

      “马骁先生:您好。我在网上看到您的讲座视频,很受启发。下月在北京举办全国心理学学术年会,想邀请您在‘亲密关系’分论坛做一个短报告,分享您的观察与思考。盼复。陈怀远”

      马骁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打给赵主任:“主任,有个骗子冒充清华教授……”

      赵主任在电话那头尖叫:“什么骗子!那是真的!我刚接到通知!省里特意交代了,让你务必去!这是政治任务!”

      “可我要喂猪……”

      “喂什么猪!我找小工帮你喂!小马,这是天大的机会!去了北京,见了世面,回来咱们镇都能跟着沾光!”

      马骁挂了电话,蹲在猪圈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白一号蹭过来,杜洛克在不远处撩拨一头小母猪,约克夏依然在晒太阳。

      “兄弟们,”他对猪说,“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三头猪各忙各的,没理他。

      去北京那天,马骁穿了那身“最好”的衣服——还是那件洗旧的 POLO 衫,但母亲特意用熨斗烫过;还是那条膝盖发白的牛仔裤,但刷得干干净净。他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两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硬塞的一包红薯干。

      “饿了吃,别舍不得。”母亲送他到村口,眼睛红红的,像他要出远门一辈子。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风景从农田变成楼房,从平原变成山丘。马骁抱着背包,里面那本硬壳笔记本硌着他的胸口。他翻开,一页页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幼稚的漫画、猪蹄印、还有不知何时沾上的饲料渣。

      对面座位的大姐看他一直看本子,凑过来:“小伙子,看啥呢?这么认真。”

      马骁合上本子:“没什么,笔记。”

      “你是学生?”

      “不是,”马骁顿了顿,“养猪的。”

      大姐愣了愣,笑了:“养猪好,实在。”

      车到北京,马骁拖着瘸腿的箱子(轮子又坏了一个)走出车站。高楼,车流,人流,一切都快得让他头晕。他按照邮件上的地址,换了两趟地铁,终于站在那栋灰白色的会议中心前。

      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旧衣服、背着破包、拖着瘸腿箱子的农村青年,站在一堆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人中间,像一根误入花园的杂草。

      签到,领胸牌。工作人员递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胸牌上写着“马骁 特邀报告人”。

      “特邀报告人。”他念了一遍,觉得这五个字比“自由学者”还重。

      大厅里,人们在交谈。英语,专业术语,他听不懂的词汇。他找了个角落,背靠柱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然后他听见了那些话——压低的笑声,重复的“养猪的”,以及那句“行为艺术”。

      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镇会议室,想起王大强拍大腿说“说得好”,想起李老三放下手机认真听,想起刘寡妇洒了一地的瓜子。那里的哄笑是善意的,那里的目光是熟悉的,那里的空气混着烟味、瓜子味和猪场飘来的隐约味道。

      而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冰冷的、带着审视的。

      手机震动。是赵主任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的大嗓门:“小马!到北京没?别怯场!咱镇几万人都看着你呢!讲不好没关系,别丢人就行!”

      马骁笑了。他回复:“到了。不丢人。”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朝 C201 会议室走去。轮子“咯噔咯噔”响,但他走得很稳。

      推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猪场的照片:夕阳,猪圈,三头猪,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背影。

      然后他推开门。

      下午两点,C201 会议室。

      马骁走上讲台。他穿着熨过的旧 POLO 衫,刷洗过的牛仔裤,鞋帮上那块泥渍到底没洗掉,像某种倔强的印记。台下坐着五十多人——教授、研究员、博士生,他们的目光像手术灯,冷静而锋利。

      他调整话筒,太高。他弯腰,说了声“喂”,音响里传出巨大的回响,有人轻笑。

      他没有脸红。他只是直起身,看着台下,开口:

      “大家好,我叫马骁。我是个养猪的,养了十年。”

      台下安静。意料之中的安静。

      “但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养猪养得好。”他顿了顿,“是因为我发现,猪在谈恋爱这件事上,可能比很多人聪明。”

      轻微的骚动。有人挑眉,有人交头接耳。

      马骁翻开笔记本。封面上那个猪蹄印,在讲台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的猪圈里,有三头公猪……”

      他开始讲。讲长白一号的霸道,讲杜洛克的游刃有余,讲约克夏的“躺赢”。讲母猪的选择权,讲“对的猪圈”理论,讲他二十三次失败的相亲和一次突然的醒悟。

      没有 PPT,没有专业术语,没有参考文献。只有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个人站在那里,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最朴素的道理。

      但他讲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从泥土里长出来,带着猪圈的气味、饲料的味道、和河南乡下阳光的温度。

      他讲到一半时,台下已经没人玩手机了。那些审视的目光,渐渐变成好奇,变成思索,最后变成一种专注的聆听。

      当他讲到最后一句——“做一头真实的猪,等一个喜欢你味道的人”——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热烈的、持续的掌声。第一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是陈怀远——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半个会议室的人都站了起来。

      马骁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为他鼓掌的人。他们穿着西装、套裙、白大褂,胸前挂着名牌,来自顶尖的大学和研究机构。

      而他在他们中间,穿着旧衣服,鞋上沾着泥,讲着猪圈里的道理。

      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主持人上台,双手下压,会场才渐渐安静。

      提问环节,手举成一片。

      “马先生,您认为动物的择偶行为在多大程度上能类比人类?”

      “马先生,您的观察很有趣,但如何保证不是拟人化投射?”

      “马老师,您有没有考虑过做更系统的研究?比如设计实验验证……”

      “马老师”——他们开始叫他“马老师”。

      马骁一一回答。不会的就说“这个我不懂”,懂的就说“我是这么看的”。没有套话,没有修饰,只有最直接的想法。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个年轻女生,戴着圆眼镜,声音很小但清晰:“马老师,您自己……找到那个‘对的猪圈’了吗?”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马骁笑了。很坦然地笑。

      “还没有,”他说,“但我知道该去哪找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注视着他的眼睛。

      “而且我觉得,我已经在路上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更长。

      散会后,陈怀远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老教授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

      “讲得好,”陈怀远说,眼睛里有光,“比我听过的很多博士答辩都好。”

      “我……我就是瞎说。”

      “不是瞎说,”陈怀远摇头,“是真话。学术圈缺的就是真话。”

      那天晚上,马骁回到组委会安排的酒店房间。很小的标间,但很干净。他坐在床上,打开背包,拿出那包母亲塞的红薯干,咬了一口,很甜。

      手机一直在震。微信消息 999+,有赵主任的,有王大强李老三的,有记者发来的采访提纲,还有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是:“陈老师让我加您,聊聊合作可能”。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窗边,看着北京璀璨的夜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和他那个小村子、那个猪圈,隔着千山万水。

      但就在刚才,在那个满是学术精英的会议室里,他讲着猪圈里的故事,他们听懂了。不仅听懂,还鼓掌,还提问,还叫他“马老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马骁先生您好,我是《心理科学》的编辑,听了您的报告很受启发,想邀请您将今天的发言整理成文,在我们期刊发表。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马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打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停,落下第一行字:

      “北京,晴。今天,我把猪讲给了最聪明的人听。他们听懂了。”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夜色中,城市的灯光像倒悬的星河。

      而他忽然觉得,那个遥远的、飘着猪粪味和饲料香的猪圈,和眼前这个璀璨的、陌生的城市,其实并没有那么远。

      因为有些道理,在哪里都一样。

      在猪圈里,在乡镇会议室,在学术殿堂。

      在泥土中,在人心里----

      本章完,待续更精彩,请关注,人前马后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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