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玻璃动物园 面对十七岁 ...

  •   那是只玻璃铸的小鸟,通体透明,唯有尾羽和尖喙烧了抹淡淡的鹅黄色。做工粗糙得很,内里镂空,掂在手里只有极轻的凉意,轻轻一捏就能碎成齑粉。

      江雾记得这只玻璃鸟,是套圈摊子上最廉价也无人问津的品类。五毛钱一串红圈,长摊上摆满招财猫毛绒玩具甚至幼猫仓鼠,套中了,老板就用竹竿拨过来。

      年少的江雾从未离开过观音县,只能在电视里看些热带雨林的影像,却通过一块块玻璃豢养了整个动物园。透明的老虎和大象,冷而薄脆,被日光一照,满屋都是彩色的幻影。

      后来,它们一同被扔进雾渡河中,和江雾的青春时代,一起被葬送。
      .

      江雾浑身发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那个人,他回来了。

      江雾缓缓抬头,梁悬站在两步开外,紧紧按着额角,脸色苍白得摇摇欲坠。

      他难得露出痛苦的神态,一向冷淡灰色眼睛竟在波动,如雾渡河水,在船桨下碎裂成脆弱的姿态。

      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尘封的记忆也似在慢慢复苏。雾渡河,汽渡,白雾、猩红的血……

      一件件潮湿的隐喻,在梁悬眼前浮光掠影闪过。梁悬想紧紧攥住那些画面,可他刚伸手,记忆如光线般溜走,消逝在指尖。

      “梁悬?”江雾轻声开口,试图唤醒沉陷在梦魇中的梁悬。

      梁悬猛地睁开眼,盯着江雾,目光从涣散慢慢清明。

      “我们……”梁悬紧紧盯着他,似乎在怒力辨认什么,“是不是见过?”

      江雾愣住了,内心却一瞬间如坠寒渊。
      .

      他等了这句话十年,在每个失眠的夜里,在每封寄不出的情书里。长久的煎熬里,江雾的每一场美梦,无一例外都关乎于此。

      江雾一度以为,梁悬永远不会想起自己。那些前尘往事,包括他本人,都不过是梁悬恨不得抛诸脑后的回忆,早被他长久埋葬。任何关于久别重逢的戏剧情节,不过是自己的奢望。

      可当美梦成真的那一刻,江雾又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不,不该是在现在,梁悬不该在这个时刻恢复记忆。哪怕只有一丝一毫,都足以让江雾警惕。

      往日阴影早如雨季再临,笼罩在观音县的天际,他和梁悬身处其中,都逃不开。

      对着梁悬探究的眼睛,江雾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

      江雾脊背忽而一软,身体向后倾去。

      “江雾!”

      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江雾终于如愿看到梁悬惊慌的神色。

      下一秒,他如被风吹断的枯枝,轻盈地落在梁悬怀中。
      .

      梦中,江雾似乎又回到了十五岁时的夏天,梁悬与他共度的一个夏天。

      时值七月,酷暑不退,观音县一年一度的庙会悄然而至。江雾心血来潮去赶集,说动梁悬陪他去。梁悬并不热衷,却架不住他三番五次的哀求,最终只得同意。

      夕阳时分,蝉鸣声阵阵,往日凄凉街巷挤满了摊贩,游人如织。观音县仍旧破败,却仿似失了真,陷入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里。

      鲜亮打蜡的水果,鹿皮狐皮貂皮堆在一起,书摊上印着香港美人的画报、李翰祥的风月片,捆着铁链的猴子吱哇乱叫,被鞭子一抽,又缩回主人脚边。

      那摆满水晶玉石的假古玩摊,绿丝绒的衬布,景泰蓝缸子里,紫色玻璃堆叠的花树,层峦叠嶂,很瑰丽的模样。

      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那些肮脏庸俗的场景。在观音县,无论是何种下流的姿态,都变得井然有序,成为供人玩乐的景观。

      一路走走停停,江雾四处招猫逗狗,蹲在摊位前细细观摩。身后梁悬兴致缺缺,只是摆弄着手中的Minilux,偶尔在书摊停下,忽略了一张张低俗封面,买了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红棕底色的封面,印着西洋电影里男女亲吻的剧照,梁悬面不改色翻了几页。江雾有些稀奇,下意识伸手去拿:“这是什么书?”

      在他快要碰到书脊时,梁悬却抬起手,将书抬高了几寸。江雾只得踮起脚去够,梁悬却将书举过了头顶。这下江雾彻底够不到了。

      江雾有些不满,却被勾起了好奇心,恳求道:“给我看看嘛,我又不会弄坏。”
      梁悬没动。江雾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放的很软:“梁悬哥哥……”
      梁悬没有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很浅的、捉弄人的促狭笑意。
      “这么想看?”梁悬问。
      江雾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可你还不知道这本书讲了什么。”
      “我看了不就知道了。”

      梁悬思索了几秒,将书递到他面前,似乎在鼓励江雾拿走。

      江雾刚伸手,梁悬手腕却一转,卷起书在江雾额头轻敲了下。不疼,却是明显逗小孩儿的姿态。

      “梁悬,你干什么?”江雾有些气恼地捂着额头,他最讨厌梁悬像对待稚童一样对待自己。

      梁悬忽而俯下身,凑得极近,在他耳边低语,“江雾,你现在看了,晚上睡不着,我可不会管你。”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意,江雾的耳尖却瞬间红了,像被火焰舔过般滚烫酥麻。他愣了两秒,才明白梁悬话里的深意,那本书里讲了什么,已昭然若揭。

      夏日的黄昏纵情泛滥,热浪扑面而来,江雾慌张抬起头,对上梁悬似笑非笑、看透一切的眼睛。

      “江雾,你真的长大了,也学坏了,”梁悬把书揣进大衣口袋,轻笑一声,感叹道,“走了。”

      看着梁悬的背影,江雾回过神来,有些莫名的羞恼,他第一次知道梁悬还有这么不着调的一面,只能愤愤不平念叨着:“梁悬,你又欺负人!”

      末了,江雾跺了跺脚,还是跟上梁悬的脚步。

      还没入夜,远处巨型霓虹灯牌却突然亮起,是流动马戏团的开演。大半游客不约而同朝售票处涌去。人挤人,人推人,不知是谁又踩了谁的鞋跟。江雾竭力贴着梁悬,却很快被人群冲散。

      他转身,试图在人山人海中寻找梁悬的踪迹,可那张英俊的面容,早已消失不见。

      推搡间,江雾被人潮挤进马戏团里。

      脏兮兮的篷布是暗红色,像陈旧的血。篷布里的情状更是触目惊心,侏儒、金皮蟒蛇、花瓶女、双头同身的连体人,共同上演着一出畸形秀。

      江雾不愿多待,费力朝门外挤去,后背却撞到了什么,一瓶玻璃罐摔在他脚边。满地淡绿色液体,一块血肉轮廓瘫软在其中,它眼球凸出,蜷着身子,像剥了皮的野兔,长年累月泡的惨白。

      他凑近了辨认,闻到了防腐剂的刺鼻味道,终于看清,那玻璃器皿里根本不是野兔,是长着三只手的畸胎标本。

      满满一货架,都是不同形态的畸形人。

      一瞬间,浓重的恶心从胸腔蔓延,江雾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台上的女人还在表演和蟒蛇嬉戏的把戏,游人热情高涨,肆意释放积压一年的压抑。尖叫和欢呼刺痛着耳膜,人群中,江雾挤也挤不出去。他的双腿因恐惧发颤,几乎感到窒息。

      就在江雾几乎绝望的时刻,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冰冷的温度,带着皂角的薄荷香气,将他与四周的喧闹隔离开。

      江雾一瞬间宁静下来,任由对方将他拉出人群。直至呼吸到新鲜空气,他才看清眼前的梁悬。

      “江雾,你是笨蛋吗?”梁悬皱眉,语气有些不耐,“十五岁的人,还能走丢。”

      江雾有些委屈,有些愧疚,但梁悬平日的纵容给了他恃宠而骄的资本,不满地抱怨,“你才是笨蛋!明明是你一直在分心,根本没顾着我!”

      语毕,江雾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明明是他逼梁悬陪自己来赶集的,明明他知道梁悬对县城的一切都毫无兴趣,明明他也知道,庙会俗艳的热闹,和大城市的繁华无法相比,甚至会让梁悬感到不适和厌恶。

      江雾低下头,变得有些怯懦,但自尊却让他抛下了梁悬,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去。

      还没走几步,梁悬的指节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雾回过头,闻到了梁悬身上薄荷的清凉味。

      梁悬叹了口气,语气柔软下来,“下一次,人多的时候,可以拉住我的手,”

      橙紫交错的晚霞下,梁悬静静凝视着他,较之以往,多了几分温和。
      .

      回家的路上,梁悬去隔壁小摊,替他买了份雪花冰。

      粗粝的冰碴,红绿交错的糖浆,顶着罐头樱桃。色素调和出的廉价零食,于那时的江雾来说却是难以求得的消遣。

      江雯君给他的零花钱很少,少得只够他买些文具,若不是有梁悬在,他的少年时代或许连一丝甜都没有。

      “梁悬哥哥”,江雾用勺子小口小口挖着刨冰,含混不清地发问,“你刚才是怎么找到我的?”

      梁悬轻笑一声,好像是因为他的愚钝而感到愉悦,又似乎是无奈。

      “你猜。”

      下一秒,梦境崩塌,江雾又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

      再次睁开眼时,江雾只看到老旧的天花板。

      空气中是消毒水的味道,强烈的光线刺的眼睛生疼。江雾下意识捂着眼,右手却传来一阵钝痛,他这才发现自己早被插上了留置针,用力一扯,血液便倒流回软管里。

      意识渐渐回笼,江雾发现自己在医院中。寂静中,唯有点滴的流动声分外清晰。

      “醒了?”

      梁悬推开门。他手中拎着饭盒,身上似乎还带着户外的寒气。

      走近了,梁悬注意到江雾发青的手背,眉毛皱了皱。他从推车上拿出新针管,娴熟地给江雾换好。有些无可奈何又认命的意味。

      “自己扯的?”

      盯着江雾淤青的静脉,梁悬轻声问。

      江雾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梁悬的侧脸,试图在他的眉目找到十年前的踪迹。

      前所未有的恐慌侵袭而来,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害怕梁悬想起来。

      哪怕只有一分一毫,都可能致梁悬陷入致命的险境。

      所幸,梁悬并未出现异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恢复了以往冷淡疏离的姿态。好似方才在阮芝家中的失态,都只是错觉。

      江雾不由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
      “放心,是低血糖,打完针就能出院。”换完针,梁悬将水杯递给他,淡淡道。

      江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可可牛奶甜腻的香气,温度适宜,刚好入口,大约是提前热过。

      县医院资源紧张,并不会给患者如此贴心的照料。这杯牛奶是谁准备的,已经显而易见。江雾几乎是惊恐地看了梁悬一眼,他根本无法想象,梁悬也会照顾人。

      不,十年前的梁悬会照顾人的。

      那时梁悬十七岁,在冷淡的外壳下,藏着细腻温柔的天性。

      数不清多少次,梁悬会在阴天提前往他书包里塞好伞,会在他哭泣时帮他擦掉眼泪,又会在每个噩梦的夜里搂住他的腰。他不爱说安慰的话,却总能让江雾感到安宁。

      面对十七岁的梁悬,就算是整个世界为他沦陷,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的梁悬不一样。

      他早就摈弃了情感,变成了一具理性分析的仪器。江雾对他也再无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看得顺眼的路人。

      江雾握着杯子,眼睛有些发酸。他知道,梁悬之所以会这么做,并非是温情,大约只是对助理工伤的礼节。
      .

      沉默片刻,梁悬有些谴责地看向他:“江雾,你今年读幼稚园吗?”

      江雾没反应过来,迟钝“啊”了一声。

      “明知自己有低血糖,还不吃早餐,难道需要家长提醒?”
      梁悬倚着墙,好整以暇看着他,脸色有些沉,“以前送饭不是挺积极的?怎么,轮到自己就忘了?”

      江雾低下头,紧紧攥住床单,声音很轻:“对不起。”

      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梁悬沉默了几秒,别过脸,反思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太刻薄。

      梁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江雾面前,他似乎总会变得分外坦诚。

      他知道自己刻薄的天性、总是讥诮讽刺的内心。往日里,梁悬常常用沉默来掩盖这些缺陷,好在旁人面前维持基本的礼节。但面对江雾的时刻,梁悬的尖锐刻薄却无从掩盖,总显现出真实的自己。

      梁悬失神地想,自己或许是笃定了江雾的喜欢,太如此有恃无恐。

      这太糟糕,也太不体面。

      天色已经暗下,病房里寂静无声。昏黄的光线下,映出两个瘦削的身影,浮动着无声的心事无声。

      “对不起。”

      梁悬忽然开口。

      江雾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梁悬,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刚才在阮芝家,我失态了。”

      梁悬转身看向窗外,雾蒙蒙的玻璃上映出江雾的倒影,“吓到你了吧?”

      此刻,他不想直视江雾澄澈的眼睛,只能借由那片模糊的倒影,坦诚心事。

      江雾摇了摇头,“没有。”

      “从十八岁开始,我总觉得,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梁悬疲倦揉了揉太阳穴,自嘲一笑,“白天在阮芝家,我本以为会想起一切。可最后记起的,只有零碎的画面。根本毫无意义。”

      “梁悬,”江雾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下颤抖的声音,“你究竟为什么要来观音县。”

      梁悬一时沉默了,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瞥见一旁病殃殃的江雾,梁悬终究没有点火,只是拿出一支烟,在鼻尖细细嗅闻烟草的气味。

      “1997年,雾渡河813系列杀人案。”

      片刻后,梁悬开口。

      江雾猛然握紧杯子,眼神一颤,恐慌如雾渡河看不清的水草,死死缠住了了他的四肢。

      “十年前,雾渡河发生连环杀人案件,四名受害者皆为青少年。凶手手段残忍,仅在现场遗留了玻璃制的动物摆件。只可惜,碍于当年的刑侦技术不够发达,凶手第五起案件后销声匿迹,至今未落网。”

      梁悬终于转身看向他,阴霾再次覆盖他俊秀的眉目。

      “就在刚刚,县局刑侦队与省厅专家组经会议讨论,正式将阮芝案,与813系列案并案处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