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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针下血肉 大多不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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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回到家中时,不早不晚,时针刚好指在夜晚九点。屋内昏暗一片,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漏下的月光,摸到沙发边。
独自一人的时刻,江雾总是不喜欢开灯,灯光越亮,衬得他的处境更凄清,更孤独。
十年的时间,江雾好不容易才走到梁悬身边,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运气。
可现在,他却只能徒劳留在原地,又一次看着梁悬离去。
杜拉斯从角落中绕出来,跳到江雾腿上,不满地喵呜叫了几声。显然,它对江雾这几日的早出晚归神出鬼没感到愤怒。
江雾有些抱歉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呢喃道:“对不起啊,最近比较忙,没时间陪你。”
杜拉斯翻了个身,用屁股对准江雾,表达鄙夷之情。
手机忽然动了。一条接着一条,震得嗡嗡响。江雾伸手够起,屏幕数条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来自云望街疗养院。
江雾眼神黯淡了几份,沉默了片刻,才手机贴在耳边,是江雯君的语音留言。
“小雾,你最近怎么不接电话,妈妈好想你啊。”
江雯君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只一瞬间,江雾便明白,她又发病了。
江雯君年愈六十,却习惯夹着嗓子,宛如恋爱中少女。自从疯了以来,她的记忆便停留在了二十岁,刚嫁给梁柏蘅的年纪。
哪怕这个男人早就抛弃她了,另娶他人。可在江雯君眼中,那短暂如幻梦的婚姻,依然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你爸在做什么呀?是不是又在出差?”
江雯君羞涩地笑了一下。
“我打他的电话,他不接,一定是工作太忙了。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柏蘅最喜欢我做的饭了……
“小雾,你帮我去看看柏蘅好不好?你帮我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我会等他的。”
江雾神色越来越冷,索性将手机扔到一旁,点燃一支烟。烟雾从指尖弥漫,连带着江雯君甜腻的笑声,一同消散在空气里。
在这一刻,他对江雯君最后的耐性也烟消云散。
江雯君收养江雾的时刻,她早已和梁柏蘅离婚五年,无论是从血缘和法律上,江雾都和梁柏蘅没有任何关系。
可年幼时的无数个夜晚,江雯君却偏执拿出相册,一遍遍指着照片里的梁柏蘅,逼迫江雾称呼他为父亲。
那张婚纱照,大约是在县里照相馆拍的,幕布拓印着中国画里的亭台楼阁。假山假水假仙鹤,可惜色调太过饱满,红得发紫,绿得发灰,显得像殡仪馆送别厅里的天上人间。
一如他们的婚姻,他们的爱情,也充斥着虚假的元素。
相片里江雯君二十岁,穿着租赁来的粉色婚纱,波纹卷发上插着满天星,艳丽的红唇涂得歪斜,桃色胭脂几乎铺满半张脸。
那张清秀的容貌,被粗糙的粉脂矫饰得庸俗不堪,甚至隐隐有些狼狈。哪怕一旁的梁柏蘅满脸嫌恶,她还是亲密地靠在他的肩头,眼神爱慕。
那是江雾所见过的,最快乐的江雯君。
从他有记忆开始,江雯君便是冷漠而严肃的,她在县小学当数学教师,戴着细框眼镜,很少露出笑意。
江雯君没有喜好,不买时兴的裙子,不看杂志和电影,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中,两点一线。她随身带着一把戒尺,白天打学生,晚上打江雾。
是有那么一次,江雾没能考到第一名,他胆怯地回到家中,江雯君平静地将他关进了阁楼。
一个小时,那根戒尺终于断了。
江雯君愣了下,随即离开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江雾盯着镜子里皮开肉绽的自己,不免庆幸,这场苦难终于结束。
可下一秒,江雯君却拿着块木板,重新走进室内。痛楚再次袭来,江雾的噩梦永远不会结束。
那块木板,是江雯君从废旧床上拆下来的,表面还有丛生的倒刺。沿着皮肤划过,留下长而窄的伤痕。
那些伤痕,停留在他的后背上,至今没有痊愈。
在梁悬出现前,江雾的年少时光,是乏陈可善的。他所能想起的,只有江雯君的黑色裙摆,如阴影般覆盖一切。
十五岁那年,江雾一遍遍翻阅梁悬带来的书籍,无论是戏剧还是小说。契诃夫《海鸥》里,一身黑裙的玛莎说:我在为我的生活戴孝。
江雾在一瞬间颤抖,他明白,江雯君是在给梁柏蘅戴孝。
于梁柏蘅来说,他和江雯君不过是单身男女的露水情缘,是姣婆遇着脂粉客,无需负任何责任。直至被父母撞破私会,才不得不娶她为妻。读大学时,梁柏蘅遇上海外华商千金,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就踹了江雯君。
可偏偏江雯君不愿承认丈夫不爱自己,硬生生将这出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曲目,演成王宝钏独守寒窑十八载。
所以,她迫不及待想将江雾培养成下一个梁柏蘅,从观音县飞出去的凤凰。好重修宗祠,另开族谱,让昔日抛弃她的丈夫,对她刮目相看,再重修旧好。
“争口气给你爸看。”
这是江雯君最常说的话。
过了很多年,江雾才从三姑六婶的嘴碎中得知,自己并非是江雯君的孩子。
他不过是福利院的弃婴,生来无父无母,因在襁褓中便不爱哭的天性,才被江雯君收养。
他何来的父亲?又何来的母亲?
十年了,江雾背离了所有江雯君预设的轨道。他没能飞出观音县,至今仍在底层苟延残喘,还成了个不怎么体面的同性恋。
他也不再会江雯君的冷漠而感到伤心。
可每到想到江雯君的时刻,江雾的脊背还是会被一阵飘忽不定的阵痛击穿。
大多不幸的亲子关系,如刺入皮肉的针,永远拔不掉,却也不足以疼痛致死。
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免俗。
一支烟燃尽,江雾终于下定决心,他拿起手机,指尖迅速敲击键盘。
“赡养费我会付,别再打电话给我。”
打完这行字,江雾指尖停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手机扔到一边,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江雾才回过神自己流了泪。
只要碰到有关过往的事,他总会比以变得比以往更脆弱,也更敏感。
江雾仰倒在沙发上,任由泪水决堤,杜拉斯观察片刻,爬到他胸前,舔掉他的泪水。猫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试图安抚主人崩塌的情绪。
“我该怎么办?”
江雾将脸埋进杜拉斯的皮毛里,轻声抽泣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江雾抱紧猫,眼皮慢慢垂落。
“梁悬……梁悬……”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轻。
老旧电视里,县台转播完广告便已歇业,只剩雪花屏霏霏靡靡地响,像人的低语,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窗外挂着一轮月影,江雾永远也碰不到。
除夕的清晨,比以往热闹些,空气中悬浮着簇新的气息。家家户户忙着杀鱼杀鸡,红绳编着年年有鱼岁岁欢庆,挂满了门前。
而刑侦队的气氛却颓然得多,会议厅挤满人,这个春节注定不安宁。市局省厅皆调派了人手,显然对连环杀人狂的归来严阵以待。
照旧是陈景主持会议,他无奈叹了口气,移动着照片塞进卡槽,拧开灯,放大。自从见识了省厅的新式投影仪后,他便厌烦了这件老旧的机器,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申请到经费。
窗帘紧闭,投影幕上一张张播放着十年前的死者,他们年轻而稚嫩的脸,永远定格在死亡现场。
“1997年8月13日,第一名受害者出现。死者赵芳怡,十八岁,纺织厂女工。案发现场在老城区,机械性窒息,凶手在现场遗留是玻璃兔子。
“同年9月15日,第二名死者陈雪,在废弃校舍被发现。失血性休克,凶手将玻璃鹿塞进了她的掌心。
“第三起案件,10月20日,受害者李磊。社会人士。钝器击打致死,死后遭凶手剖尸。凶手留下的玻璃摆件,是一只马。”
“11月22日,第四名遇难者出现,十五岁,宋玉宁,县一中学生。”
陈景换了张胶片,幕布上出现女孩的侧影,她穿着一中的校服,面色苍白,静静躺在雾渡河边,眼神惊恐地目视前方。
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闭上眼睛。
“尸体发现于雾渡河滩,法医报告显示,死者肺部有大量积水,她是被凶手活活按进水里溺的。”
陈景有些沉默,叹息了一瞬。
“在她校服口袋,发现了一只玻璃天鹅。”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江雾盯着幕布上那张脸,微微一颤。
恍惚间,他眼前又浮现少女的轮廓,在县一中教室里。宋玉宁穿着校服,总是戴着五颜六色的手串,脸颊有淡淡的雀斑。自习课的间隙,宋玉宁回过头,递给他一侧耳机。
那一天,他们听了一首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心中没有把握。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一次次的冲动。」
「Don't break my heart,再次温柔,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独自等待,默默承受,喜悦总是出现在我梦中。」
潮湿的记忆一瞬间侵袭了江雾,将二十五岁的江雾,又一次淋湿。
江雾握紧手,竭力维持着清醒,直至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痕,他才抑制住了眼泪。
有关宋玉宁,有关十年前的一切,他不愿提及,却也不愿忘记。
一道视线落在他的侧脸,将皮肤烧得灼热。江雾下意识偏过头,梁悬正盯着他。隔着半张会议桌,那双探究的灰色眼睛,毫不避讳地落在江雾身上。
江雾愣住了。
梁悬的目光理性而平静,和他平日读报告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分别。此刻的江雾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本拗口的论文。
下一秒,梁悬移开了视线,目光再次落在投影仪上。
他几乎忘了,无论自己的演技有多优异,如何掩饰失魂落魄情绪,都不可能瞒住梁悬。
从十年前开始,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