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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光代替 只能让春光 ...

  •   墙上日历翻在了1月17日,再过一天就是除夕。出了这样大的案子,无论是刑侦队还是法医办公室,假期全部泡汤。

      可观音像依然自顾自地热闹着,陷在懒散颓唐的氛围里,连同阮芝的死,也被消解了苦痛,成了人人过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梁悬刚翻开卷宗,对面的音像店恰好在放春节舞曲,那调子俗气又热闹,从恭喜发财唱到谁做了谁的小三,传到在殡仪馆里便很不相宜,甚至有种诡异的喜感。

      梁悬按了按太阳穴,似是竭力克制着什么。江雾察言观色,适时起身,关上了窗,声音终于散了。

      梁悬紧蹙的眉头才松了些。他翻开笔记,习惯性探向口袋,指尖落了空。笔筒里只插着几只圆珠笔,抽屉也空空如也。

      那支跟了他半年的钢笔不见了。

      不过是一支笔,丢了便丢了,梁悬却有些失神。他并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往日也很少丢东西。难以名状的失控感,让梁悬感到不安。但凡事总有例外,或许是这些日子太紧绷,才让他变得迟钝粗心。

      梁悬叹了口气,将就拿了支圆珠笔,在笔记上写下日期,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要是梁悬在此刻抬头,看向几步开外,一定能对上江雾惊慌失措的神情。那支钢笔,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和那盒橙子味的梦都放在一起。

      他害怕被梁悬看穿,内心却隐隐期待着,梁悬发现这一切的神情。

      那时的梁悬,还会维持着这幅高高在上的冷静姿态吗?是将他视作窃贼,还是可怕恋物癖。

      无论是何种结局,江雾都很想看到梁悬往日的体面外壳被击碎,一切冷淡烟消云散的那一刻。

      那一定是比冰山崩塌还美的景象。
      .

      “梁老师,我回来了。”

      章婉仪拎着一袋水果推开门。她刚染了浅棕的长卷发,眼尾扫着一抹蓝,很像是日韩杂志的封面女郎。

      她很年轻,也很漂亮,是个健康明快的北方女孩,白貂皮裹着颈子,衬得那张脸尖尖小小。一进办公室,数日的阴郁氛围仿佛一扫而空,四处都是热带水果的气息。

      梁悬头也没抬,淡淡嗯了声,算是问好。

      章婉仪早已习惯他的冷漠,并不介意,拿起一盒切好的芒果,殷切道:“尝尝,我爸刚从海南寄来的。”

      “谢谢,”梁悬笔尖未停,“我芒果过敏。”

      “这样啊。”
      章婉仪有些失落,但她的目光很快落到江雾身上,眼睛一亮,热切地将塑料盒放到江雾桌前:“你吃。”

      江雾有些意外,小声说了句谢谢。

      或许是对江雾产生了兴趣,章婉仪没有走的打算。她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捧着脸,紧盯着江雾,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我记得你,是殡仪馆的入殓师对不对?”
      “你来这里多久了?有女朋友吗?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可以当演员?我有个叔叔在开影视公司,我把你推荐给他?”
      “梁老师借调你当新助理?那我就多了个同事了!”
      “你喜欢吃辣的吗?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也带上梁老师。”
      ……
      .

      章婉仪是个健谈的人,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江雾有些招架不住她的快言快语,只能简洁地回答。

      显然,章婉仪并没有看出江雾对梁悬的心思,也并不会将一个男人当作假想敌。哪怕知道江雾接替了自己的职位,也没有生气。

      江雾有些心虚,某种意义上,他的确辜负了章婉仪的热情。

      他对梁悬的情感,如亘古不变的地下暗流,缄默而沉寂,永远见不得光。

      比起章婉仪的热烈,江雾太晦暗也太潮湿,他从不敢奢求回应,只能在无人处,独自承受所有的悸动和煎熬。
      .

      章婉仪从韩剧讲到娱乐八卦,继续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表妹有多优秀,和江雾有多合适,改天一定要介绍他们相识。江雾竭力保持微笑,却早已神游天外。

      很快,江雾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他有些窘迫,正想着怎么打断这段没休止的对话。梁悬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江雾。”

      圆珠笔被指尖按出一声清脆的响,带着点莫名的不耐。

      江雾迟钝地回过头,梁悬已经起身,披上外套。他依旧面目表情,只是眉目沉郁了些,似乎有几分不快。

      “准备好东西,跟我去阮芝家。”

      江雾点点头,迅速地开始收拾东西。

      章婉仪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我也去!”

      “不必,”梁悬头也没抬,淡淡道,“后续出现场,江雾跟着我。你继续负责内勤工作。”

      章婉仪低下头,不满地哼了一声,用牙签泄愤地戳了几下芒果,却没有再说什么。
      .

      考虑到接下来的频繁调查,梁悬难得开了车。黑色的SUV,大概是省局安排给他的专用车,低调却舒适。

      江雾没有驾照,只能坐在副驾驶座上,让梁悬充当司机。他有些心虚,毕竟梁悬好歹也算是他的金主,让金主替自己开车,简直是倒反天罡。

      湿冷空气中漫着焦灼的硝烟味,说不上是鞭炮屑,还是糖炒铺崩出的米花。车驶离殡仪馆的那一刻,江雾忍不住发问。

      “阮芝家并不是案发现场,难道也需要复检吗?”

      “不是复检,是现场勘察。”梁悬目视前方,指尖在方向盘上没规律地敲击着,似乎在竭力压抑下焦躁的情绪。

      “案发现场处理得太干净,几乎查不到有效无证。比起激情杀人,更像是有预谋的犯罪。”

      梁悬顿了顿,眉骨紧锁,“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他大概率不是第一次杀人。又或者,他根本是……”

      “连环杀人案凶手。”

      江雾睫毛颤了颤,内心涌上一丝不详的预兆,“所以,必须要从阮芝身上,寻找受害者的共性吗?”

      梁悬侧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从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和生活习惯,往往能找出她们的共同点,划定凶手的筛选范围。”

      片刻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江雾身上:“江雾,你不学刑侦,很可惜。”

      江雾轻笑了一声,垂下眼睫,自嘲:“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哪里配学这些东西。”

      梁悬微微一愣,没再说话。

      前方不知是谁家在点火,满街的花炮乱飞,纷纷扬扬坠落的纸屑,如一片片褪了色的罂粟。
      .

      显然,江雾是个很聪明的男人,逻辑清晰,记忆力远超常人。去过一次现场,他就记住了勘察流程,报告也写得精密漂亮。甚至连解剖知识和犯罪心理,他也了解得很透彻。

      这样的江雾,本可以离开观音县,接受高等教育,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可他却留在了观音县,在殡仪馆当了五年的入殓师。

      这究竟是为什么?梁悬不免有些好奇。

      车转了个弯,驶出狭窄的巷子,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终于远了。梁悬打开窗,寒风吹得人头脑清明了些。

      没由来的,他想起章婉仪缠着江雾交谈的模样,江雾那时的笑容似乎比面对他时要从容,一丝烦闷情绪又翻涌上梁悬的胸腔。

      解决了两个情感上的麻烦,对他本该是好事。可梁悬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不快。只是淡淡的抵触情绪,来得不可思议,让他无法抗拒。

      或许,这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

      “明天是除夕,”梁悬点燃一支烟,将烟盒递到江雾眼前,缓声开口,“你要是想过节,我给你批假。”

      “不用了。”

      江雾接过烟盒,轻笑一声:“我没有家人。过不过节,没什么分别。”

      梁悬没有再追问,对于他人的不幸,沉默是最得体的反应。

      但沉默,也同时意味着不想了解,不想深究,对眼前人的悲伤和过往视而不见。

      江雾忘了听谁说过,真正的爱,往往意味着无条件的占有,无条件的探寻。要对方将一切心事都看透,也包括所有丑恶和所有不堪。

      那部他在地下电影院看的片子,郝蕾将自己的日记毫无保留地递给段奕宏。写满她所有疯癫的心事,写满她所有的破碎过往。她不怕赤裸,不怕难堪,只求被彻彻底底地看透。

      江雾也想那样对梁悬。

      无数次地,他想在梁悬面前将自己剖开,把阴暗和恐惧,以及沸腾多年的执念,一并摊开给梁悬看。

      可江雾明白,梁悬永远不会看他的日记。

      天色黯淡,残阳破败,无声的景色在眼前浮动。江悬按下CD,下一秒,探戈般轻慢的节奏缓缓流出,是张国荣的《春光乍泄》。

      「你我在等天亮,或在沉默酝酿,以嘴唇揭开讲不了的遐想。」

      「你我或者一样,日夜寻觅对象,却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江雾深吸一口烟,火光在他唇边陡然明亮,又被风吹灭。

      愈是期待愈是美丽,难耐这夜春光浪费。难道你可遮掩着身体,分享一切。

      他对梁悬,又融化了多少欲望,等待了多少个无望的天亮,浪费了多少个春天呢?

      只能让春光代替,只能让春光浪费。
      .

      阮芝的家在一栋废弃的筒子楼里,紧挨着化工厂,远处连排的烟囱冒出灰烟,把天染成灰色。这里曾是观音县纺织厂的职工院,阮芝的父母也曾是其中一员。

      纺织厂倒闭了二十余年,居民陆陆续续地搬走,只剩下阮芝还留在这里。

      一栋无人的楼,只住着一个小女孩。江雾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度过每个漫长而孤寂的夜晚。

      楼道里贴着封条,一名辅警守在门口。看到梁悬出示证件,辅警连忙侧身让开。

      “那对夫妻昨天来了,”辅警骂骂咧咧嘀咕着,“我还以为他们是来给女儿讨公道的。结果是来找什么房产证的。我们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在楼下闹,陈队好说歹说才劝走了。”

      辅警啐了一口,替他们打开门,“都什么玩意儿。”

      阮芝的家显然空置已久,推门而入的瞬间,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两居室的屋子,家具陈设老旧得像上世纪的遗物,破了洞的布艺沙发,用课本垫着一条腿的餐桌,没有电视,一台老式收音机便是少女唯一的娱乐。

      可即便如此,阮芝还是把这里收拾得很整洁,任谁都能看出她对生活的热情。餐桌上的塑料瓶里插着几支野腊梅,早已枯萎,掉了一地的花瓣碎屑。

      书架上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全是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是报刊亭四块钱一本的那种。歌词本,芭蕾舞女八音盒,塑膠袋里的栀子干花,石榴红肥皂片,玻璃罐塞满了纸星星。

      ——任何能从精品店买到的消遣,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廉价却温暖,粉的紫的俗气的,像糖果,也像春天。

      这样的少女,本该活在轻盈的青春幻梦里,不该那样痛苦地死去。

      梁悬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喉咙发紧。

      对受害人滥用同情,在侦破案件中并不是好选择。法医不需要同情,只需要读懂尸体。

      情感是人的弱点,让人变得不理智、情绪化、自我怀疑。梁悬本以为,自己早就戒断了这个弱点。可近来,他的情绪却越来越脱离控制。

      那些微小而隐秘的心事,总是扰乱他的思绪。让梁悬不安。
      .

      梁悬垂下眼睫,随意拿起一本书:“把证物袋给我。”

      没有人应声。

      梁悬微微皱眉,又提高了些声线,“江雾?”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梁悬不解地转过身,朝江雾看去。

      江雾站在窗前,整个都似乎被冬日的寒风冻住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脊背崩得挺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在薄弱的夕光里,江雾的睫毛也沾上了一点点金粉,脆弱而易逝的美。

      梁悬皱了皱眉,顺着江雾的视线看去。

      窗台上,干干净净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玻璃摆件。通体透明的小鸟,在夕阳下,折射出着滥情的彩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春光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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