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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偷窃癖 又一次,在 ...

  •   走出刑侦队时,已是凌晨两点了,四周店铺皆已歇业,街道沦陷在颓唐的夜色中。沿路的灯光黯淡,西伯利亚的寒风暴戾而蛮横,把枯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空气中隐隐浮现香气,细细闻起来腐烂的甜腥味。江雾抬起头,发现是腊梅开了。

      气温逼近零下,江雾穿着件薄款外套,风一吹便打了个寒颤。他不由缩起脖子,下意识往梁悬身边躲了躲。

      梁悬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被冻红的侧脸,利落地脱下大衣递给他。大衣是羊绒材质,光看剪裁就知道造价不菲,江雾有些好笑,又觉得无奈。

      诚然,梁悬除了好皮相和专业能力外,算不上多讨喜的人。

      他不爱交际,对待旁人的期待和爱慕更残忍无情。即使梁悬本意并非如此,暗恨他高高在上、恃才傲物的大有人在。

      可某种意义上,梁悬也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在观音县的三个月,有不少人和梁悬明确表露过好感,从章婉仪到殡仪馆的女工。即使梁悬每次都会拒绝,也总会给人留一份体面。

      梁悬从不会扔掉情书,而是会道谢,放在储物柜里,告诉对方后悔了就回来拿走。即使,他从不会看对方在纸上写了何种心意。

      江雾在暗中观察地真切,很快就明白,这份礼貌很虚伪,同时也很迷人。

      只是现在,江雾又有些迷惑了。难不成就因为看穿自己的喜欢,梁悬就要把对他用上曾经对爱慕者的绅士礼节吗?
      .

      江雾往后退了一步,故作矜持道:“不用了。”

      “穿上。”梁悬淡淡抛下两个字,语气却是不容推拒的笃定。

      江雾沉默片刻,发现梁悬没给自己拒绝的余地,于是心安理得地穿上大衣。

      大衣的确很暖和,还残留着梁悬的温度,江雾整个人都好像坠在又轻又软的梦里。

      江雾这时才反应过来,梁悬身上只剩下件高领毛衣。只是他向来是副巍然不动的死人脸,倒是看不出冷的样子。
      .

      观音县到半夜几乎没有出租车运营,梁悬拒绝了陈景要送他回家的提议,打电话招来一辆的士。

      没过多久,司机睁着惺忪的睡眼,停在二人面前。梁悬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却看到江雾正一步步走远。穿着不合身的大衣,他显得更瘦了。

      梁悬皱了皱眉,叫住他:“你去哪里?”

      江雾转身看向他,迟钝地回答:“走回家啊。”

      梁悬沉默片刻,决定收回对江雾聪明的评价,他按了按山根,明确指示:“上车。”
      .

      直到梁悬向司机报出公寓地址,后座的江雾还没有回过神。

      短短十几小时,他和梁悬共进晚餐,穿上梁悬的大衣,成了梁悬的助理,甚至还要被梁悬送回家。这对曾经的江雾来说,是件连幻想都不敢幻想的事。

      快感过于激烈,远甚于尼古丁和酒精带来的刺激,是这十年来前所未有体验。江雾提醒自己,必须要谨慎,不能行差踏错,否则就会失去眼前的一切。

      “你的地址?”梁悬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他正在用手机回邮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桐花里49号。”

      听到这个地名,梁悬指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桐花里可是个好地方啊,”司机发动引擎,随意插了句嘴,“听说明年要拆迁了,用来建县文化馆,能拿到不少赔偿。”

      江雾一时静了静,轻笑一声:“可惜了,不是我的房子。”

      后视镜映出梁悬的眼睛,是冰冷的灰色,几乎琉璃的质感。即使他没有转身,江雾依然感到,梁悬正透过那方小小的镜面观察着自己。

      江雾偏过头,避开梁悬的视线。

      是啊,梁悬理应错愕,理应惊讶。那些被他遗忘、甚至彻底丢弃的昨日,是江雾一个人死死坚守的记忆。

      梁悬又有什么资格不想起。

      手机震动了两下,梁悬看了屏幕一眼,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他接起了电话,“喂”了一声,便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听着对面的絮絮叨叨。

      隔得太远,江雾只隐隐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痛心疾首说着“自毁前程”“毫无意义”之类的话,似乎是在劝梁悬早日回法国,或者回新加坡见某位小姐之类的。

      梁悬却看向前方的大道,任由对面气急败坏,仍然是漠不关心的模样。半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梁悬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背脊崩紧,压抑着隐隐的愤怒和厌烦。

      “梁柏蘅,”梁悬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般直接,“我不是你,对阶级跃迁没有那么大的执念。”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讥诮而残忍,甚至于恶劣:“用情感勒索女人,换一张通往上流的门票,你做得心应手。只可惜,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个软弱的petty bourgeoisie。”

      “别再来烦我。我的前程,不劳你操心。”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梁悬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卸下了礼貌和教养的假面,梁悬的刻薄和傲慢会变得格外伤人。

      江雾胆战心惊地想,得罪梁悬,的确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

      司机的光碟里正在播放去年的爆火彩铃,粗矿的男声撕心裂肺地唱着爱不爱的傻话。

      江雾偏过头,车窗已起了薄薄的雾气,只能看到模糊的街景。他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下一串字母。

      Silas。

      似乎是梁悬的英文名。
      .

      桐花里距离刑侦队不远,司机把江雾先送回了家。

      穿过狭窄漫长的灰暗甬道,家家户户寂静无声,只听得到隐隐的狗吠。

      各式各样的铁门,都粘黏着清理不干净的招贴画和海报。围墙低矮,插着碎玻璃片,大约是为了防盗所用。

      盯着四周的建筑,没由来的,梁悬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即使他确信自己没有来过这里。

      或许是最近的睡眠太少了,梁悬失神地想,他按了按眼角,决定回去后好好补觉。

      车转过一个拐角,一座二层旧楼矗立在眼前,是典型的县城自建房。

      “就在这里,麻烦停车。”一路寂静后,江雾突然开口。

      司机踩下刹车,江雾解开安全带,褪下大衣,递给梁悬,小声说了句谢谢。

      显然,江雾的声音有些不舍,但他早就习惯得不到,自然也不害怕失去。

      “明天见。”

      江雾对梁悬笑了笑,随即他又想到什么,纠正道:“不,是今天见。”

      梁悬没来得及道别,江雾已经推开车门,轻快地下了车。

      他仿佛并不期待听到梁悬说再见,只是站在门前,淡淡笑着,似乎想目送梁悬远去。

      三个月来,江雾一向是这么知情知趣,读得懂梁悬每个眼色,却从不对他索求任何东西。连偶尔心事的表露,都是小心翼翼的。

      除了时不时偷看梁悬外,江雾什么都没做。好像只是想陪在梁悬身边,对一切都毫无欲望。

      可是,江雾究竟想要什么呢?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梁悬有些不解,却也不甚在意,将这份疑惑听之任之。他笃定,江雾不会引起什么波澜,一切在他的控制之内。

      梁悬转回头,对司机说:“走吧。”
      .

      待车灯消失在里弄尽头,江雾收敛了笑容,他摊开紧握的手,是一支钢笔。

      就在刚才,脱下大衣的瞬间,江雾从口袋中拿走了这支钢笔。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害怕被发觉,手指却似不受控制一样,将钢笔捏在掌心。

      所幸,梁悬并没有察觉。

      直到此刻,他的心脏仍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受控制。

      江雾低头看向钢笔,雾蓝色树脂质地,海浪波纹,笔环刻着Virginia Woolf。拨开笔帽,铂金笔尖,是榆树的花样。

      江雾自然认得出,这是梁悬随身带着的那支,或是在妥帖夹在他白大褂上,或许是在他落笔时的指尖。

      或许,这是除了尸体外,梁悬接触最多的物品。
      .

      他偷了梁悬的东西。

      江雾终于意识到这点。他本应感到恐惧和后悔,找机会把笔还回去。可江雾不会那么做。

      他只会将这只钢笔放在曲奇盒里,连同十年前梁悬留下的旧物,在深夜反复摩挲。就算他早就明白自己注定无法得到梁悬,可贪欲还是再悄然滋生。

      江雾还想要更多。

      那一刻,江雾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仅剩的道德和廉耻在分崩离析。理智在阻止他继续崩溃,可他停不下来。

      又一次,在梁悬面前,他的欲望不可避免地失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偷窃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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