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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爆珠 江雾本该心 ...

  •   黄桷巷狭小阴暗,夹在两片旧楼之间,抬头便是纠缠不清的电线,终日见不得阳光。巷里并未种植黄桷,只有几盆蔫了的葱,摆在肮脏的泡沫盒里,大约是附近的居民所种。

      这里大约有三十年未曾翻新了,空气中也散着霉味。电线杆上糊了一层层的报纸,从男科医院到寻人启事,你方唱罢我登场。

      从餐厅走出时,江雾不由松了口气,瞬间感到如释重负。饶是他再喜欢梁悬,也不得不承认,这顿晚餐吃得食不知味。

      梁悬话很少,纵使他努力挑起话题,梁悬总能用一句话终结话题。陈景应该庆幸,梁悬没有参与他们的聚餐。否则,就算是多健谈的人,也会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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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积水里是一个颠倒的世界,连带他们的倒影也是颠倒的。路灯昏黄的光线,摇摇晃晃浮在水面上,像黑夜中的渔火。

      江雾站在屋檐下,刚摸索着拿出打火机,梁悬就自然地朝他伸出手。江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把火机放在他手中。

      梁悬的手很凉,他碰了下,做贼般缩回去。

      “谢谢。”梁悬点燃一支烟,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起递给江雾。

      梁悬今天抽了款说不上名字的外烟,有薄荷气味,和他的气质很不相宜。

      江雾接过烟盒,花花绿绿的英文字母,印着沙滩棕榈金发美人的画像,像从60年代杂志上剪裁下的Playboy封面。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支烟,有点为难和害羞。

      07年爆珠烟并未在国内上市,江雾自然没有见过。市面上能买到的新潮玩意儿,只有果味梦都七彩。那是橙子味的烤烟,细细一支,在女士间很流行。除了大城市的烟酒店,观音县很难买到。

      几周前,江雾曾无意中看过章婉仪抽过梦都,还散给了梁悬一支,梁悬随意夸赞了一句不错。当天傍晚,江雾就骑着自行车跑遍观音县,才在一家报刊亭找到了走私货。

      江雾一直将那盒七彩梦都带在身上,等待着时机,向梁悬分享。他迫切地想从梁悬身上得到夸赞,哪怕是对烟的夸赞。

      只是那包烟先被老周看到了,嘲笑了江雾整整五天。在老周看来,这盒果味女烟,更能坐实他的猜测,证明江雾的异常。任何女性化的气质,放在江雾身上,都能成为他肆意取乐的方式。

      在观音县,任何流言都是致命的,那盒梦都,江雾一直塞在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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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盒烟显然比梦都更新潮,大概是梁悬从国外带回来的。江雾咬着烟嘴,一时不知道怎么下口。

      烟雾缭绕中,梁悬目光不由落在他唇上,江雾的唇色很淡,可抿着烟时,往日里苍白的唇色却染上了绯色。那颜色很淡,又轻又薄,仿佛一碰就会碎。

      梁悬看了两秒,便移开了目光。

      “咬这里,”梁悬取出一支新烟,指尖点在爆珠的位置,“听到响就行。”

      梁悬的手很长,骨节分明,拿着烟的姿态很好看。他没有碰到江雾,可江雾还是感到一阵酥麻,从唇边蔓延,仿佛梁悬的指节碰到的不仅是烟,而是他的唇齿。

      江雾学着他的模样,咬碎爆珠,强烈的薄荷气息直冲脑门,呛得他头皮发麻。

      “kool,尼古丁很少,”大约是看出他的不适,梁悬解释,“你的烟太烈了。”

      江雾尝试着深吸一口,冬日的冷气连带着薄荷的气息,将他的嗅觉刺伤。江雾不失讥讽地想,老周看到梁悬抽女烟时的反应。可以确定的是,老周一定不会像对待自己一样嘲笑梁悬,反而会凑上去恬不知耻地要一根。

      同样的事,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得到的反馈往往不同。就如同江雾和梁悬的悬殊,从十年前便已然确立,十年后演变为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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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烟很快便能抽尽,在肺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能剩下。

      江雾有些悲哀地意识到,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等到明日,章婉仪大病初愈,回到梁悬身边,他只能再次退回自己的位置,和梁悬维系点头之交的关系。

      今天的一切,只是捉摸不透的幻影,只是他的妄想短暂成真。江雾本该心存感激,却难免因梦境终结感到怨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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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一个助理。”

      在江雾准备道别前,梁悬抢先一步开口。他没有抽烟,只是静静看着火星将烟支吞噬,眼角露出些疲倦的姿态。

      江雾愣了两秒:“那章小姐呢?”

      “她不合适,”梁悬按了按山根,似乎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整理卷宗,记录现场,以及去技术科盯报告。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江雾毫不迟疑地开口。

      哪怕他知道,梁悬之所以选择自己,只是因为不用费心,是件趁手好用的工具。

      他和章婉仪不一样,不会明确显露情感,迫切地寻求梁悬的答复,连喜欢也藏在暗处,从不表露任何过界的欲望。

      在梁悬眼中,江雾的情感是可以忽视的,不需要处理,不需要回复。只要视而不见,便能像往常一样,肆意享用江雾的优点。

      江雾看穿了梁悬的自私,却并不为此感到愤怒。他用了整整三月的时间,伪装成毫无所求的模样,才让梁悬习惯自己的存在,也离不开自己的温顺妥帖。

      到了这一步,江雾自然不会前功尽弃。

      一切温柔和情感不过是缠搅不清的蛛网,不到最后一步,又有谁知道谁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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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悬被骤然打断,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沉默片刻。

      昏暗的灯光下,江雾的眼睛亮得有些突兀,以往的死气沉沉荡然无存。梁悬难以适应这样热切的目光,低头掐灭了烟。

      梁悬难得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但很快他便做好打算,在离开观音县时一笔给江雾丰厚的资金。那份愧疚很快就烟消云散,只剩下银货两讫的平静。

      “还有十五分钟,”梁悬抬手拦下的士,拉开车门,示意江雾上车,“会议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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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在最后三分钟,的士在刑侦队前停下,总算是没有迟到。梁悬推开会议室的门,人已到了大半,满屋的烟雾萦绕,混着阴森的潮气,气氛沉重。

      陈景见梁悬进来,指了指一旁的空椅子,笑道:“梁法医,坐。”

      下一秒,陈景看到了梁悬身后的江雾,笑容僵在了脸上,活像白日见鬼,“他怎么也在?”

      全场的目光聚集在江雾身上,江雾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只当自己是隐形人。

      “我借调的新助理,”梁悬拉开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开口,“明天补报告。”

      陈景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雾。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雾可以称得上漂亮。他的眉目是清秀的,轮廓也精致,只可惜苍白得过了头,衬得暗色的眼珠,无端生出几分森森的鬼气。

      陈景几乎是瞬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梁悬的偏好果然不同寻常。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同情还在宿舍看连续剧的章婉仪了。

      “他接手的尸体多,观察很敏锐。”

      见陈景没有回答,梁悬用钢笔敲了敲桌面,有几分警告意味,“我用得很顺手。”

      陈景想到章婉仪闹大小姐脾气时的模样,顿时有些心虚,妥协道:“加把椅子,给江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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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江雾还是在梁悬身边坐下了,他摊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谈话。梁悬大部分时刻很沉默,像是在失神,又似乎在思索什么。

      自从那通电话后,阮芝的父母就彻底失去了音讯,甚至刻意不接警方来电。很显然,他们不打算回县城,也不打算替女儿收尸。在场的刑警多少都有些愤愤不平,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死了也没人认领,”技术科的周曼点燃烟,眼眶发红,声音因愤怒而发抖,“凶手专挑这种人下手,是因为省事,没人会盯着案子不放。”

      周曼三十岁,刚成为母亲,最见不得未成年受害。案件发生后,她便留在现场取证,连饭都顾不上吃。只可惜,这次的凶手过于缜密,现场的仅存三处残缺指纹,根本无法确立身份。

      梁悬终于开口:“DNA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样本送去省城了,检测结果要等一个月,”周曼叹了口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很难分离出凶手图谱。”

      陈景忽而想到什么,求救般看向梁悬,“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梁法医,你能从伤口上看出什么吗?”

      “单刃刀,”梁悬拿起伤口的特写照,钉在线索板上,“从刺创口来看,可能是匕首,或者仿制的军刺。”

      陈景顿时有些沮丧:“这种刀市面上很多。等一个个排查完,凶手早他X的跑了。”

      案件一时陷入僵局,会议室也沉默起来。角落里新入职的警员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怯意。

      “梁法医,”他举了举手,又觉得多余,尴尬地放下来,“致命伤明明在胸口,那凶手为什么要在阮芝死后,用十字架贯穿她的腹部?”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梁悬沉默片刻,似乎是想到什么,一向冷淡的眼睛被覆上沉重阴霾。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冬夜的凉气瞬间倒灌进沉闷的屋内。

      “是仪式。”

      梁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对他来说,这不是谋杀,是献祭。”

      江雾握紧笔杆,笔尖重重一顿,墨迹晕开在纸面上。尘封多年的记忆如鬼魅滋生,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拉入雾渡河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薄荷爆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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