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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聪明 猜透梁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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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阮芝,16岁,一中的学生。五年前,她的父母带着弟弟前往省城工作,将阮芝抛在了观音县。爷爷死后,她便再也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三天前,阮芝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里,此后便再也没人见到她的踪迹。校方联系了几次家长无果后,便只当做逃课处置,不再过问。
雾渡河绵延千百年,人人疲于奔命,继承祖辈的贫穷与麻木。活着的人尚且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女孩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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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教堂内,闪光灯此起彼伏,从市区调来的痕检和技术科忙着取证。十年来,观音县头次发生过如此离奇的命案,饶是干了多年刑警的陈sir,都有些措手不及。
陈景拨了半个小时号码,阮芝父亲才终于接了电话,那头吵得很,男童的吵闹和女人的安慰,活像是数十只孔雀被掐住了脖子惨叫。得知女儿死讯,男人沉默了几秒,冷漠回了句知道了,便掐断了连线。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儿的死去,或许和死了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挂了电话,陈景一脚踹在墙上,低声骂了句脏话。
江雾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远处,细碎鲜艳的玻璃嵌在墙上,拓印出圣母悲悯的面容。如果只要祷告,神就能宽宥一切罪行,那江雾希望他们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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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梁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记录。”
江雾猛地回过头,梁悬已换上了勘察服,站在警戒线后。天光透过残缺的彩窗歪斜进来,晕成了一片片俗艳的红蓝光斑,将他的轮廓照得有些阴鸷。
“致命伤在心脏,”梁悬半跪在尸体前,观察着刀口,“刺入点在左前胸,角度向下。凶手右手持刀,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
江雾点点头,一字不落地将话记下。他刚落下最后一笔,梁悬却看向死者的手。
江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阮芝的指甲缝里满是淤泥,指尖遍布细小的伤口,是窒息时拼命抓挠地面的痕迹。
这个女孩在死前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和痛苦,谁也无法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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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梁悬自言自语,他低垂着眼睫,眉头轻轻拧着,似乎有些不快。光斑落在他侧脸,随着他的动作碎掉,又合拢。
陈景期盼地看着他,恨不得立刻就从梁悬口中得知凶手相貌,殷勤发问:“梁法医,有什么发现吗?”
梁悬依旧沉默,似乎没听到对方的话,亦或者懒得回答。他向来不愿维持和谐的气氛,也不认为自己要对旁人的心情负责。
陈景等了半晌得不到回应,只能尴尬笑笑,内心腹诽梁悬的目下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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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刺入点在心脏,死者会在数十秒就失去意识。可是这具尸体。死前有挣扎迹象,显然不是瞬间暴毙。”
江雾适时解释,他一向受不了尴尬的氛围,“换句话来说,她是慢慢失血而死。”
陈景狐疑地看他,嘴角动了一下,眼尾露出淡淡的不屑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显然,他并不会相信一个入殓师的拙劣看法,更不理解江雾怎么敢在梁悬面前卖弄。
江雾看出他的疑虑,苦笑了一声,低下头便不再说话。
梁悬忽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江雾一眼。他翻过死者的肩膀,指尖在两侧肩峰上按了按。
左高右低,脊柱侧弯的症状。
梁悬一瞬间了然,却没有解释,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江雾。
坦白来说,梁悬选择江雾当临时助理,不过是因为他的沉默和谨慎。从不追问,从不打扰,好用且省心。哪怕江雾和那名女助理一样,对他有种莫名的欲望,也从不会显得烦人。
显然,梁悬判断失误了,眼前的男人,远比他想的要有趣。
梁悬没有解释,只是掀开警戒线,走到江雾面前,理所当然地指示:“继续。”
不知为何,梁悬想去验证自己对江雾的猜测。毕竟,出乎意料的人和事,总能比任何正确推测更让梁悬兴奋。
江雾犹豫片刻,还是在梁悬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磕磕绊绊地开口:“死者的左肩比右肩高,大概是脊柱畸形,可能会令心脏偏移。
“所以,凶器并没有插进心脏,而是肋间动脉,造成失血性休克和呼吸衰竭。她……她一定死得很痛苦。”
如此精确的分析,几乎让梁悬觉得惊喜了。以往妥帖和知情知趣的外表下,江雾又到了一个敏锐的优点。
梁悬凝视着江雾,试图将他看得透彻明晰。他这才发现,江雾的眼睛很漂亮,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湿润而柔软。即使梁悬向来情感丧失,也不得不承认,江雾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存在。
好奇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堕落,梁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某种深渊。
江雾有些迟疑和退缩,试探着开口:“我说错了吗?”
“很精准。”梁悬问,“你学过医科?”
“是你教的,”江雾低声说,“你和章小姐说过,遇到体态异常的死者,要及时修正。”
梁悬愣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确在解剖时对助理提过这点。只是那女孩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报告写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可能记住他的话。后来,他也不再提了。
至于江雾,他那天真的在场吗?梁悬记不清了。也许在整理器械柜,也许又在门外偷听。江雾总有本事,让人不知不觉习惯了他的存在,等人察觉时,往往为时已晚。
江雾觑着梁悬的脸色,心头一虚,慌忙开口:“我那天只是路过,恰好听到了。”
话未说完,江雾忽然意识到自己编造的谎言有多荒唐。解剖室离他的办公室很远,他哪里有那么巧能路过。
江雾心虚低下头,尾音吞进了喉咙里,他不想让梁悬觉得自己是偷窥狂。即使他和偷窥狂也没什么分别。
他的谎言太过苍白,梁悬却并没有拆穿,反而难得地勾起嘴角,夸赞:“很聪明。”
江雾错愕抬起头,对上梁悬带着笑意的眼睛。只是那份情绪太淡,像冬天呵出的雾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梁悬想,有一个省心的新助理,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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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殡仪馆时已是黄昏,稍纵即逝的天光黯淡下去,积雨云成片成片堆叠在天际,仿佛巴洛克式的裙摆,被鱼骨撑得蓬乱丰满,两个指头一解,就能轻盈坠地。
江雾系上了安全带,在警车上睡得昏天暗地,好似要将这些天缺的觉都补回来。
被梁悬叫醒时,江雾懵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歪在梁悬的肩上,不知靠了多久。他受惊般跳起来,却撞到了车顶,疼得眼泪直接滋出来。
“抱歉抱歉!”江雾顾不上疼,慌不择路地道歉。他捂着额头,紧紧盯着梁悬,生怕在他身上看出什么不快和嫌弃的反应。
所幸,梁悬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对一切不甚在乎的模样。他率先下了车,光从他背后漏过来,将他的轮廓渡上一层金边。
江雾愣愣盯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这时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睡得太安稳,没能再多触及梁悬的体温。
梁悬拉住车门,皱眉看着江雾失神的眼睛。他此时又对江雾有了新的认知。除了灵光乍现时的聪明,江雾其实是个很迟钝的人,动不动就会盯着自己发呆。
但意外的是,梁悬却并不厌恶这种注视。
半晌,江雾仍旧没有动,梁悬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凑近江雾:“下车。”
温热的气息触及到耳尖,江雾回过神,他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低着头钻出车门。
离得近了,梁悬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江雾鲜活了不少。一抹洇开的胭脂从耳尖烧起来,漫到脖颈,连一向惨白的皮肤,都好像沾了一点晚霞的光。
然而今日观音县落小雨,黄昏也阴沉沉的,根本没有霞光。
四下寂静,唯有呜呜咽咽的风声,一切如黄金年代的黑白影片,缄默不言。梁悬扶着车门,忽而察觉到某种悄然滋生的情绪,他正准备说什么,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却率先响起,生生将无声电影搅陈成了闹剧。
“梁法医,”陈景摇开车窗,朝梁悬挥了挥手,“研判会半小时后开始,跟咱们一起去吃顿饭呗?”
话说到一半,陈景的视线落到江雾身上,忽然顿住了。
梁悬站在车门外,一只手臂搭在车门上沿,江雾被半圈在中间,眼神慌乱,眼圈和耳尖都是红的。二人离得很近,近到像是梁悬将江雾压在车上。
陈景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内心念着非礼勿视,飞快移开眼,假装在看远处灰蒙蒙的天。
梁悬显然猜到陈景误会了什么,眼神冷了几分,却也懒得解释,言简意赅道:“我不饿。”
陈景尴尬笑笑,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先走一步,待会儿见。”
车窗迅速摇上,陈景踩油门踩得飞快,像逃跑似的,带着一众同事不知所踪。
四周顿时空了,只剩下雨细细密密地落,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江雾站在原地,还没从慌乱中回过神来,经过陈景这么一打岔,他反而更不自在了。
“还不走?”
怔愣间,梁悬已关上车门,走到他面前。
江雾愣了一下,“去哪儿?”
“黄桷巷那家云南菜,”梁悬撑开伞,声音隔着雨幕飘过来,有些模糊不清,“你不是经常去?”
江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家店藏在黄桷巷最深处,离殡仪馆不远,江雾独自去过很多次。他坐在临窗的位子,等到傍晚时分,下班的梁悬总会从巷口经过。
每当这个时刻,江雾总是隔着玻璃看他,看着梁悬从巷头走到巷尾,消失在暮色里。
江雾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却逃脱不了窥伺的诱惑。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也一直以为,梁悬从未发现过自己。
可江雾终究是想错了,梁悬比他预料的要敏锐。他从未说破,只不过是不在乎。
江雾不知道此刻的梁悬在想什么,是懒得理会,是不屑一顾?猜透梁悬的心思,向来是一件很难的事。
江雾沮丧地想,自己的确是不够聪明。
梁悬将伞往他这边倾了倾,雨丝顺着伞骨滑下来,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淡。
“再不走来不及了。”梁悬淡淡开口。
江雾低下头,跟上他的脚步,这是他和梁悬第一次并肩而行。雨还在下,伞下的二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
江雾只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最好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