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锁骨 江雾目光偷 ...
-
次日，天还没亮透，殡仪馆的电话响了。
江雾从值班室的床上爬起来，墙上的钟表指向五点零四。天空是凄凄惨惨的钴蓝，挂着轮瘦削的月影。他匆匆洗漱后推开门，走廊上刑警人进进出出。老周穿着保安制服，站在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雾问。
老周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烟，没有答话。江雾能看到他眼里的厌恶，像一场在中世纪肆意传播的鼠疫。他一向瞧不起江雾，或者瞧不起任何越轨的人，但只有在江雾面前，他才能彰显可怜的优越感。
.
.
走廊尽头传来响动，梁悬推开办公室的门。江雾能猜想到，他大概又看了一晚上卷宗，眼中透着倦怠。他大约才睡醒，发丝蓬乱，衬衫还没有打理好，两颗纽扣松着，露出令人遐想的锁骨。
江雾目光偷偷在他身上打了转，从喉结到锁骨，视线再往下，就是藏在领口下的禁区。他忍不住幻想，亲吻的那块皮肤触觉。直到梁悬不经意瞥了他一眼，江雾悻悻才收回目光。
“梁法医，又出现了新的死者。”重案组的陈sir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梁悬沉默了两秒，“地点？”
“老教堂，雾渡河往北三百米。”
“通知技术科，封锁现场，等我到了再说。”梁悬扣上衬衫纽扣，他突然想到什么，皱眉，“她呢？”
陈sir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章婉仪，支局给梁悬派发的助手。
.
章婉仪年方二十二，刚从省城大学医学系毕业，被分配至县局历练。她生得明艳动人，家境也十分神秘，爱笑爱撒娇，只是性子娇纵些。她一向厌恶观音县的贫穷，也不适应县城的生活，因想家哭了好几回，时不时打电话控诉父亲不够尽心。可见了梁悬一面，却突然转了心意，吵着闹着要当他的助理。
只可惜，梁悬太过冷淡，再炽热的少女心事也是白搭。前几日，梁悬不知是说了什么，顺手扔了她写的报告，章婉仪哭了一夜，次日便发了烧。
“婉仪请了假，要一周才回来。”陈sir有些为难地开口。他开罪不起梁悬，也同样开罪不起章小曼。
“我需要有人记录现场。”梁悬没有接话。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乐见其成。
陈sir语气殷勤：“技术科还有几个实习生，我可以……”
“不必，”梁悬勾了下唇角，“已经见识过你们的眼光了。”
陈sir的笑容僵了脸上。饶是他再迟钝，也听出梁悬在讽刺。
梁悬目光从陈sir身上移开，他太过死板，不考虑。老周，显然聒噪且没用，排除。至于那几位穿制服的，只会等着他发号施令，他不喜欢。
梁挑剔地悬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江雾恰好站在那里，温顺低着头，一身白大褂，几乎融进了苍白的天色里。
“你跟我走。”
梁悬很快地下了决定。
江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四个字的含义。梁悬目不斜视向外走去，路过江雾身边，也没有回头。他早就预料到了江雾的选择，并不担忧江雾会拒绝。
他太过聪明，总能在一瞬将江雾看得透彻，无论是爱欲，还是那些从未说出口的隐秘心事。对他而言，不过随手挑了个最顺手省心的人，而江雾恰好也愿意。
梁悬一向钝于情感，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会有多残忍。
江雾手指轻轻蜷起，口袋里那张卡硌住了指尖。他低下头，压下心里的涩意，跟上梁悬的脚步。
可被凌迟自尊又如何？
和梁悬相比，江雾不在乎。
.
江雾活了二十三年，用警车出行的确是头一回。
他缩在后座角落，等红绿灯时几乎捂着脸，生怕被路人看见认作偷窃犯。与之相比，梁悬就坦然得多，他坐在右侧，闭目小憩，高大的身量将车后座衬得很小。
显然，光凭这张脸，没人会把梁悬当成罪人。
驾驶座的警员大概是受不了沉默的氛围，打开车载电台，早间新闻里，女主播的声音庄重而肃穆。
.
“年度商业人物于昨日揭晓，梁柏衡先生成功当选。他主导的恒远集团涉足地产、娱乐、医疗等多个领域，已是陵市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柱。”
女主持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
“另外，梁先生在采访中透露，独子并未继承家业，而是选择了法医……”
.
江雾愣了愣，下意识去梁悬的脸。
梁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面无表情，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膝盖，有几分焦躁的意味。那双总是淡漠的灰色眼睛，也在此刻锐利起来。
江雾知道，这是他情绪最激烈的表现。他从小就讨厌梁柏衡，如今看来，倒也没变。
“麻烦换个台。”在梁悬开口前，江雾忽然直起身，抢先一步拍了拍驾驶座的肩。
警官愣了下，嘟囔了几句，还是调了频率。一连串电流杂音后，传来一首缠绵悱恻广东歌。彭羚的嗓音沙哑而鬼魅，唱着江雾听不懂的词，缠在他耳边绕来绕去。
江雾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重。他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梦境，丝毫没有意识到，旁边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
梦中，依旧是雾渡河的早春，一个潮湿阴郁、死气沉沉的时节。荒草与油菜恣情生长、泛滥横越，直至这一片干枯荒野变成了姜黄色的早春。十五岁的江雾站在渡口，看着汽渡由远及近，破开满江潮雾。
早在一个月前，母亲便塞给他一张照片，嘱咐他今天一定要去接一位哥哥。那时的江雾，尚且不理解母亲为何不爱自己，却唯独珍视一个陌生的男孩。对于这位外来者，他不可避免地感到嫉妒和恐惧。
铁板落在石阶上，嘈杂人潮涌下来。江雾踮起脚，隔着逆流的人群，拼命搜寻，却找不到他的踪迹。他等了一班又一班，太阳从东边边挪到西边，日暮西沉，那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江雾又累又困，蹲在石阶底下，眼泪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觉得有些委屈，又觉得自己没用。他知道，今晚回去一定又要被母亲打了。
“别哭了。”
他听见有人百无聊赖地开口。
江雾猛地回头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浅灰的眼眸。
十七岁的粱悬穿着白衬衫，站在台阶上，漫不经心地凝视着他，整个人被黄昏镀上了浅金的影。
世纪末的观音县贫穷落后，旧得像上世纪国外记者拍的县城印象。工厂烟雾将天染得很旧，电线杆上贴满了寻人启事，一切百废待兴。梁悬太干净，也太簇新，不像这个世界该出现的人。他只需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到他身上。
江雾愣了好几秒，翻过那张黑白照，照片里的少年面无表情，盯着摄像头，眼神没有焦点，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墨迹有点洇开了，他看不清。
“粱悬。”
下一秒，梁悬轻声说，神情淡得像江上未散的凉雾。
而这一秒，足以令他固守的小小世界毁灭。
.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颠。
江雾猛然惊醒，身子不可控往前滑去，他刚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乎要磕到座椅。所幸，有人及时揽住了他的肩。梁悬身上乌木沉香的气息，妥帖地笼罩住了他。以及一点残存的、还没散尽的体温。
江雾迟钝地转过身去，恰好和梁悬四目相对。
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梁悬离他很近，睫毛的阴影半敛住眼睛。但江雾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注视自己，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和考量。
“当心，”梁悬松开手，移开视线，又恢复了以往冷淡的样子，“下次记得带安全带。”
电台里的歌还在放。彭羚唱到最后一句，嗓音低下去。江雾却忽然听懂了。
「世上万物，向心公转，沉没湖底，欣赏月圆。」
.
观音县教堂三十年前建立，坐落在雾渡河以北，如今早已荒废。彩绘玻璃早已破碎，尖顶倒塌，院落里大片大片的凤尾草与菖蒲连荫同枝，疯长绵延，从远处看是一片盎然的绿意。在阴天，竟有几分鬼气森森的诡异。
江雾跟在梁悬的身后，跨过齐腰的荨麻，才走进教堂内部。旧年华美瑰丽的西洋建筑，如今已成了一片废墟，圣坛被推倒，墙上用红油漆写满了某某某到此一游，亦或者与某人永结同心。几行歪斜的字堆叠在一起，暗红如干涸的血迹。
人类寻求信仰，又抛弃信仰，你我跪下祈求救赎时，究竟是在寻求神的宽恕，还是和自己的脆弱讨价还价？
梁悬用手电扫过四周，扫过周围残破的景象，嗤笑一声，终究是没说什么。但江雾知道，他的刻薄和讥讽又在发作。他从一早就知道梁悬是什么样的货色。藏在那副体面理性外壳下，他从未表露的蔑视和高傲。
或许，这也是梁悬从未察觉过的自己。
屋内太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江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十字架下。
啪嗒。
不知是谁松了手。
手电筒掉在地上，一束光线照亮了远处的阴影。年轻的女孩平静地躺在地上，双手交叠，好似只是安寝。可她的腹部，却被巨型十字架贯穿。凌乱的红绸混杂着鲜血，倾泄在地。
她变成了一件等待被拆开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锁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