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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纸 所谓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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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推开门的时候,梁悬正站在解剖台前,拉开黑色的裹尸袋。死者是个年轻男人,去世不到三小时,脖颈上盘踞道紫黑的勒痕,是机械性窒息。
2007年1月15日,梁悬调来观音县已有八十三天。冬日阴影早已笼罩雾渡河,白昼一瞬即逝,好似梁悬前二十七年的人生,悬浮在空中,飘忽不定。
三个月前,梁悬还在到INTERPOL总部,参与跨国案件的鉴定工作。法国媒体常常报道他的名字,称他是刑侦天才。人人都觉得梁悬理应继续深造,直至成为毒理学研究的权威。
直至母亲去世,梁悬回国参加葬礼,顺带递上一纸辞呈,来到这个连高铁都不通的县城。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也从不解释。
观音县地处西南,沿江而立,常年阴雨连绵。法医中心就设在殡仪馆里,器材设施都是十年前省城淘汰的那批。梁悬没有抱怨,很快便适应了公寓和解剖室两点一线的生活。
同样,他也适应了那个总徘徊在门外的身影。
听见门响,梁悬没有抬头。但他可以想象,那双眼睛一定又在门外窥伺了许久,像夜里蛰伏的幼兽,潮湿而胆怯。
“有事吗?”梁悬冷淡开口,戴上手套。
梁悬一夜未睡,眼中的红血丝未褪,语气多少有些不耐烦。江雾局促不安地楞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一瞬。两秒后,他终于缓过神来,蹑手蹑脚绕到梁悬身后。
“你一天没吃饭,”江雾把饭盒放在台面上,徒劳又可怜地补充,“是朱馆长让我送的。”
江雾的谎言太过生硬,梁悬没办法忽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注意到,江雾苍白得过分,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在一片惨白中,唯有睫毛和眼睛是鲜活的,在颧骨上投下水墨般的阴影。可那阴影也是薄而淡的,风一吹就要飘起来。
“多久没睡了?”梁悬问。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两天。”江雾的声音很低。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处理遗体,”梁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睡觉。”
江雾没再说话。门开了,他贴着墙根飘出去,又轻轻带上。没有声音。
“梁法医,小江又来给您送饭?”
老周穿着保安制服,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嘴角似笑非笑翘着。过了四十的男人,无论贫穷还是难堪,总自诩看透世事,自大得令人生厌。
“我在这儿待了五年,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老周摸索着点燃烟,“我可提醒您句,离这兔儿爷远点,传出去不好听。”
“你想多了。”梁悬没抬头。他深吸一口气,才竭力克制那种从脊椎往上爬的厌倦。
“您别不信啊。”
老周笑了笑,猥琐又黏腻,“殡仪馆以前有个小姑娘,水灵灵的,追他追了两年。他呢?看都不看一眼。一个大男人,放着正经姑娘不要,成天往你这儿跑。您说,他能是什么意思?”
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白灰。
梁悬忽而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像看地毯上擦不掉的旧渍。
“解剖室禁止吸烟,”梁悬说,“出去。”
老周愣了下,把烟掐灭了,讪讪笑着离开了。
走廊空了。梁悬摘下手套,端起餐盒。生滚牛肉粥,米粒熬得软烂,没有姜丝,温度刚好。
来观音县将近三个月,江雾送来的餐盒永远妥帖,契合他那些从不与人说的癖好。梁悬不知道江雾是从何得知他的习惯,也懒得深究。早从十七岁开始,他就学会了对他人的情感视而不见。
所谓爱,不过是多巴胺的短暂馈赠。无论是谁,梁悬都不在意。
江雾并没有离开殡仪馆。
今天是星期三,轮到他值夜班。八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梁悬不记得,也不需要记得。
正如梁悬不记得殡仪馆的灯管坏了几盏,不记得办公室的绿植是谁浇的水,不记得桌角的咖啡何时出现。对他而言,江雾也如墙纸上的壁花,成了生活里自行运转的那部分,无需费心。
梁悬对一切无关紧要的事,一向如此。
当然,失去了也无所谓。
太平间里,死者躺在台上,一道疤从眉梢斜到颧骨。江雾捏着针,一针针地缝合。
自高中肄业以来,江雾便进殡仪馆当了入殓师。八年了,他被福尔马林泡得发软发烂,成了玻璃罐里的标本,不会老,也不会死。
走廊上有皮鞋的踢踏声,由远至近,大约刚下班的女工凑在走廊拐角嬉笑。江雾和她们只算是点头之交,只能选择沉默。
“我去打听过了,梁法医以前在国外工作,破了好几个大案呢。”
“长得是好看,就是性格不好,瞧不上人。”
“听朱馆长说,他还没结婚呢。你说,咱们谁有机会?”
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显然有少女雀跃。
江雾没有抬头,针尖穿过皮肤,拉紧缝合。他想,他大概是早就过了幻想的年纪。
“他不在国外好好待的,调来咱们县做什么?是不是犯了错?”
“是他自己要来的,好像有个案子,跟咱们这儿有关。”
笑声停了,走廊陷入诡异的沉默。
“什么案子?”有人迟疑地开口。
“十几年前的事了,好像是……雾渡河那边。”
江雾手指一顿。针尖扎进指尖,一滴血冒出来,鲜红得刺眼。
人声远了,太平间再次变得寂静,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一明一灭。江雾缝完最后一针,骤然松了口气。那一刻,他只觉得厌憎,对周围的一切,也包括自己。
终有一日,他会在这份浓重的厌憎中走向毁灭。
殡仪馆建在运河旁的山坡上,离山脚一公里。江雾沿着石阶往下走,隐隐听到汽渡的轰鸣,一级级沉到雾里去。
冬日的夜晚,月亮也似乎是冻住了,白蒙蒙一片,薄得透光。江雾摸出一根双叶点燃,薄荷的清凉气息总是让他安心。手里的烟盒扁扁的,他忘了是这个月的第几包。
“借个火。”
一个冷淡低沉的嗓音响起。
江雾转身,手中打火机恰好擦出火焰,照亮了远处漆黑的影子。只需一眼,他就认出,那是梁悬。
梁悬站在水泥台上,整个人嵌在初升的月亮里。冬夜把他的身影浸透了,风一吹,像道薄薄的剪影。
梁悬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江雾不得而知。他只是忽然觉得,梁悬要是再瘦一点,月亮就将他的脊背刺穿。
江雾仰着头看他,不敢动,怕这画面碎了。直到梁悬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痴痴地把打火机递上去。
梁悬接过火机,依旧是淡漠的样子,按下开关,“谢谢。”
他抽的是黑兰州,不算烈。烟雾从指间升上去,细细的一缕,在他们之间绕了一下,就散了。
江雾站在他身侧,闻到他身上淡淡烟草气,让人安宁。他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抱紧梁悬的冲动。
“还不回家?”
梁悬忽然开口。他转动着火机,反复按灭着点火器,湛蓝的火焰在他手中时明时灭。
江雾低下头,小声辩解,“我今天要值夜班。”
梁悬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远处的江面。渡轮在雾里亮起灯,一荡一荡的,照亮了他淡漠的眼睛。
他听见身后江雾的呼吸声,细细的,怯怯的,像怕惊动什么。
从认识以来,江雾一向谨慎小心翼翼,为人处事却很妥帖。纵使梁悬对大部分人视而不见,也不得不承认,江雾是为数不多不碍眼的人。
“回去吧,”梁悬掐灭了烟,“风太大了。”
江雾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却听到梁悬的声音。
“江雾。”梁悬念出他的名字。
江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这是十年后,梁悬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或者说,记得他的名字。
江雾一向敏锐,不认为梁悬会突然兴起和他聊天。他隐隐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梁悬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张黑卡,语气冷淡:“密码是0428。”
江雾沉默片刻,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人到夜里,往往会变得脆弱坦诚,一切隐秘心事,都将在月光下无所遁形。纵使他竭力克制,但颤抖的眼睫,还是被梁悬看清得彻底。
莫名的,梁悬觉得江雾有几分可怜。但这种微不足道的怜悯,就足以让梁悬警惕。
“这三个月的饭钱,以后不用送了。”
想到那些妥帖的餐食,梁悬不免有些可惜。但比起口腹之欲,他更不想沾染上复杂的情感联系。
江雾猛然抬头,月光下,梁悬的表情很淡,淡到什么都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
半晌,江雾听见自己说。
冷风把他的声音冻得木木的,连心也是。
夜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腥气,江雾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殡仪馆。若不是心脏在剧烈跳动,江雾疑心自己或许跟台上躺着的死者差不了多少。
他往窗外望去,梁悬仍然站在河边,被月光和雾色淋湿。
江雾忽而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站在院子里,也曾仰着头看向的梁悬。他一抬手,就能碰到梁悬皮肤的温度。
隔着玻璃窗,江雾再次伸出手,却只摸到了玻璃冰凉坚硬的质感。
好冷。江雾怅然若失地想。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咬住烟嘴,把薄荷的苦涩咽下,咽进他欲壑难填而贪婪的心中。
仿佛这样抽下去,就能消解他长久的苦痛、与最深沉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