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杀机 “定要你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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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贺怀昭独处净室，沐浴斋戒。昨夜司晚密函暗藏深意，他不知何意，只待今日随机应变。
时至巳时，司家管家高声唱喏：“吉日良辰，行加冠之礼。子弟成年，承宗续脉，敬迎尊宾，礼始。”
贺怀昭立于东阶下位，垂手肃立，身姿端正。
此番正宾请的是叔祖父司明轩，和司与淮之前冠礼请了望州守备来做正宾相比，声势自是不及。
一来司珩也并不是正经嫡支，自是比不过司与淮；二来，“司珩”也只是个假身份而已，谁人来做他的正宾，他倒也不甚在意。
贺怀昭的余光扫至两侧廊下，抬眼便看见桑榆正立于檐下，举目注视。
他心下熨帖，但面上不显。
桑榆望着仪式中央的那名少年，耳畔响起管家的声音：“三加爵弁冠，礼成成人，可承家事，可立世途。”
可承家事，可立世途。
贺怀昭，应当是冠礼不久就去世了吧？他魂灵的模样与这梦境中人别无二致，可见他未来得及承家事，立世途，便早早逝去。
这礼，也不过如此。
三加礼毕，司明轩将醴酒递予贺怀昭。
司承致神情肃穆，出言训诫：“今日礼成，你需谨记，习武先立德，处世先存心。不可恃强凌弱，不可任性妄为。守家族低调，荣辱与共，慎行慎言。”
贺怀昭跪拜受训：“谨记父亲教诲，终生不忘。”
司承致抬眸看了眼少年，转而面向满堂宾客，朗声宣告：“冠礼圆满，今赐表字——敛之。愿汝身怀锋芒，亦懂得收敛自持，时时自省立身。”
贺怀昭拜谢：“谢父亲赐字。”
祭祖拜亲之后，司家开宴。
宴罢宾客散尽，暮色渐浓，司承致循旧例，遣人将兄妹四人唤至书房，原是想叮嘱他们未来手足同心、彼此照拂。
然，贺怀昭刚随司与淮踏入室内，便觉一股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他凭着本能侧身，余光瞥见身后的司清欢与司晚，下意识地伸手一拽，将司清欢拉至身侧，而司晚则被他留在原地。
待到看清局面之时，司与淮已然上前制住司晚。
两人都对贺怀昭的行为面露疑惑，司与淮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倒是没想到，你首先想到的是阿欢。莫非在你心里，她竟比你嫡亲的妹妹还要亲近？贺怀昭，难不成入府十载，你对司府已然真心相托？”
他面露讥讽，似有意打趣，又添了一句：“放心，我不是你，阿欢是我司家正经嫡出的血脉，我是不会伤害她的。”
司承致见司与淮骤然发难，脸上满是诧异，这幅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不似作假：“仲川，你这是做什么？”
司与淮单手行礼，扼制司晚的手却分毫未松：“父亲当初心生善念，留了这贺家兄妹的性命，想为贺氏留存一脉。但您可知，他们狼子野心，不但不心生感激，反倒意图谋害我司家满门！”
他转头沉声唤道：“百炼！”
只见一人身形轻盈地掠入书房，反手阖上房门，拱手行礼：“属下在。”
“将你昨日取得的书信呈与父亲。”
百炼拱手称“是”，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封面上 “怀昭亲启” 四字，贺怀昭一眼便认出。
“这封信原是被你拿走了？”他心下了然，信的内容是关键所在，真正的他大约此时已读过此信，但如今的他不明信中内容，只得静观局势，暗中试探。
司承致展信细读，神色渐沉，抬目锐利地看向贺怀昭：“你竟如此煞费苦心筹谋毁了司家，半点儿不念及我对你兄妹的救命之恩？你可知，当初的事，就算不是司家，也会是别人，若是别人，你与姝辞，焉有今日？”
“我与你父相交多年，念及年少情意，又敬他为国捐躯，这才冒着风险救下你们二人，你们便是如此看待我与司家？”
“况，仲川与你一同长大，你竟连他也不放过？”
字字句句，竟仿佛贺怀昭是那个以怨报德的豺狼。
司晚眼见兄长面对司承致的质问，竟哑口无言，她全然不惧，朗声开口：“恩情？这恩情是建立在我贺家满门冤屈之上的！父亲战死，兄长客死异乡，母亲惨遭毒手，我贺家近乎灭门，这也能算作恩情？”
司承致厉声斥责：“一派胡言！你父亲，兵败获罪，你兄长，一意孤行，鲁莽行事，得罪权贵，难道这些也是我司家导致的？”
司晚嗤笑一声，并未被对面的气势所吓到：“可司家，便是最后的那把刀！时至今日，你们还妄想披上救命恩人的慈善模样，真真是叫人恶心到了极点！”
司与淮手上猛地收紧，司晚气息一窒，登时说不出话来，面颊涨得通红。
贺怀昭赶忙出言阻拦：“手下留情！”
司与淮略略松劲，不顾司晚咳喘，悠悠开口：“还说这么多做什么！父亲，我早便同您说过，这两人终究姓贺，贺怀昭入府时已然十岁，早已记事；贺姝辞虽年幼懵懂，但长年累月被这样的兄长时时提醒，又怎会真心以待？”
“此事一旦泄露，司家必遭灭顶之灾。将阖族安危系在这两个外姓人身上，我绝不能安心。”
司承致叹了口气：“原是想着稚子何辜，带回府中悉心教导，或许也能平凡度过一生。”
“平凡？” 司晚缓过气，语气凌厉，字字句句皆是抗诉，“我怀昭阿兄，天资聪颖，习武奇才，本该是那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如今入了司府寄人篱下，武功上也能压你司与淮一头，如此朗朗少年，却成为灭门仇人的走狗，替你们去争那几分武林世家的薄面，你说这是平凡？”
司晚虽不能动，但却意有所指身畔之人：“别说什么司家灭门的危险了！可笑至极，我们二人自幼入府，性命便系于你们之手，过去多年你都不曾动手。那时，我阿兄初露锋芒，你无非是想借着我阿兄的名义，为逐步没落的司家增光添彩。怎么，如今忌惮他威胁了你的地位，要拿保全阖族的理由，对他动手了？”
司与淮并不辩驳，神色冷硬：“你如何看待这件事已无足轻重，今日，此事必有个了结。贺怀昭，或许你没错，但于我司府而言，你必死无疑。”
贺怀昭这才插嘴：“若是我不愿束手就擒呢？你要知道，这里的人，都打不过我。”
司与淮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眼底泛着冷意：“你妹妹就在我手上，就算你武功再高，不妨一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
“这样，如果你自行了断，我就放过你妹妹，她毕竟是个女孩，司家可将她养于别院，只要她不轻举妄动，我必定保她一生吃喝不愁，对外就宣称她体弱多病，不得已去别院调养身体。”
贺怀昭似有心动。
贺姝辞则眼底含泪，斥责自己的兄长：“阿兄！你忘记母亲，忘记其余两位兄长了吗！”言辞恳切激烈。
但转而，她又卸去锋芒，眉眼柔了下来，变回儿时那般全然依赖兄长的模样：“阿兄，我自打记事起便未曾见过父亲，其他两位兄长常年在外奔波忙碌，唯有你和母亲，岁岁年年伴我左右。我至今仍记得，在平城边境的那个小村庄里，每到春日，漫山的杜鹃花开了，如流霞一般灿烂。那时我总缠着你，要摘开得最艳的那朵用来簪发，你拗不过我，漫山遍野地帮我找着，鞋都磨破了也不在意。”
贺怀昭的记忆随着她的讲述，缓缓生长。
幼时不知为何，父亲早逝，兄长们外出，他只与母亲妹妹相依为命。
那时的小村庄里，他的妹妹是最美的小姑娘，邻居家的臭小子们总耷拉着鼻涕想凑过来，都被他一一揍得鼻青脸肿。
母亲总拎着家里种的蔬果挨个赔礼道歉。
这是他的记忆吗？
贺怀昭怔怔出神，有些茫然，只听耳边贺姝辞还在继续回忆道：“后来你看我实在喜欢杜鹃，你便悄悄偷拿了母亲的银簪，托人帮忙打成杜鹃簪子，送我当生辰礼。”
是吗？奇怪的是，他们明明是村庄里普通的庄户人家，母亲如何又会有银簪这等昂贵的首饰呢？
贺姝辞不知他所想，只忆起年少无忧的岁月，神色渐渐平和：“母亲多好的人啊，不曾训斥你我，只叮嘱你莫要事事纵容，免得将我养得骄纵任性。”
贺怀昭沉默不语。
贺姝辞了然一笑，眼眶含泪，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柔软辛酸：“我曾被你和母亲千娇万宠地呵护照顾，这样的小姑娘，又怎能忍耐在司家被人圈禁，看人脸色的日子呢？这许多年在司家的忍辱负重，于我而言已是煎熬。因此，阿兄不必介怀，如今对我来说，实实在在是一种解脱罢了。”
话音未落，她不等任何人反应，抬手便拔出发间银质的杜鹃簪，先是狠狠刺向司与淮，但司与淮毕竟是习过武的，不费力气便反手握住她的手，她顺势借力，反向狠狠刺入自己的咽喉。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刚刚还言辞凌厉的少女，顷刻便已瘫倒在地。
即便还未回想起这一切，贺姝辞的惨烈仍旧让贺怀昭难以自持。
这是他嫡亲的妹子！是他与母亲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啊！
他眼眶骤红，双拳紧握，似是要把掌心抠出血来，声音自身体里喷薄而出：“阿辞！”
不待贺怀昭动手，司与淮就语气淡漠地开口：“我劝你不要想着为她报仇，你们的部署均已被我掌控，今日绝无胜算的。”
贺怀昭双目赤红，状如困兽，拔剑直指对方：“事已至此，我又有何惧，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他挺剑直刺司与淮，身形却猛地一滞，喉头一阵腥甜之气，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司与淮却似早有预料，立在原地分毫未动，神色淡然：“倒真是我看走了眼，看来你们二人全靠贺姝辞筹谋，你不过是个沉不住气的莽夫。如今她一死，你便方寸大乱，不管不顾地运功向我袭来，真以为我会全然不防备？方才我还忧心你会擒拿阿欢以作要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你这君子之腹了吧！如今看来，这担心，实属多余。”
阿欢？
司清欢！
贺怀昭忍着剧痛艰难转头，视线模糊间，只见司清欢早已退至司承致身侧，静静地立在那里，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他意识浮沉之际，心里却知晓自己未能忍心以她作为要挟的真正原因：
她不是司清欢，是桑榆啊！
霎时，一旁的桑榆看见，他周身泛起金光，四周的梦境尽数褪去，司承致、司与淮等人愈发疏淡，剑身上的丝线转自他体内抽芽般地生长了起来，与他原本断裂的碎线相接。
看来，他要想起来了。
桑榆正要以灵力辅助，却感受到梦境倏地撕裂开来：这不对！这不是平日里正常脱离梦境的方式，这是梦境要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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