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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惑 “织星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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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桑榆和司珩都有些诧异。
但司珩显然还记着桑榆的嘱托,仅一瞬,就将惊讶之色掩下,生怕露出马脚。
凭借对司承致的话的揣测,他当即跪下请罪:“家主恕罪。今日晚辈一时意气行事,思虑不周。往后必当收敛心性,步步谨慎,绝不再因私气乱了分寸。”
“一时意气?你何时,对欢丫头如此上心了?”
仿佛是想到什么,司承致警告道:“你如今改姓司,便是司家人,安分守己,莫生些不该有的妄念。”
司珩垂首:“晚辈不敢。”
为了让自己更加真实可信,司珩继续道:“原也不是为欢妹妹,晚辈自认在武道上略有薄成,一时心高气傲、恃技骄纵,只想压上那顾家一头,纯属意气之争,别无他想。”
司承致一双锐利鹰目沉沉地盯着他,司珩始终垂首躬身,身姿稳立,神色恭顺坦然,未有半分异动慌乱。
好一会儿,司承致才缓缓开口:“念你初犯,此次便作罢,往后切勿再肆意妄为。你与妹妹皆是改名换姓,才得隐匿在此,一招不慎,于你们和司家而言,都是灭门大祸。你切记要低调行事。”
回想起今日,他又补充:“如那顾家太夫人所说,兄妹血脉相连,家族荣辱一体,司家收留庇护你们,这份恩情切莫辜负,万万不可无端生事,连累整个家族。”
“晚辈明白。”
待司珩从房中出来,心里一团迷雾,但他却猛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写着“怀昭亲启”的信!
回到房中,桑榆显了形,司珩被吓了一大跳:“哟!”
大惊小怪。
桑榆倒是没理会他,径直抬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凝神细细探查,记忆的丝线虽恢复了一些,却依旧是零碎断裂。如果说从一开始他的名字就是错的,那现在找回了真正的身份,或多或少都应当恢复一些。
但他比之入梦之前,恢复的部分寥寥无几。
他的执念,比桑榆预期的还要深,深到如今真实的姓名近在咫尺,也无法唤醒他关于这个名字背后所裹夹的离合悲欢。
“贺怀昭,你当真半点儿想不起来关于‘他’的事情吗?”桑榆缓缓开口。
眼前的少年无奈摇头:“想不起来,要不是家主今日提起,我甚至觉得我就应当从小是司珩,双亲故去后被接入府中。哦对,刚入梦时我在房间里找到一封信,那封信写着‘怀昭亲启’,那时我并不知自己就是怀昭,只当是旁人托付转交之物,本着不破坏记忆的想法,我没有拆开看。”
桑榆眉梢微抬:“那封信呢?”
“不见了。”
桑榆疑惑出声:“嗯?”
“原本就藏于这浅纹榆木衣柜里的檀木小匣之中,如今小匣仍在,信却不见了。”少年打开匣子,里面空空荡荡,看不出一丝信件存在过的痕迹。
桑榆眉头轻皱。
看来他的身世连同司家府内,都藏着不少隐情。这封信曾被他小心藏匿,必定是牵连甚广,说不定就有他需改名藏匿的原因。
但,眼下信件下落不明,虽说桑榆若是使用灵力,也可溯源追查,只是这一来损耗必不可少,原本就在梦境之中,暂且不必贸然动用,真相自会出现。
倒是有一个人,或许对他会有些帮助:“司晚。”
少年闻声抬头:“什么?”
“你妹妹,司晚。你的身份是假的,想来她的姓名多半也并非真实,说不定她心中清楚你们过往的些许内情。”
少年点头附和:“有些道理。但今日已晚,明日——”
“明日你再行着人打探。”
说罢,桑榆抬脚准备离开。
少年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桑榆察觉到他的迟疑,原本迈出的脚步微顿。
自认识他以来,除却初相见,他极少有这种畏而不敢前的时候。
这倒让她有些不适应:“怎么?”
少年垂下眉眼,嗓音压得极低,嘟囔:“明日,是冠礼。”
桑榆微怔,倒是把这茬忘了。
浮生若寄,天地逆旅。人世百年不过弹指,生辰嘉礼,加冠及笄,算得上是大多人庸碌一生里寥寥可数的浓墨重彩,正是这些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时刻,连在一起,才堪堪描绘这浮沉一生,不至于空茫无迹。
少年岁数并不大,想必这冠礼,算得上他极短暂的一生里,弥足珍贵的记忆。
但桑榆未来得及准备些什么,身上的香囊也都尽出自司清欢之手,与她无关。更何况,梦境之中,皆是虚妄,一切事物,都不好用来借花献佛。
她只得略带歉意:“如今你我入你之梦,我身上也没什么能送你的,唯有一句‘生辰快乐’,还勉强谈得上真诚。”
随后似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外加一份祝愿,愿你下一世,如你所期,白发苍苍,了无遗憾,圆满而终。”
少年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入梦前说的话,先是眼神一亮,随即摇摇头:“我想向你索求一个答案,就当是送我的生辰礼了。”
桑榆颔首,示意他继续。
少年轻叹一口气,缓缓自述:“自成为你们所说的魂灵以来,漂泊得太久了,只知自己似乎是被这整个世间遗忘,不知来处,不知归途,甚至也并不拥有此时此刻。”
“你是织星一族的长老,应当见过许多如我一般的魂灵吧!你们织星一族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呢?作为魂灵之时,我日日茫然无依,对此也束手无策,因而得知能找回记忆之时,我是极开心的。”
“你也曾提点于我,记忆愈少,执念愈深,这般看来,遗忘这个结果,更像是我身为人在死亡之时自行做出的选择——逃避生前那些真实和遗憾。如今我们所做的事,又像是推翻了那些逃避,让我不得不直面过去。”
桑榆侧身落座黄花梨圆背交椅,身形慵懒闲适:“确实如你所说,遇见我们织星一族未必是幸事。”
“不,”少年语气笃定,铿锵有力地反驳着,“遇见你一定是幸事。在你告诉我缘由后,我曾想过,这世间是否存在如此深重的遗憾,值得我失去记忆,孤身在这世间飘荡百年?”
“我的答案是没有。”贺怀昭一字一句笃定道,“若是可以找回记忆,哪怕不堪,哪怕痛苦,这一次,我都将直面它,并为此感到幸运。”
桑榆从未听到过这样的答案,漫长织星的岁月里,她见过许多因找回记忆而痛苦的魂灵,她虽得以获取他们的记忆之线,将魂灵编织化星,但最终,她也并不知晓他们是否后悔。
因而对于少年的答案,她并不很相信:“或许只是你特例使然,亦或是记忆尚未寻回罢了。”
少年轩然含笑,风华灼目:“你做过魂灵吗?”
桑榆并未回答他。
少年似早已料到桑榆这般沉默,径自续道:“正因我曾亲身经历,所言皆为本心。在死亡之时,我或许执念颇深,然而如今,我已是丧失记忆漂泊百年。这百年,除却‘司珩’这个名字,我对自己一无所知,如今看来,就连‘司珩’都是一个不知如何获得的假身份罢了。”
“在我们人间,生而有名,冠而有字,这名字,足以定人身份。而我,因着死之时的那些执念,成为魂灵后的百年,连这最初始的身份都丢失了。这世间众人万物看不到我,就连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何人,这该是何等可怖!”
“若是经历了这些,再去面对生前的那些执念遗憾,就算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也定然是珍贵的!”
“生而不自知,如今亡者已生悔意,你们织星者,便是承载着拯救这份悔意而存在的。”
少年眉目舒展,眸光璀璨如星辰:“我只遗憾与你相识太迟。我离世已有百年,这百年我都不曾知晓自己为何人,为何在此,又将去往何处。如今,你可替我找回这一切的答案,又有何惧?”
面对少年舒朗通达的模样,桑榆竟无言以对。
她于织星者这条路,在过往漫长而虚妄的岁月里,早已迷失了方向。
长老又如何,不过是这一族里唯一不得解脱的诅咒罢了,最颓然之时,也曾想过不如毁了这一族,任这天地间的魂灵来去自如,烟消云散也好,漂泊浪荡也罢,关她桑榆什么事。
但终归,师父临去前的隐隐嘱托和愧疚,让她终是无法割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这不知为何存于世间的织星一族的长老。
而今少年一番话语,如落入平静湖水里的一片树叶,温柔而轻盈,却漾开了一圈圈涟漪;又如和煦的春风拂过悠闲的云,不见形迹,但云已经向四面八方飘散而去。
她许是应该感激他的。
但他们于彼此而言,都不过是漫长轮回里的萍水相逢,能给予的十分有限。
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别离之后,便是天涯陌路,他日纵使重逢,也终究是两不相识。
念及此,她想起他前面所求,问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呢?”
少年走至她跟前:“你应当能辨别记忆真假吧?我到底是司珩,还是贺怀昭,还是其余什么人呢?”
人的记忆之线,是会随着岁月模糊分岔,有时候,那些凭空而生的线竟可以假乱真,取代原本的脉络。但织星者,确实能从这千丝万缕之中,辨别那唯一的真实。
她的手再度覆上他的头顶,纠缠的金色丝线剥取四周丝丝缕缕灰暗的部分,桑榆的声音一字一顿:“你是——”
“贺怀昭。”
少年如释重负,眼底漾起失而复得的欣喜,轻声复念自己的名姓:“贺怀昭。”
桑榆颔首:“仅此而已?”
“如此即可。待明日事了,我便想法向妹妹打探情况。”
桑榆抬步,贺怀昭又出声询问:“按记忆,司清欢明日,该是在的吧?”
“在。”
“正好,届时便请你一同观礼。”贺怀昭眸中含着殷殷期盼。
桑榆摆摆手,踱步离开,行至院落,白日里为了靠近司晚随口提出的“挂彩绸”,如今在府中那株海棠的树梢高处,红绸临风漫舞,翩跹如蝶,宛若摇曳裙袂,光影尽数映进她眼眸之中。
她已为他分辨记忆,他应当知晓,过往的今日,司珩并未为司清欢出头,也没有这一缕红绸,如过去的许多次一般,他只是司清欢人生的旁观者而已。
但她也隐隐有所察觉,司珩之于司清欢,贺怀昭之于桑榆,许是有些许不同的。
可,这又如何呢?如那树上的红绸,大梦一朝醒,世事早已变迁,终是零落尘埃,虚幻一场。
而另一侧,贺怀昭还未主动联系司晚,却率先收到了司晚送来的密函,纸上寥寥数语:明日之事,成败在此一举,万望兄长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