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星》卡皮希拉

9、觉察 “桑榆，你

　　桑榆顾不得一旁受到梦境影响而若隐若现的贺怀昭，她从司清欢身上脱离开来，回到最初入梦的地方，那把剑正被一人以灵力击打，因有结界保护，她仅仅在剑身上设了微末灵力护佑，在那人的击打下，剑身已出现裂纹，怪不得梦境难以支撑。

　　是江予！

　　她起手先将消息化羽送出，随即飞至江予面前，对面仍旧在击打着剑身，她积聚灵力与之抗击，一边保护着剑身，一边还游刃有余地问候这位熟人：“许久不见，你胆子倒大。”

　　江予不屑地“哼”了一声，手下并未松懈，反倒灵力更盛。

　　桑榆单手护着剑身，另一只手起了个结界，罩于江予头顶：“你是怎么破开我的结界接近剑身的？”
　　要知道，织星一族中，还未有人能破得了她十成功力的结界，别说一人不行，就算是大家一起，也未必能给结界带来丝毫损伤。

　　她不信江予能有此等灵力。

　　江予并未正面回答，眼见桑榆的结界即将覆盖于他，他收回击剑的灵力，将其赋予自身之上。

　　桑榆察觉他的意图，呵斥一声：“想跑？”

　　江予并未远离，只是落在几步开外，随意一指远处的贺怀昭：“你要是来追我，他怕是只能烟消云散了。这把剑，我在剑身破裂处注入了灵力，”他抬手阻止想重织结界困住他的桑榆，“如今你刚出梦境，怕是没有那么多灵力能覆盖于我的灵力之上来修复剑身。怎么样？我想与你谈笔交易。”

　　“交易？”尽管江予说的是现实，桑榆却连眉头都没皱起来一下。

　　“如今，他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上，若是要救他，你拿剥离记忆的秘法来换。”江予似是怕对方不同意，又补充道，“这法子我只用于自身和内人来复生，绝不泄密于他人，也不会用于他人，我可以保证，如何？”

　　“保证？你这等私自外泄织星族秘法的叛族之人，拿什么来谈保证？”桑榆浅笑，顺着他之前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贺怀昭通体透明，已是支撑不了多久的样子，但她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你拿个魂灵来要挟我，怕不是忘了我到底是谁？”

　　桑榆一跃而起，周身灵力大开，即便是刚出梦仅有五成功力左右，也依旧压迫得江予抬不起头来。
　　她轻点脚尖，步步涟漪，缓缓来到江予的面前：“江予，你离开得也不算太久，怎么，是记性不好，忘了我这长老之位如何获得的了？”

　　江予在她的势压之下，竟无法回话。

　　但她也并未想要他回答，而是一道结界缚于他的身上，让他再难动弹：“这剥离记忆之法，虽能复生，但就如匹夫怀璧，早晚引得大乱，你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不成？我以为，你做了这么久的织星者，应当看得透。”

　　言罢，想听听他的回答，桑榆伸指一点。

　　江予立即感觉身上一松，虽仍无法动弹，但也不至于如刚才一般压迫至极，这才轻咳两声，回答：“看不看得透，又有什么区别？我从未想做织星者，只想与内人相守，当初，我没得选，如今，我想有得选。”

　　言及此，桑榆回想起师父的那段经历，确实谈不上公平，但她并没有被他的话所迷惑：“我给过你第二次选择。”

　　江予怒极，忍不住质问：“第二次选择？桑榆，你做过人吗？我的意思是，在成为织星者之前，在成为织星一族的长老之前，你做过普通的人吗？”
　　桑榆一滞。

　　人啊……那明明也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却如同上辈子一般了。

　　可即便做过人，又如何？

　　江予和林月舒，本就已经错过了。

　　他随船商跑运货物遭遇暗礁，一去不复。桑榆和师父遇到他的时候，他也就比贺怀昭此时年长了那么一点。风华正茂的郎君守着妻子，寸步不挪。

　　他不知为何，自己明明近在眼前，妻子却每日都要去村口寻探他的消息。他无力改变，只得日复一日的陪着她等待，尽管她全无知觉。

　　但渐渐地，林月舒有了身孕，那会儿他离去也才两月左右，是他走前就有了，他心中欣喜不已，却又有些愧疚。

　　如今的他，不知生了什么怪事，无法触碰这世间人事，连想要照顾怀孕的妻子也不得法。
　　但好在，也还能伴其左右，时时关注，不至心中忐忑不安。

　　桑榆和师父的到来，打破了这场孤独的守望。

　　原本像他这样记忆已经比较清晰的魂灵，织星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恰巧那会儿师父正因她一句“我要为魂灵织星，免他们魂飞魄散之苦”，想为她栽培一批织星者。江予年纪合适，又天赋尚佳，师父便用剥离记忆的秘法将其魂灵化为了织星者，这其中，为免他与尘世牵连，心有挂念，又将其关于妻子的记忆剥离。

　　但命运弄人，他的妻子在他走后三个月不到，便染上了时疫，许是丈夫久盼未归，孩子又无法出世，这等绝望与悲痛，成为了她临终的执念，化作魂灵后，她日日在村口徘徊，只知自己姓名，却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

　　恰逢江予过来织星，在她的记忆中，他却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被剥离的记忆又如倔强的草芽，再次生长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回到太初源，带着还未完成织星的林月舒躲了起来。

　　后来，师父故去后，他潜回太初源，想寻找当初师父对他使用过的剥离记忆秘法，将林月舒化为织星者，这样他便可以和她相守一生。

　　可师父离去前，对当年用此等残忍的术法强行创造出织星一族，已是后悔，更不要提，这等秘法看起来有死而复生的作用，一旦传出，对织星一族是何等危险！

　　剥离记忆之术仅她和桑榆二人知晓，如今她要离去，因此再三叮嘱桑榆，将这方法烂在心中，等最初这一波织星者故去，也就再无人听闻过了。

　　可她未曾想过，也正因此法，换得了桑榆如今的境地——她只得成为织星者的长老，和这秘法一起，烂在这时光中。

　　江予说他没得选，桑榆又何尝不是如此，可她从不回头。

　　因而，她迎着江予如火般热烈的目光，目不斜视，铿锵有力：“做过又如何？如今我已是长老，自有该走的路，其余种种，都已是过往云烟罢了。”

　　倒是忘了，她虽看起来小小年纪，实则心性坚韧，早已强过他不知几许，但这世间，也就她一个桑榆，而他，只是因着这云烟般的过往自扰的庸人中的一员而已。

　　江予摇摇头，苦笑着争辩：“师父定然知道会是如此，才定下了织星一族不得查探自身魂灵记忆的规矩。虽我那次并非刻意，但侥幸得知，我就再也无法忘记阿舒了！正因是织星者，正因知晓魂灵消散再无来世，才对长生怀有期许，才知这并不是天方夜谭。我与阿舒，历经种种，终于团聚，我不想再有遗憾了！”

　　“对长生有期许？”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她甚至再次重复了一遍，“期许？”

　　桑榆并没有发怒，但她的声音里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悲悯，如人迹罕至的荒漠里，一抹清冷的月光，水一般地铺洒于沙地之上，泛着银光，即将渴死的人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盛，却发现终是空欢喜一场：

　　“死亡并不可怕，长生才如同这世间最鬼厉的诅咒，你别再执迷不悟，阿舒的魂灵被你强行藏匿于何处？该是早早织星，以免真的魂飞魄散难以挽回，你们说不定，来世还有姻缘。”

　　“来世？”江予眼眶泛红，“去他娘的来世，来世之事，就算是你，就算是师父在世都说不得准。我与阿舒，之前本就未能相守，遗憾终生，如今，在这荒唐的世间，谁还敢期待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

　　桑榆叹了一口气：“我不能应允。”

　　说完，她还看了一眼远处的贺怀昭，剑身还未修复，梦境坍塌的速度很快，他有些难以支撑了。
　　就算如此，她依旧回过头，盯着眼前的江予，神情虽依旧淡漠疏离，但眼神冷如寒冰，若是熟悉她的人，该当知道她此刻已是生气了：“你应当知晓，我不会应允。”

　　江予面色灰败，长叹说：“我早该知道，若是你，便会如此！”

　　说完，他突然面向桑榆，双膝跪下，叩首至地：“我能有今日，实则也得感谢师父。师父去时，我不在身边，你是她最在意的弟子，也是她钦定的传人，如今替她受我一拜，权当还了当初的恩情。”

　　桑榆并未料到他会有如此，先是惊诧，但听清他口中所言，则正经受了这一拜：“师父走时，心愿得偿，了无牵挂，该当庆贺。”

　　江予抬首起身：“甚好，她老人家也算求仁得仁了，但如今，我还未求得我的‘仁’，道不同不相为谋，桑榆，得罪了。”

　　下一秒，他将叩首时凝聚的灵力倾力击出。

　　虽有些猝不及防，但于桑榆而言，就算她只有五成灵力，他这一击也是蚍蜉撼树，倒也不算太紧张。
　　但，这一击并不是向她发出。

　　她骤然醒悟，回头追至贺怀昭身侧，用灵力挡住这一击，就这顷刻的功夫，江予得以从这梦境里逃脱，走前，他化羽传信于桑榆：“师姐，你这结界确实世间无人可催，我只是恰好原本就藏于这剑上香囊的梦境之中，与你所处同一处罢了。说来，这香囊与你那叫贺怀昭的魂灵也有些关系，不过，看情况，也未必用得上了。”

　　桑榆本能地抬脚想追，但望了一眼脚边已昏昏沉沉几近透明的贺怀昭，还是停了下来：罢了，江予这厮何时都能抓，但贺怀昭，怕是等不起了。

　　贺怀昭其实一直在旁边听着她和江予的来来回回，他有一个疑问想问桑榆，但此刻他已经有些脱力，口不能言。

　　桑榆将他扶起，单手覆至他的额头，将灵力缓缓传入。

　　贺怀昭只感觉一股暖流自头顶而入，如清泉般融入已寒冰冻结般的血液，流至全身上下每一处穴位，舒缓但生机勃勃。

　　他动了动嘴唇，舌头有些僵硬，但顾不得这许多，他已能感受到，这股灵力对此时的他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尽管桑榆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入，但它也在源源不断地被他体内吞噬。

　　趁着现在有机会，他口齿不清地询问：“桑榆，你是不是，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