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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梦 “烦劳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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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闻言,转身看过去。
少年神色恬然,眉间不见慌张,一双眼瞳就这样定定然直视着桑榆,不躲不避。
他活着的时候,应当是一个襟怀磊落,热烈旷达之人吧!
这样想着,便不忍敷衍,桑榆如实回答:“就算再相遇,你不识我,我也不识你。”
司珩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想到她曾说织星人寿数与凡人无异,笑而却之:“ 你可莫要诅咒我的下一世,我要活到白发苍苍,了无遗憾,圆满而终。”
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到那时,你大概已化入耿耿星河,可要帮我占个好位置。”
说完,他似是怕被桑榆教训,还一步侧身藏于柳树后,探着头,敛目窥之。
世人皆避讳死亡,说出这样的话,他就是挨上几下,也没什么稀奇的。
奇怪的是,桑榆只是望了他一眼。
与之前淡然无波截然不同,这一眼,恍隔千秋,死生万绪皆藏于此,如夜半三更残星孤悬,荒冢垒垒,白杨悲风,但那一抔黄土之下,竟有春草抽芽,延绵开来,绿意新生。百感尽汇于此。
司珩被看得从柳树后走出来,嘀咕:“长老长老的,都把你叫老了,一个小丫头,一眼看过来这么厉害。”
仿佛是为了打破此时沉寂的氛围,他顺着刚才的话题问道:“我化星后,会在天上多久才能转世呀?”
桑榆此时已收敛起刚才那一瞬外露的情绪,镇定开口:“你会在天上待着,直到这世间最后一个认识你、记得你的人也离去。不过,你以魂灵之姿漂泊的时间太久了,说不定化星后就立即转世了。”
“好吧,这也算是物是人非,了无牵挂了。”
临近入梦,司珩多少还是肉眼可见变得紧张了起来:“入梦之后,你会不会喊不醒我,我就一直在梦里了。”
“不会,换做是别人倒有可能,但我不会失败。”桑榆正色而立,衣裙垂地,美目泛出璀璨星光,似妖若仙,但手却依旧如凡人血肉之躯一般温暖柔软。她一手覆于剑上,一手握住司珩的手:“放心,我可是长老,很厉害的。”
两人霎时消失于无人的夜里。
司珩只觉得眼前光晕忽地变大,又忽地消散,再睁眼之时,已来到不知何处。
他仿若置身于苍茫辽阔的混沌之中,气象万殊,烟云百态。四时节序,山川河海,概融于此。
而在混沌之中,那把与他命运相连的剑就立于这天地之间,剑身之上,万千丝线,纵横密布,缕缕相连,垂悬错落。在这如蛛网般的横竖交织之中,有一小段,散发出金色的微光,如映着星河的溪流,弯绕盘曲。
这……就是桑榆所说的,记忆吗?
司珩四处探望,桑榆正缓缓穿过丝线,那些丝线随着她的靠近,都如注入了生命一般,盘绕者渐解,纠缠者自舒,垂若幕帘,她所过之处,自有路出现。
他招手:“桑榆!”
明明两人离得挺远,桑榆的声音却像自头顶入耳边:“司珩,那金光线便是与你有关的记忆,你在这里等我取得,我们就可以入梦了。”
司珩闻言,不再打扰。
他望着少女一步一步走去,不疾不徐,天地之间庞大的记忆之线都臣服于她不卑不亢的身姿,她就是此刻此时的王者,而她却对这样的景象无动于衷,脚步甚至都不因此停滞过哪怕一瞬,仿佛她早已见过千百遍。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做上了长老之位。
司珩心中的迟疑和忐忑在她一步一步的从容里消弭殆尽。
桑榆来到金线之前,指尖轻轻一挑,那根线就从千丝万缕中浮起,她没有犹豫,直接轻轻一抽,线上浮动的金光弥漫开来,顷刻吞没两人。
再醒来之时,她已是司家家主司承致的嫡女司清欢。
许是男女有别的原因,司清欢本身关于司珩的记忆很有限。
他出身于司家旁系血亲,十岁和妹妹司晚被自己父亲带回府里,说是双亲已故,又于炼剑习武有所天赋,便收留府中抚养。论资排辈的话,她还得称呼他一声“堂兄”。
他与自家大哥司与淮一同长大,按理说情分应当亲如兄弟,但大哥却始终提醒她与司珩司晚要保持距离。司珩本就是男子,她与他没太多交集,倒是司晚总和她一起去族学修习,若不是大哥一番嘱咐,她说不定会和她成为闺中手帕交。
如今,司珩的冠礼在即,作为司家的大小姐,她定也是要出席的。
调查完司清欢关于司珩的记忆,虽也算有所收获,但毕竟还是太少了。受限于这个身份,白日里,她几乎没有接触司珩的机会,只能等到晚上伺机而动,再去唤醒他的魂灵。
入夜,司府毕竟是江湖世家,府中安排了家丁值夜巡逻。
要想避过他们,桑榆自是不难,但难在梦境里她是借了司清欢的身体,灵力受限,只得一边观察家丁巡逻的路线,一边用少量的灵力辅助自己躲过他们。
好不容易来了司珩的寝居,敲了敲门,里面熟悉的声音传来:“谁?”
此时司珩还未觉醒,并不认识她,桑榆只得模仿司清欢的口吻:“是我,清欢。”
屋子里似乎没料到是她,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明日花朝出游,我还有些想拜托兄长的事情。”
“夜太深了,这不合规矩,你快回内院。有什么事明早告诉我是一样的,可以让你贴身丫鬟传个话来。”
桑榆不禁气闷:明早大庭广众之下,你让我如何唤醒你!做了魂灵明明死皮赖脸叽叽喳喳不守规矩,怎么现在翩翩君子起来了?
反正唤醒之后,一切都好遮掩。
桑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一旁未锁的窗户破窗而入,这让正要就寝的司珩吓了一跳:“谁!清欢?”
前半句还是高喝一声,待看清来人,后半句自然压低了声音。
但周围路过的家丁还是听见些许声音,跑来询问:“公子,可有什么异常?”
司珩瞥了司清欢一眼,对面露出乞求的神色,他只得先敷衍外面:“没事,一只野猫罢了。”
桑榆也不计较他的用词,待把家丁打发了,她没给他任何询问的机会,手指在其眉心一点,一根丝线若隐若现,她将灵力注入其中,丝线里金光流转,由虚转实,她再将其还于眉心。
再醒来时,司珩便是她认识的那个司珩了。
她将自己从司清欢身上调查到的记忆告知给他,以免之后和司府人相处露出太多马脚。
司珩疑惑:“你为什么会变成司清欢呢?那我能不能像你调查她的记忆一样,调查我自己的记忆呢?”
桑榆摇头:“就算是织星者,也是无法调查自己的记忆的,而我只能调查附身之人的记忆,其余一切,我们都只能跟随梦境,但这梦,本就由你原本存在的记忆附着于剑上而诞生,随着在里面的时间越久,你能想起来的事情也会越多的。”
“那你干脆附身于我算了。”
“织星者入梦,本就是外来者入侵他人记忆,能完好入梦保留意识已是灵力加持的缘故,是无法选择宿主的。而且大多时候,宿主都只是执念的旁观者,而不是核心参与者,这样对灵力的损耗是最小的,也能保障不因个人选择影响了真实的记忆发生。”
“那接下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生活?”
“对。”桑榆还嘱咐道,“司清欢这具身体于这个梦境,不过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但你是这梦的核心,所以你千万不可胡来,而要顺应这具身体原本意识的直觉,不要妄想改变任何已发生的事情。”
“说白了,你也只是借助过去自己的身体,成为了自己人生的旁观者。”
司珩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知道了知道了,这件事你已经叮嘱很多遍了,放心吧,我肯定顺着我自己的意,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你,这么晚了,作为司清欢来说,该回去了,明日花朝,还要簪花踏青呢。”
桑榆打掉他覆在自己头上的手,轻斥:“放肆。”
“行行行,小长老,您一路走好。”
桑榆嗔了他一眼,往门走去,身后传来司珩的声音:“哎!小长老,走门的动静太大了,外面还有家丁巡逻,你不是说了嘛,咱们都要守好身份,被发现可就不好了。所以烦劳您高抬贵腿,再从窗户溜出去?”
最后一句虽然是问句,但也说出了陈述句的气势。
他说得有理,但笑容里显然多了一些不怀好意的心思,桑榆深吸一口气,刚想斥责,司珩又抢在前面堵住她的话:“现在我是你兄长,你是我族妹,平日里咱们也没什么交集,要是你太大声跟我争吵被发现了,可就不符合我们的身份了。趁现在家丁还没来,你还是赶紧回屋,待得越久风险越大。我这,都是为了织星顺利,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话里话外一本正经,如果不是他脸上贼兮兮地看热闹,桑榆都要相信了。
算了,和他一个魂灵计较什么,她懒得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到窗前,丢下一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便翻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后,桑榆再想起这一段,许久未曾受到这般戏弄,忍不住咬牙切齿:司珩,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翩翩君子,而是阴险狡诈的小人一个!
司珩在桑榆离开后,在自己房间隐秘的角落里摸出了一封信,他原想着通过信可以更多了解一下自己,但却发现,这并不是写给他的一封信,因为信封的封面写着四个大字——
“怀昭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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