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星》卡皮希拉

18、误会 “你喜欢阿

　　桑榆解释：“因为你的手掌太重了，压得我手腕儿发酸，我就岔开手指了。”

　　贺怀昭脸色一僵，半晌无言，只觉窘迫。

　　桑榆却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必在意，男女老少，于我而言，并不十分重要。”

　　反正，都不过短短一瞬罢了。

　　这句话并没能安慰到贺怀昭，还让他化羞耻为悲愤：什么叫男女老少并不十分重要？他是男子，她是女子，这十分重要且不容置疑！这老狐狸，怕不是活得太久，活糊涂了吧！

　　这么想，他也是这么说的：“桑榆，我是男子！”

　　“男子”二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哦。”

　　什么叫“哦”？

　　一句简简单单的“哦”，不对，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哦”字，她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贺怀昭眉峰拧起，下颌紧绷，薄唇抿紧，但一和桑榆那双眼睛对上，那些不知由何而来的恼怒，霎时烟消云散。

　　算了，老狐狸。

　　贺怀昭再无力争辩，只转了话题：“刚刚那地方，那些星光，都是你的灵力？”

　　桑榆并不知他刚刚所想，只点头应“是”。

　　“那我以后也能像你这样吗？”贺怀昭用胳膊比划了一下，“制造出一个那么大的星空？”

　　桑榆摇头：“你的时间太短了，做不到，你们花费一生，可能也就两三颗星星。”

　　“这么少？”贺怀昭语调下沉，似有些失望。

　　桑榆便多解释了几句：“灵力的这个星空里，星星大多由那些难以忘怀刻骨铭心的记忆所形成，而在它们之间流淌的光线，便是平凡而普通的每一日，一般人，一生能有那么几个关键节点记忆深刻，也就差不多了。”

　　听闻如此，贺怀昭立即想到了自己在桑榆的灵力里看到那如银河般璀璨的万千星辰，他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口。

　　这么多数不清的记忆，她是如何承载下来的呢？

　　那又有多少的悲欢离合，藏在她这瘦小的身躯里，人是若是这记忆的容器，也该有个能承受的上限吧？

　　那，她呢？

　　但他问不出口，就算是真有这么一个上限，他又能如何呢？说不得，在上限来临之前，他早已化作里面的一颗星辰了。

　　桑榆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迎着他不忍的目光，朗声回应：“不必如此，这星辰，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正好适合打发这原本漫长无趣的时光。”

　　而后，不待他说什么，她转身，向前走去。

　　贺怀昭喉结一滚，嘴唇翕动，声音低哑而带着涩意：“桑榆……”

　　一如初遇那时一般，少女目不斜视，置若罔闻，径直前行。

　　天色已至黄昏，大片的云路过夕阳，边界露出些许微光，云影乌青斑驳，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听见了一声微乎其微的“嗯”。

　　他终是抬起沉重的脚步。

　　不远处，正准备回房的卓云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次日，贺怀昭跟卓云青与江湖其余门派一起讨伐枯春阁，桑榆隐去身形跟随他们。

　　这一路，并未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虽并未提前走露风声，但枯春阁作为臭名昭著的门派，这么多年未曾没落，自是有一套用毒的保命机关。

　　岳骁大抵是预料到此，派了足够多的门中弟子而来，遇到实在难以解除的机关，竟让人三人一组，不顾性命地往前冲去。

　　其他门派一开始并未有如此决心，但见敛剑山庄众人身先士卒，为拔除这江湖祸患不计生死，也少不得赞叹一声“侠之大义”，继而纷纷效仿。

　　这一路尸山血海，终是把卓云青一行送至阁主和圣女的面前，为保妹妹不被其余江湖门派的人看见，卓云青以“我们既是发起者，自然要先行探路”为由，带着陆砚孤身进入阁中的暗道。

　　水嫣就站在这里等着她，身旁只余枯春阁阁主。

　　她脊背挺直，往日的肆意张扬化作周身的寒气，眼眶泛红，眸光凛冽如刃，而在那深不见底的怒意之下，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湿雾，但转瞬即逝，她使劲眨了眨眼，双手紧紧搀扶住身旁因年迈而行动迟缓的阁主。

　　桑榆悄悄查探一番，她的记忆比上次见面恢复了不少。

　　卓云青停下脚步，一张与她相似的脸上，满是愧疚与歉意：“阿嫣……”

　　水嫣重重地“哼”了一声，声如烈火，似是要把眼前与自己相似之人吞噬其中：“你别这样叫我！”而后，她想到了些什么，扬声质问，“那老匹夫呢？定是他的主意吧！”

　　卓云青长叹一声：“师父没来，阿……你听我说。”

　　水嫣并未搭理她的话，而是侧身对一旁的阁主说：“阁主，你先走，我在这里，”一边说着，她一边还望了卓云青一眼，音调拔高，“我在这里，她必不敢做些什么。”

　　阁主却摇摇头：“阿嫣，事已至此，是我们气数已尽，在劫难逃，弟子尽数覆灭，我一把老骨头，又能走到哪里去呢？真要说走，该是你才是。”

　　水嫣争辩：“阁主，是我害阁中如此，我怎能独自苟活于世！”

　　阁主却如她还年幼时一般，拍了拍她的后背：“阿嫣，这事，与你无关，就像她说的，早晚有此一劫。”

　　“可不该是现在，”水嫣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您这样好，本该寿终正寝，却因着我，因着我这张脸，遭此劫难。”

　　阁主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让她扶着自己靠着暗道的墙席地而坐：“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分明，真要说，当初还是我选择把你接回来的。”她望了与自己爱徒相似的面容一眼，“去吧，解决你的恩怨。”

　　水嫣却先将自己的外套披于阁主身上，与刚才和卓云青对话时的凛然怒意截然不同，语气里是说不尽的柔软：“阁主，暗道阴沉，您身体不好，要注意别着凉。您放心，这等宵小，我一人就能解决，必替阁中弟子讨回公道。”

　　阁主知她说的不过是气话，却也不再反驳，只点点头：“好。”

　　水嫣再起身时，刚才流露出的丝丝暖意霎时无影无踪，但比之刚重逢之时，她已是沉静不少：“你最好真的能说出点所以然来，否则不仅今日我会叫你们所有人有来无回，来日，我也定会让敛剑山庄无一人幸存。”

　　卓云青将手中剑扔于地上：“阿嫣，我只是想救你的命。”

　　水嫣怒极反笑：“哦？救我的命？拿什么救？拿我阁中弟子数百人命吗？”

　　卓云青往前一步，水嫣并不在意她的靠近，一步也未退。

　　“阿嫣，不管你怎么想，我确实在救你的命。枯春阁本就是歪门邪道，我劝过你早日脱身，你不听劝，如今，只是人心所向的下场，早晚而已。但师父答应，只要你愿意听从安排随我回去，不会取你性命。”

　　“歪门？”水嫣胸腔剧烈起伏，“邪道？”

　　她望了一眼身后的阁主，阁主似是早对这种评价习以为常，眼角都未有半分波动。

　　所以阁主才是阁主，而她只是年轻的圣女。

　　“你知道吗？”水嫣瞥见了卓云青腰间的香囊，只觉得荒诞又可笑，声音里裹夹着血色弥漫的悲凉，“大约也就是百年前，枯春阁还不是所谓的歪门邪道，阁中弟子大多医毒双修，时常接济一些小的江湖门派，帮他们解毒医病，可谓人人称颂。”

　　这段秘史，卓云青确实不知，她神色讶异：“那……”

　　“你想问，那为什么变成了今天这样是吗？”水嫣嗤笑一声，“因为枯春阁的这种行为，让那些大的江湖世家感受到了威胁。于是，他们开始肆意传播谣言，说是枯春阁中藏着可以续命的医书秘宝，无数人信以为真，闯入阁中，为夺这所谓的秘宝，无所不用其极，为保护阁中子弟，上代阁主只得率领大家钻研毒术，制作机关，渐渐地，有来无回的人多了，久而久之，大家不记得什么秘宝，只记得枯春阁肆意用毒，杀人无数。”

　　她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发白，指向卓云青：“你说说看，若是有人不顾一切闯入敛剑山庄，屠戮你门中师兄弟，你待如何？”

　　“定是举剑反击。”

　　水嫣腕部翻转，扬鞭一挥，鞭梢破空嘶鸣，抽于石壁之上，噼啪作响：“你再说说看，若是你有一至亲之人，你寻她多年未果，好不容易重逢，悉心制以香囊赠之，而她，率领众人，屠你满门，你待如何？”

　　卓云青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发涩，却仍旧艰难作答：“我必手刃仇人。”

　　水嫣终于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尽管这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我们确实也算得上血脉相连，我也如此，举起你的剑，我不愿胜之不武。”

　　卓云青并未顺从她的话，只凝神定眸，问道：“阿嫣，枯春阁的冤屈，我不知情，外面那些随我们来的江湖子弟也并不知情，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会出去与众人澄清，也会回去说服师父，若如此，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去？”

　　“不愧是那老匹夫教出来的，事到如今，竟还想着恩怨尽消其乐融融的戏码，”水嫣再次扬鞭，石壁震颤，碎石飞溅，“举起剑来！你既敢选择这样一条路，就别让我看不起你！”

　　卓云青不再与她多言，但也未立即捡起地上的剑，她只是侧身，对着一旁的贺怀昭说：“阿砚。”

　　此刻，水嫣还在等她，不知她找陆砚有何事，贺怀昭只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回答：“在。”

　　“你喜欢阿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