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星》卡皮希拉

19、中计 忘了现在有

　　此话一出，贺怀昭和桑榆俱是一愣。

　　然而卓云青似乎也并不是要得到贺怀昭的答案，只认定了这个情况，继续说道：“昨日，我看见了，并非刻意。我出门前，已给庄主留信一封，他定会成全你与阿澜的。看在这个份上，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务必答应。”

　　此时，误会已然至此，也不知对梦境的影响有多少，但他只得顺着回答：“师兄请讲。”

　　卓云青俯身捡剑，然而剑锋并未对准水嫣：“今日屠戮阿嫣满门，本就心怀不忍，待知晓往事，更是愧疚难当，如今唯有一死，足以平息这罪孽。阿嫣武功，尽在我之上，假以时日，也必定能承继山庄盛名，如今唯你我二人在此，若是顺利，你将她当做我，不必禀报庄主，可好？”

　　贺怀昭不知能如何作答，但水嫣率先发声：“不好！”

　　卓云青却是不在意他们到底如何抉择，她只干脆利落地横剑于颈，腕间用力，利刃一划而过。

　　水嫣的鞭响落地，卓云青的世界已天旋地转。

　　霎时，水嫣周身泛起金光，梦境褪去，周遭的一切均逐渐淡化，唯余桑榆、贺怀昭和水嫣三人立于那香囊的记忆之境。

　　贺怀昭手足无措，桑榆显了身形，语气笃定：“你想起来了。”

　　水嫣点点头，眼底漫开一层苦涩，心下怅然。

　　这景象桑榆见过很多次，她并不着急，带着贺怀昭用灵力细细探查水嫣的记忆之线。

　　比之贺怀昭当初，情况好不少，她的记忆已基本恢复，即便还有些细碎的地方，只稍给她点时间，就能连成完整的丝线。

　　许久，水嫣唇角微抿，嗓音沙哑发颤，但语调还算平静，将贺怀昭和桑榆不曾看到的那些结局，一一道来。

　　姐姐自尽于她的面前。

　　那一刻，她原也想一了百了。

　　可偏偏，陆砚聪敏，以阁主性命相挟，把原本预备给她的假死药，给了阁主。

　　不得已，真就去做了另一个卓云青。

　　成为卓云青，才知道卓云青过的日子如何。

　　她在阁中肆意了多少年，姐姐就在这山庄里，跟个木头桩子一般，一板一眼地过了多少年。

　　她曾嘲笑她的古板无趣，因果循环，如今却不得不亲自披上这层皮，还得演得像些，免得被那老匹夫窥见端倪。

　　好在陆砚够兄弟，未曾出卖她一分一毫，还悉心教导她敛剑山庄的剑法。

　　可阁主死后，她还是一心求死。

　　异邦贼寇袭来时，虽然这么想有些对不起流离失所的百姓，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真是天赐良机啊。

　　她水嫣，本也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少庄主形象。

　　一场战事里，想死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皇帝，也都没那么难。

　　更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正没落中的、江湖门派的、假少庄主。

　　当血液从胸口溢出，浸润到腰间，她本能地扯下那枚随身的香囊。

　　准确来说，是卓云青的香囊。

　　她配的香，山巅罡风，松间清露。

　　去他娘的！

　　她从来不是那什么山间松树，也谈不上什么霁月清风，如今，总算是解脱了。

　　但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心虚。

　　这心虚，不知是不是因着终是未能完成卓云青单向塞给她的约定，或是因着阁主走前她满口胡乱答应着自己会好好活下去的诺言。

　　总之，醒来，她已在桐城的街头，已是那扮演了许多年的，卓云青。

　　随着她的讲述，记忆之线越发清晰明亮，贺怀昭望着她几近透明的身体，欲言又止。

　　桑榆一掌轻拍他的脊背：“你的第一颗星，去吧。”

　　他不知所措地回头。

　　桑榆下巴轻点：“伸手，拉线。”

　　他回过头，立于水嫣面前，咬牙伸出右手。

　　右手竟穿过了她的身体。

　　人死了，竟这样轻飘飘的，连风都不如。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怪不得当初，他连个孩子的衣角，都无法拂动。

　　“拉线。”

　　桑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不再分神，伸手往前一抓，线自他触碰的那端，纷绕纠缠，凝聚成光，明亮得刺眼，他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睁眼。”

　　还是桑榆的声音。

　　他眯着眼微微露了点缝儿，香囊的记忆之境已经消散，他和桑榆，立于剑肆的后院，水嫣的那颗星星，已升入头顶的夜空，融入星海，再难寻觅。

　　这便是，织星。

　　他还未来得及沉浸感受，桑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走了。”

　　这就……走了？

　　他张口：“去…… ”

　　“哪”字还未出来，一大口风灌入他的嘴里，呛得他只得把疑问吞回肚子里。

　　落地在春阳殿，陆终归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他们。

　　他刚想问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以至于他连句话都没说完整，就被拽着赶了回来。

　　陆终归已向桑榆拱手一礼，说：“长老，找到林月舒了。”

　　“在哪？”

　　“不远，但结界，有些棘手。”

　　“江予在吗？”

　　“我去查探过，没感受到他的灵力，应当是只有林月舒的魂灵在里面。”

　　“没事，有林月舒也是一样的，江予必定会来。带路吧”

　　两人甚至没有给贺怀昭反应的时间，就如一阵风，消失于他的眼前。

　　江予的结界，虽说难不倒桑榆，但也算得上有备而来。

　　他将林月舒的魂灵里残缺的记忆之线，与结界系于一体，若是不将其剥离干净就蛮力破除，必定会让其烟消云散。

　　他赌桑榆不忍。

　　虽说被江予这般拿捏还是让桑榆心有不悦，但她确实如他所想，有那么些不忍。

　　因而，原本一刻就能解决的事情，如今少不得要两个时辰。

　　她吩咐陆终归于一旁结界护法，自己专心剥离记忆。

　　她任由自己的灵力沿着结界的脉络铺陈开来，细细探查属于林月舒的部分，就好像织布的时候，要顺着布纹的纹路，精准找到有线头的地方，拆线之时，还要注意不要破坏了其余的丝线。

　　这是个精细活儿。

　　桑榆边探查边想：江予这厮真是一场破天豪赌，就不怕我真要了这小娘子的性命！

　　待她好不容易将林月舒的记忆之线从结界的灵力中分离出来，陆终归眼疾手快，一掌便破了江予的结界。

　　桑榆称赞：“如今下手，倒比往日快了不少。”

　　陆终归刚想谦虚两句，就感受到后背一股力量袭来，他立即灵力覆身，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见桑榆反应更快，已立于他的背后，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一击。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来了。

　　桑榆眉头轻皱。

　　“江予，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这是第二次，他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江予似是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并未立马现身。

　　桑榆也不废话，转过头就将林月舒拘于一旁，悠悠开口：“出来。”

　　伴随这厮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遍体鳞伤。

　　桑榆眼神一滞，她没有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江予，满身灵力大涨，寒气逼人。

　　江予甚至有点想后退。

　　但桑榆依旧什么都没说。

　　江予叹了口气：“我原没想伤他，但……”

　　江予到春阳殿的时候，原只想抓住贺怀昭。

　　这是他设的一个局，以林月舒为饵，筹码大，风险高，但回报也高。

　　他实在没办法了，碧落黄泉，他都找不到剥离记忆的方法。

　　也难怪，织星一族是自师父起才出现的，除了师父，谁也不知晓这里面的秘密。

　　但江行之此人，行事肆意，从未留下什么文字书籍，可她一身的记忆，全都给了桑榆，也就是说，除了桑榆，谁也不会秘法。

　　阿舒的情况已然十分危险，他整日靠结界，维持着她那点微末的记忆，但也只能缓解她的消散。

　　作为织星者，他能感受到，她的魂灵快坚持不住了。

　　所以，他将她的记忆和结界编织在一起，然后故意露了些灵力和追踪他的人，引诱桑榆前来，当着他的面，剥离记忆。

　　这个方案可行，但问题在于，剥离之后呢？

　　桑榆不会放林月舒走。

　　他没有把握从桑榆的手里抢人。

　　直到，他再次见到了贺怀昭。

　　他非常确信，在那把剑的记忆之境中，贺怀昭必死无疑。

　　如今，他不仅没死，还和他一样，化形，成人，哦不，成为了织星者。

　　他非常确信，桑榆破戒了。

　　他不由得有些恼怒。

　　一个接触没多久的魂灵而已，自己于织星一族勤恳多年，那些情分，难道不更值得她破例吗？

　　但再恼怒，他也只是想着要抓住贺怀昭，到时好用来跟桑榆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是什么。

　　是指双方人质都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心平气和的谈判交易。

　　所以他真的没有想伤害他。

　　贺怀昭却比他想得要难抓。

　　不如说，只是“碰到他”并不难，难的是，他会以不要命的形式进行反抗。

　　说出来不知道桑榆会不会相信，如今的贺怀昭虽然遍体鳞伤，那也是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阻止他没有变成更可怖的情况的。

　　也不知道她哪里捡来的疯子。

　　他瞥了一眼旁边昏迷的人，接上刚才的话：“但他自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人还活着，要不要吧？”

　　最后一句虽然是疑问，但表达的确实肯定的语气。

　　太初源的春阳殿，从未设过结界。

　　原因无他，桑榆和师父居住的地方，实在是没有必要，这普天之下，整个织星族都是靠师父供养出来的，还没人能伤的了这两个人。

　　师父走后，一身灵力均被桑榆所承，她也就从未想过要在春阳殿设什么结界。

　　但那是以前。

　　忘了现在有个人了。

　　桑榆伸手，林月舒就在手边，但距离她咽喉半寸左右之时，她还是停下了手。

　　陆终归立在她的身后，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她。

　　“说说吧。”桑榆的手没有再进一步，但也没有再退一分，“你的条件，能否让我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