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种子 贺怀昭，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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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仰头，一张脸被树影分成明暗的两部分，神情难辨，只一双黑瞳，定定然望着贺怀昭。
那双眼睛，每次望去，都如此这般，无云无月无星辰，只余长夜冥冥。
但是，贺怀昭不由自主地想，真好看。
下一秒，桑榆伸手将他的手拨开，语气漫不经心：“就以你目前的水平，还谈不上一起，而且……”她起身，背对着贺怀昭，眼神转过远处的卓云青，悠悠续道，“怎么个‘都’法？最多不过百年。”
她的周遭霎时升腾起一层朦胧的雾气，这雾气谁也看不见，但他们都能感受到，它将两人隔绝开。
贺怀昭满腔辩驳之意，在这句话后，都归于沉寂。
桑榆料及如此，未曾回头，向前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好像他在与不在，都不甚要紧。
贺怀昭难得的没有追上她的脚步。
桑榆却在转角处，不知为何，停下了脚，侧目望了一眼。
少年仍坐在老榆树下，脊骨挺拔，舒展端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自己这不同于平日的、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停顿，桑榆轻轻叹了口气。
仅这短短一瞬，这口气便融入四周的空气之中，不见踪迹。
桑榆的脚步再次往前。
这一次，她没再停下。
这天之后，贺怀昭没有再来邀请桑榆去看卓云青练剑。
他不来，她便也不怎么出门，除却一日三餐，几乎都在岳澜的房间里静坐度日——以往织星，她常如此，是以早就习惯一个人和这虚妄的时光相处。
有时，也会莫名地，浮现出一些说不清楚的感受，如荒芜的田地中，一粒不知何时被风吹来的种子，正试探着推动着包裹自己的厚重土壤。
连破土萌芽都未曾有过，实实是谈不上什么变化。
只在出发前一日的午后，桑榆想，明日就出发了，岳澜这个身份并不在随行之列，她只能以众人无法看见的形式跟随贺怀昭他们，想来，总要嘱咐他一声。
这个时间，他应当在卓云青那边。
桑榆行至习武堂，堂内，卓云青原本独自练剑的身影，变成了双人的切磋，剑与剑之间发出铮铮鸣响。
是……贺怀昭？
就算外行如桑榆，也看得出，他用的并非卓云青一脉的剑法，而是他在司家习得的那套剑法！
“贺……”想及如今的处境，她又改口道，“陆砚！”
两人闻声，停手收剑，卓云青拱手：“阿澜来了。”
贺怀昭原本已向前两步，听到身后卓云青行礼的声音，敷衍地做了个样子，已迫不及待地招呼起来：“阿澜！”
卓云青倒是挑眉看了他一眼。
他毫不在意，只对着桑榆：“怎么样！我的剑法，还不错吧？”
这家伙！像是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他能忘，桑榆断不敢忘，她先向两人行了礼，又和卓云青打了招呼：“子霄……哥哥，父亲有事与陆砚商谈，我先带他过去了。”
贺怀昭还不知自己闯了祸，扭头便跟卓云青相约：“师兄，待我回来，我定能破你刚才那招！”
卓云青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摆摆手，又再度挥起手上的剑。
贺怀昭似是已经习惯了她这脾性，并不在意，只回身对桑榆咧嘴：“你终于来找我啦？”
桑榆往前急行两步，面色一沉，打断贺怀昭：“你在干什么？你是一名织星者，在这梦里，你不是贺怀昭，是陆砚！”
贺怀昭察觉出她的不悦，但有些疑惑：“我知道啊，陆砚，就不能和师兄一起练剑了吗？”
“练剑，你使得什么剑法？”
“司家剑法啊！”贺怀昭理直气壮，倏地似是想到什么，但却没继续说出口，只眉眼含笑地望向桑榆。
桑榆未曾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只顺着他的回答发问：“你现在是谁？身在何处？”
贺怀昭已了然对方用意，但却不曾揭穿，只故作懵懂无知：“陆砚，敛剑山庄。”
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
桑榆恨铁不成钢，都提醒道这份上了，竟还无所察觉？
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却见他轻抿嘴唇，腮帮微鼓，眼尾难掩浅浅的弧度，气息都有些不稳。
笑什么笑，这么严肃的事情。
桑榆瞪了他一眼。
贺怀昭实在忍不住，笑得肆意坦荡：“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敛剑山庄用司家剑法，会引起卓云青的怀疑？”
这回换桑榆疑惑了起来：既知如此，为何还不收敛？
虽未说出口，贺怀昭却从她难得茫然的眼神中读出此意，能让这老狐狸想不明白，也称得上是难得一遇了吧。
“这敛剑山庄，原本就和司家交情匪浅，两家本就会交换彼此的基础剑法，以便取长补短，互相进步。我和卓云青比试的时候，用的都是这里人尽皆知的基础剑式，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贺怀昭比她想的要思虑周全，还刻意掩藏了自己会的其他剑法，原来他也并不只会嬉皮笑脸冲动行事，或者不如说，作为一个刚接触织星的人，他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若是其余族人如他这般，桑榆少不得要说上一句“很不错”以示鼓励。
但不知为何，面对贺怀昭，她只垂下眼，右手食指扯了扯左手的衣袖，平淡地回应：“哦。”
贺怀昭却察觉到她的难为情，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谈及正事，桑榆显然从容了不少，她将明日的安排告知，原想就这样离开，哪知贺怀昭却眉头一皱，询问道：“这样做，会消耗你的灵力吗？”
“当然。”桑榆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那不行，进了这梦境以来，我能感受到灵力一直在流逝，你应当也是如此吧？你曾说，我的全部灵力，就连飞出太初源都费劲，那你隐藏身形跟着我们，必定是大量消耗，这不妥，若是你再有什么闪失——”
贺怀昭的声音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桑榆却一扫几日来心中的沉闷。
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一些杞人忧天的担心。
但是桑榆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不会。”
贺怀昭还在说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岳骁让他们把岳澜带上，没有听清桑榆的话：“什么？”
“我说，不会。”
“什么不会？”
桑榆伸出右手，握住贺怀昭的左手，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时，便将他的左手举起，用掌心抵住他的掌心，而后，十指相扣：“我说，你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什……什么啊？
怎么就十指相扣了？
贺怀昭已然无法听清桑榆的话，全身心都聚焦于两人握住的手，短短一瞬，他耳尖泛红，后背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结结巴巴地张嘴，想说这不合适吧，但一个字都还未来得及出口，“唰”地，他就双脚悬浮，置身于混沌之中。
这混沌里，星辰万千，却只有他与桑榆两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正不知所措之时，耳畔传来桑榆的声音：“贺怀昭，你仔细看看，这是我的灵力。”
他望向眼前的女孩，她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却仿佛从他身体里的每一处传入，缥缈而又清晰。
这里星辰密布，由点成线，由线及面，抬首即是星光，满目皆为灿烂，若是身处其中，细细感受，便能发现，这仿若触手可及的光，不是别的，正是桑榆的灵力。
温厚而强大，竟编织出一片银河。
何等灿烂。
他刚想感慨，却又“唰”地，双脚落于实处，仿佛刚才所见所闻，皆是梦境。
桑榆望着他，眉目舒朗，从容笃定：“如此，你见过了，便不必担忧。”
贺怀昭虽已明白她的用意，但双眼仍旧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桑榆顺着的他的目光看去，似是有所了然，顺势松开了手。
怕他心有介怀，还好意安抚道：“不必放在心上，于我而言，这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是什么意思？
贺怀昭原本还心有惴惴，听她如此一说，便脱口而出：“你常与其他男子……如此？”
许是“十指相扣”四字稍显轻浮，贺怀昭将其吞下，即便如此，这句话他仍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也不比往日清朗，略带了些局促的涩意。
桑榆显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摇摇头：“那倒也没有，”甚至经由他这么一提醒，细细想来，又补充说，“好像，也就你一个。”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都是师父教导新的族人织星；后来，师父走了，阿归已经成长，她突逢大变，又性情疏懒，这等教人的事，早就全由阿归负责。
贺怀昭，算得上是第一个。
但与其说他是她的弟子，桑榆想，不如说他是她由着性子胡闹而来的消遣罢了，无非是一些机缘巧合，定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想到这里，她还点点头，肯定了下自己的想法。
但贺怀昭显然不这么想。
桑榆那句“也就你一个”之后，他心口一阵滚烫，是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脸颊也随之泛起薄红，眼神飘忽不定。
作为与她十指相扣的唯一男子，连那什么阿归都没有过如此待遇，虽说如今他与她都不受世俗约束，但多少还有些愧疚难安。
终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眼瞳灼光熠熠，语气郑重：“你放心，这里无人看见，你也只是为了向我展示你的灵力不得已而为之，我绝不会向外人吐露半分。”
桑榆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散漫疏淡：“不必这么隆重，刚才只是因为你的手掌太重了。”
贺怀昭没理解她的意思，目光虚茫：“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种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