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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师徒 “往后织星 ...
岳骁此人行事,颇有几分与常人不同的魄力。
说他坦荡吧,但他为了山庄利益,不惜下令斩杀弟子的胞妹;说他小人行径,他偏偏又未曾避开弟子耳目,将这番筹谋尽数铺陈于卓云青的眼前。
只是,何等残酷。
他就不怕卓云青奋起反抗吗?
桑榆望向卓云青。
卓云青骤然听见这番话,面色惨白,耳目若失,唇颊微动,待反应过来,膝行顿首,伏地泣求:
“师父!我与妹妹,年幼被迫分离,我感恩您收留我,传我武艺,甚至让我来做这山庄的继承人。您在我心里,是除了家人以外,最敬重的人。但是我妹妹……当年身陷囹圄,无从选择,才走上了这条路,您给她一条生路!您给她一条生路……子霄,感激不尽!”
音辞酸哀,令贺怀昭都有些不忍:“师父……”
一旁的桑榆却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侧身回望,却见桑榆一双眼黑白分明,目光清透。
在那双瞳孔里,倒映出他满是焦灼和怜悯的面容,可却没有分毫波澜。
他陡然意识到,此刻,他求情与否,其实都无法撼动那些已发生的事实,与其挣扎,不如就当这是一场说书人的戏,而他也只是那路过的看客罢了。
织星者的入境,原来终究是入一场他人的黄粱一梦。
这梦里的悲欢离合,与他有缘,却也与他无关。
但只要是人,又如何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抽身而退呢?
他望着身旁冷眼旁观的少女。
她呢?
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次别人的人生,才能保持这份冷静吗?那在他不认识她的早些时候,她是否也如他一般,情难自禁地投入,然后随着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或哭泣、或愤怒、或欢笑呢?
那会儿,是否也有个人,如她现在立于他的身侧扯着他的衣袖提醒他一般,伴她左右呢?
桑榆不知他心里泛起的千头万绪,只盯着岳骁。
卓云青的话,让岳骁心中也升起一些不忍。
当初,若是他们先一步找到她的妹妹,或许今日也不必有此进退两难之境。
因而,他眉峰微垂,双目含悯,对着贺怀昭说:“阿砚,若是能说服水嫣自毁容貌进入山庄,留她一命,也未尝不可……”
但他又一想到无论如何,山庄的传承大于天,不能因一时心软,让前功尽弃,于是补充道:“若是她冥顽不灵,不愿配合,就不必多说了。”
听闻此话,卓云青松了一口气,伏着的身子终于微微挺起,请求道:“师父,您让我和师弟一起去吧,我去劝,最有用。”
“你?”岳骁显然有些不放心,“若是她不从呢?”
卓云青直视着师父的眼睛,语气坚定:“弟子定当尽力说服妹妹迷途知返,若是她执意不肯悔改……”沉吟片刻,她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深深吐出一口气,斩钉截铁,“弟子定不阻拦师弟。”
说完,怕岳骁不肯信她,她再次强调:“弟子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岳骁是看着卓云青长大的,她是怎样的人,他心里清楚。因而,只稍作思考,他便颔首同意:“那就你们二人同去。”
岳骁联合了江湖上的其他门派,枯春阁名声在外,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早有铲除它的心思,只是迟迟无人牵头,如今敛剑山庄愿意做这个打头人,自是一呼百应。
这段时日,卓云青几乎不会出现,只自己在习武堂里,一遍一遍练着剑法。
桑榆和贺怀昭常去看她。
大多数时候,其实是贺怀昭喊着要去,桑榆原本并不想搭理,但最终,还是被他连拖带拽地过来了。
山庄里,人人都因要去诛灭枯春阁而兴奋不已,只有他们俩,知晓这桩正义之举的背后是卓云青的血泪。
卓云青练剑,他俩就坐在习武堂外的老榆树下。
“桑榆,我们不去劝劝吗?她这一天到晚练下去,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嗯,那你去吧。”
“我们一起去吧,好歹也是你的‘未婚夫’。”贺怀昭特意在“未婚夫”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桑榆头也未抬地拒绝:“一场别人的梦而已。”
贺怀昭看过去。
午后的日光,有些许灼热,随温煦的风穿过老榆树相互交映的枝繁叶茂,斑驳地落在少女的脸庞上,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卓云青练剑的身影,仿佛什么都无法撼动她半分。
梦境与现实,她总能分得很清楚。
贺怀昭忍不住询问:“桑榆,你最早开始织星的时候,也能像这样,恪守身份,从不投入吗?”
没想到贺怀昭会这样问,桑榆先是一怔,随后终于是抬头,望着站立在眼前的少年。
少年眼神明亮,目光灼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回答:“不是。”
从相遇开始,她就始终维持着这样一副波澜不惊,泰然自若的模样,唯一一次波动,还是他濒临灰飞烟灭之时猜中她的秘密,从她输入的灵力之中感受到的那几乎不被察觉的异样。
很难想象,究竟历经多少次,才能修炼成她在这样。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出了口:“那会儿,有人像你陪着我一样,陪在你身边吗?”
桑榆坦然回答:“有,我师父。”
贺怀昭有些讶然,他本以为这会是她难以谈及的话题。在她与江予的对峙过程里,他也七七八八猜测出一些过去的恩怨,尤其是知道她师父如今已然离世,所以他才再三犹豫,未曾开门见山地询问。
但桑榆,却仿佛并不忌讳提及。
有了这样的开头,贺怀昭显然就轻松了一些:“你师父,是怎样的人呢?”
桑榆沉默不语。
贺怀昭等了片刻未有回应,赶忙补充说:“如果你不想说,也不必勉强。”
桑榆迎着从树叶下漏下的零碎日光,眯着眼回应:“也没有想不想这一说,而是我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记忆随着刺眼的日光,铺陈开来。
与师父相遇的时候,她大约五六岁,和贺怀昭一样,在一口古井旁,不知日复一日地守候等待着什么。
日升月落,山里的草木不会因为她走过而留下痕迹,路过的打水的行人也并不会理睬她的任何话语,渐渐地,她学会了如何和自己相处。
直到江行之的出现。
说来也巧,在此之前,行之师父已于人世间行走数百年,早对她这样的魂灵见怪不怪,别说同情怜悯,就连眼神都懒得分出去一丝一毫。
而她,也早就绝了和人相处的希望。
但偏偏是那日,她抓住了她的衣袖,她停下了她的脚步。
师父说,那时也不知为何,望着她的眼睛,她那早已在百年的旅途中尘封的心里,又如萌芽一般,激起了一丝微不可言的悸动。
也许正是孤独了太久,她竟如人世间平凡的众生一般,渴望拥有一个孩子。
于是,她将自己的记忆剥离,“喂”给了她。
从这以后,她终于化形,如那五六岁的普通孩童一般,成为这世间喧闹的一部分,再不是漂泊的魂灵。
师父剥离给她的记忆和灵力,也都奇迹般地被她继承,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她还是窥探到了一丝师父数百年的孤寂与游离。
那会儿,刚获新生的她,心中满是感恩,只想陪伴师父左右。
于是,她跟着她,学习织星。
还记得,刚学会时,她想,她也要和师父一样,帮助这天下执念不可破的魂灵,让他们都有所依,有所念,成为头顶这亿万年来星空中的一份子。
她寻回的第一份记忆,是自己的。
那故事很俗套,她出生于村庄的农户人家,是家中第八个女孩,家里穷,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大一点的姐姐们被卖给了人牙子。她身子不好,年纪又太小,人牙子不收,爹爹有一日哄着她一起上山,就在那口古井处,把她推了下去。
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个像样的名字,只是“小八小八”这样被叫着。
原也是恨的,不然不至于多年徘徊于那古井旁,但遇到师父后,突然就不那么恨了。
可师父知道后气不过,专门跑去了那村里,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她那狠心的爹后来就疯了。
小小的她依偎着师父,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暖意。
彼时,江行之将自己极喜欢的素氅往她身上一裹,揉了揉她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仰头将酒壶一饮而尽,笑着说:“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你不再是什么小八,就叫桑榆,我们织星的人日落而作,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桑榆’,正是我们的黎明。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不知哪来的豪情万丈。
但她很是受用,将带着师父气息的大氅紧紧裹住,连呼吸都是温暖的,用还稚嫩的声音跟着说:“吃香的,喝辣的!”
江行之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放声大笑,将她一把抱起,骑马而去。
如果只是回忆这些,桑榆是很容易回答贺怀昭的问题的。
但偏偏,时光并未就此停歇。
豪情万丈的师父也有她所不知的许多面。从儿时到如今,那些两人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都逐一见证。
给她新生的、有求必应的、将她放在心尖上的,是她的师父。
偏执的、求而不得的、行事肆无忌惮的,是江行之。
或许,许多老一辈的织星者心中,江行之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在至少在那时的桑榆心里,她依然是那个顶顶好的存在。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她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是拜她所赐。
所以,贺怀昭的这一问,她不知如何作答,只捡了和师父相遇的故事,寥寥数语概括而言:“大抵,就曾是这样的一个人。”
贺怀昭未曾想过桑榆竟是这样的身世,久不能言。
直到桑榆的眼睛望过来,问他:“怎么,吓到了?我这点事,和你那些血海深仇相比,也算不得什么吧?”
贺怀昭却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眉眼收拢,神情端肃:“桑榆,这不一样,我有血海深仇不假,但我也有爱我的父母、兄长和妹妹,即便我如今无法完全想起和他们的时光,但我也能感受得到,我的恨,大多源于我得到了更多的爱。”
他学着桑榆平日里给他输送灵力的模样,将宽厚的手掌覆于她的额头之上。
桑榆感受到他那双因练武而磨出厚茧的手掌在她发顶摩挲,粗糙却温暖,就如当年师父那件素氅一般,让人沉浸其中。
就在这样的一刻,她的耳边传来他温醇清润的声线:
“往后织星,我们都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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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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