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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馍就寒夜,孤舟无渡人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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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冷馍就寒夜,孤舟无渡人
立冬后的风像淬了冰,刮过县一中的院墙,呜呜地响,比白沙洲冬日的江风还要刺骨。沈念舟攥着那张58分的英语试卷,指节捏得发白,纸张被冷汗浸得软塌,那点勉强算得上进步的分数,在寒风里半点暖意都兜不住。
他走在放学的人潮里,刻意放慢脚步,等同学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孤零零地往宿舍挪。身边的学生要么结伴说笑,要么背着书包往家跑,嘴里念叨着母亲炖的热汤、父亲买的新文具,那些鲜活的烟火气,离他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布鞋底子磨得薄,寒气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腿往上窜,冻得他膝盖发疼,却连跺跺脚的力气都提不起——不是没力气,是不敢,怕动静大了,引来旁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视,唯独没有半分共情。
刚才在教室里,英语老师表扬他进步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他站在座位上,头埋得极低,脸颊烧得发烫,不是喜悦,是难堪。他能听见底下细碎的议论声,有人说“乡下孩子也就只能死读书”,有人嗤笑“26分提到58分又怎样,还不是不及格”,还有人瞥着他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褂子,低声跟同桌嘀咕“穷成这样还来上学,不如回家种地”。
这些话,他听得真切,舌头死死抵着下牙槽,拼命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他想反驳,想告诉他们自己熬了多少个夜,冻得手脚僵硬还在背单词,可嘴巴张了张,依旧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压下那股翻涌的委屈。他早就该明白,在这县城的重点中学里,没人会在意他的难处,没人会心疼他的孤苦,大家只看分数,只看出身,只看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活得光鲜自在。
周明远就坐在他斜前方,自始至终没回头,也没说一句话,既没嘲讽,也没赞许,只剩彻底的漠视。那漠视比嘲笑更伤人,像一层冰冷的玻璃,把他和这个集体彻底隔开。没有悄悄递来的纸条,没有默默的帮助,之前那点臆想里的善意,不过是他孤独到极致的自我安慰。这里不是白沙洲,没有顾老师的偏袒,没有陈大勇的出头,更没有爷爷守在身边,他就是一叶没帆的小舟,漂在陌生的江面,风浪来了,只能自己扛,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寒气扑面而来。宿舍里没生火,四壁冰凉,被子薄得像一层纸,晚上裹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寒。他爬上上铺,把试卷塞到枕头底下,不敢再看,那58分像一个巴掌,提醒他还差得远,提醒他稍有松懈,就会被打回原形,连这点进步都保不住。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饿得胃里抽疼。他从床底摸出一个干硬的玉米面馍馍,是早上从食堂买的,没舍得吃,留到现在,已经冷得硌牙。他就着冰冷的空气,一口一口往下咽,馍渣卡在喉咙里,干得他眼眶发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拼命喝水——宿舍里没有热水,只能喝水管里接的凉水,凉水灌进肚子,冷得他浑身打颤,饥饿感却丝毫没减。
他来县城一个半月,带来的钱早就花光了。临走时奶奶塞给他的几块钱,是家里全部的积蓄,陈大勇说要寄钱,可他知道,大勇在工地干苦力,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哪还有多余的寄给他。他不敢跟任何人开口借钱,宿舍里的同学家境都比他好,可他张不开嘴,结巴的毛病让他连求助的话都说不出口,骨子里的倔强也不允许他低头乞讨怜悯。每天就靠两个冷馍馍充饥,有时候饿得头晕眼花,上课直冒冷汗,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撑着,不敢让老师同学看出来。
英语的难题,更是没人能帮。他想去找英语老师问问题,可办公室里老师忙忙碌碌,其他同学围着老师请教,他站在门口,攥着习题册,半天不敢进去。好不容易等人群散了,鼓起勇气走进去,刚开口说“老师,我……我想问……”,就被结巴绊住,老师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先把单词背熟再来问,基础这么差,光问题没用。”
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勇气都打了回去。他攥着习题册,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冷风刮在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是没背单词,每天天不亮就去操场,冻得手脚麻木,念单词念到嘴唇开裂,可那些字母就像跟他作对,记了忘,忘了记,课文读不通,语法听不懂,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上一点点,可这点努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基础差的笨功夫。
他想起白沙洲的江,想起爷爷的沙盘,想起父亲说的“江在那儿,船就得走”。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船,正被冰冷的江水困住,桨断了,帆破了,四周全是迷雾,没有光,没有岸,连个拉他一把的人都没有。爷爷不在了,顾老师远在白沙洲,陈大勇在老家工地,母亲就在县城,可他连去找她的勇气都没有——他怕母亲早已忘了他,怕她看见自己这副穷困潦倒的样子,只会嫌他累赘。
夜里宿舍熄了灯,一片漆黑,同学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房顶,毫无睡意。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把身子缩成一团,裹紧薄薄的被子,依旧冻得睡不着。肚子还在饿,胃里一阵阵抽疼,英语单词在脑海里乱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旧毛笔,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念想,笔杆被他摸得发亮。他在心里一笔一划写字,写“人”,写“江”,写“舟”,写爷爷教他的“逆水不可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巾,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饥饿、无助、自卑,都咽进肚子里。
他不能放弃,就算没人帮,就算难到极致,也不能放弃。爷爷的遗言还在耳边,他答应过爷爷要好好读书,要考大学,要走出白沙洲,就算是孤身一人,就算一路都是荆棘,他也要咬着牙走下去。
他摸出藏在床底的小沙盘,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写,写英语单词,写汉字,写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手指冻得僵硬,写得很慢,很疼,可他不肯停。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出路,只有笔,只有文字,不会嫌弃他结巴,不会嫌弃他贫穷,会陪着他,熬过这无边的寒夜,熬过这无人问津的苦难。
窗外的风还在吼,宿舍里冷得像冰窖,沈念舟蹲在床边,对着小小的沙盘,一遍一遍地写。没有帮助,没有安慰,没有温暖,只有他自己,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他清楚地知道,往后的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趟,没人渡他,他就自己做自己的岸,自己撑自己的舟,哪怕逆流而上,遍体鳞伤,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