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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县城里的北风与英语   第六章 ...

  •   第六章县城里的北风与英语

      一九八四年的秋老虎,在县城里显得格外霸道。

      白沙洲的风再烈,到底裹着水汽,吹在身上是凉的;可县城的风是干的,卷着柏油路晒化的味道,扑在脸上又燥又闷,像一块烧烫的破布。沈念舟背着半旧的粗布包袱,站在县一中大门口,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离开了那条江。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青砖教学楼,水泥操场,门口挂着“为四化培养人才”的红布横幅,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干净的衬衫、的确良裤子,手里拿着崭新的课本,说话都是一口流利的县城普通话,和白沙洲带着江泥味的方言截然不同。

      沈念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还沾着家乡的泥点,手里攥着的布包磨得手心发疼。他下意识地把身子缩了缩,舌头又开始发紧,好像一开口就会结巴,一说话就会被人看穿——他是从江边来的穷孩子,是没爹没娘、跟着爷爷长大的结巴少年。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负责登记的老师看了看他的成绩,抬头夸了一句:“全镇第三,不错,好好学。”

      沈念舟只敢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师没在意,低头继续写名册,他便赶紧接过宿舍钥匙,逃也似的往后院走。

      男生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锈迹斑斑,地上坑坑洼洼。他被分到了靠门的上铺,铺位窄小,一翻身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同宿舍的七个同学,有县城干部子弟,有乡里家境好的娃,个个衣着鲜亮,说话高声大气,一进门就互相递烟、分糖果,热闹得很。

      沈念舟默默爬上铺,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爷爷的旧毛笔、那本包着报纸的《普希金诗选》、一叠粗糙的草纸、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个被他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小沙盘——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念想,他舍不得丢,硬是背来了县城。

      他刚把沙盘藏到床底,宿舍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运动服、个子高挑的男生走了进来,皮肤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傲气,手里提着一个发亮的人造革皮包,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叫周明远,县城关镇的。”男生大大咧咧地往空铺一坐,随手掏出水果糖分给众人,“以后一个宿舍,互相照应。”

      有人立刻凑上去搭话:“明远,你爸是不是教育局的?”
      周明远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眼神里的优越感却藏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沉默的沈念舟身上。眼前这个少年瘦得厉害,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土气的旧衣服,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乡下味儿”。周明远皱了皱眉,随口问:“你叫什么?哪儿来的?”

      沈念舟心里一紧,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沈……沈……”

      “沈什么?”周明远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说话都不利索?”

      周围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念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床单。他想解释,想把自己的名字说清楚,可舌头像被江底的水草缠住,怎么也动弹不得,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比白沙洲冬天的江风还要刺骨。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林文生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局促不安的沈念舟。林老师之前看过他的档案,知道他家境贫寒,还听说他语文极好,字写得漂亮。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念舟的肩膀,对着众人说:“这位是沈念舟,中考语文全县前十,作文满分,以后班里的黑板报、文字活儿,多让他帮忙。”

      一句话,把众人的嘲笑压了下去。

      周明远脸上的不屑淡了几分,重新打量了沈念舟一眼,没再说话。

      沈念舟抬起头,感激地看了林老师一眼,心里那股窘迫,稍稍散了一些。

      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笔和文字。只有写字、读书的时候,他才不是那个结巴的乡下孩子,他才是沈念舟。

      开学第一周,摸底考试。

      语文试卷发下来,沈念舟几乎没怎么思考,提笔就写。阅读题答得行云流水,作文更是一气呵成,从长江写到白沙洲,从爷爷的沙盘写到自己的心事,笔墨酣畅,字迹瘦硬挺拔,一眼就能从一堆卷子中脱颖而出。

      林老师批改试卷的时候,特意把他的作文抽出来,在班里当众朗读,读完赞叹道:“有情、有景、有骨,沈念舟,你是块写文章的好料子。”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周明远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沈念舟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出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光明正大地夸奖,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的本事。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半天。

      英语成绩出来了。

      课代表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大声念着分数:“周明远,92;李娟,85;王浩,78……”

      念到沈念舟的时候,课代表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沈念舟,26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笑。

      26分。
      满分120分的英语,他只考了26分。

      沈念舟接过试卷,看着上面鲜红刺眼的数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试卷上的英文字母像一群乱爬的小虫子,弯弯曲曲,他一个都认不全,更别说读、说、背。

      白沙洲的小学根本没有英语老师,他直到上初中才第一次接触英语,乡下老师自己都发音不准,只会让他们死记硬背,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周全。到了县一中,老师全程用英语夹杂普通话讲课,他坐在教室里,像在听天书。

      周明远扭过头,瞥了一眼他的试卷,嗤笑一声:“语文再好,英语瘸腿,照样考不上大学。”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沈念舟的心上。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想起陈大勇在江边对他说的“好好读书”,想起自己背着沙盘离开白沙洲时的决心。他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结巴,可以忍受穷,可以忍受住破旧的宿舍、吃难以下咽的咸菜窝头,可他不能忍受自己考不上大学。

      他这条船,刚驶出白沙洲,难道就要在县城的浅滩上搁浅吗?

      那天放学,沈念舟没有去食堂吃饭,一个人抱着英语书,走到学校后面的围墙边。墙根下长着杂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极了长江的浪声。他蹲在地上,翻开英语书,看着那些陌生的字母,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不懂。
      他能把唐诗宋词背得滚瓜烂熟,能把古文默写一字不差,能写出让老师赞叹的文章,可面对这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他像一个被丢在孤岛上的孩子,手足无措。

      “在这儿躲着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念舟抬头,看见林文生老师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递了过来。

      “林老师……”他慌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林文生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英语书,又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你难。白沙洲出来的孩子,英语底子差,不怪你。”

      沈念舟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学不会……”

      “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肯下的功夫。”林文生指着远处的夕阳,“你看那江,从西流到东,遇山绕山,遇石穿石,从来没停过。学习也是一样,英语难,就一点点啃,一天记一个单词,一个月就是三十个,一年就是三百多个,积少成多,总能赶上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语文好,说明你悟性高,记忆力也不差。英语不过是另一种文字,和你写汉字、写诗是一个道理。别慌,慢慢来,我让英语老师给你划划重点,课后你也可以来找我,我帮你补。”

      沈念舟握着那个还带着温度的馒头,看着林老师温和的眼神,心里那股绝望,一点点散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我……我学。”

      从那天起,沈念舟像变了一个人。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跑到操场角落,对着空气念英语单词。别人念一遍,他念十遍;别人背会就行,他要写到草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手心出汗、胳膊发酸。

      课堂上,他不再低头沉默,而是死死盯着老师的嘴,努力模仿发音,哪怕发音不准、被人笑话,也不管不顾。下课铃一响,他就抱着英语书堵在英语老师办公室,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问到老师都忍不住夸他肯钻。

      宿舍里,别人聊天打闹,他就坐在床上,借着走廊的灯光背单词、写句子;别人睡午觉,他就躲到阅览室,抄单词、背课文;就连吃饭排队的时候,他都在嘴里默默念叨着字母。

      他把英语单词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床头、床板、饭盆上,走到哪儿看到哪儿,记到哪儿。爷爷的沙盘被他从床底翻出来,每天晚上,他都在沙盘上写英语字母,一笔一划,像练字一样,把那些陌生的符号刻进心里。

      周明远一开始还嘲笑他装模作样,说“26分再学也是白费”,可看着沈念舟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苦学,他脸上的嘲笑渐渐淡了,偶尔还会在沈念舟问他题目的时候,不耐烦地讲两句。

      沈念舟从不计较他的态度,只要能学到东西,他什么都能忍。

      他的日子,被语文和英语劈成两半。
      一半是滚烫的热爱,是文字、是诗、是长江与沙盘;
      一半是冰冷的煎熬,是字母、是发音、是横在他和大学之间的高山。

      可他没有退路。
      江在身后,船已离岸,他只能往前,逆流而上。

      十月底的一次月考,沈念舟的英语成绩出来了。

      58分。

      虽然还是不及格,却比第一次的26分,翻了一倍还多。

      英语老师在班里特意表扬了他:“沈念舟进步巨大,肯吃苦,肯下功夫,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赶上来。”

      林文生也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说,你可以的。”

      沈念舟拿着试卷,看着那个58分,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多高的分数,可对他来说,这是江面上破开迷雾的一道光,是逆流中船桨划动的第一声水响。他知道,自己没有辜负爷爷,没有辜负陈大勇,没有辜负那个从白沙洲走出来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在沙盘上,用汉字和英语字母,写下了一行字:

      舟行逆水,步步向前。

      窗外,县城的北风呼呼刮着,没有长江的水汽,没有白沙洲的泥香。可沈念舟的心里,却装着一整条江。

      他知道,26分只是起点,58分也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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