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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饿雾里的笔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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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饿雾里的笔
一九八四年深冬的县城,饿雾比寒风更难缠。
它不是江边那种裹着水汽、落下来会打湿衣襟的雾,而是食堂里剩菜馊气、宿舍里霉味与尘土混合的干冷雾,贴在皮肤上,凉得没有温度,还会往骨头缝里钻,把胃里的空荡搅成一团抽疼的痉挛。
沈念舟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只靠一个二两的白面馒头过活。
早上六点半,他比宿舍所有人都醒得早。不是不困,是不敢睡——睡过了头,就赶不上早读,更挤不上食堂那最后两个便宜的窝头。他摸黑爬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先蜷了蜷脚趾,让血液慢慢流过来,再踮着脚走到课桌旁,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用粗布包了三层的馒头。
布包是奶奶缝的,针脚粗粝,磨得手心发疼。他捏起馒头,指尖能感觉到它硬邦邦的冷,像一块冻实的石头。他不敢在宿舍咬,怕咀嚼的声音吵醒别人,也怕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被看见,只能攥着,走到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一点点啃。
馒头太干,噎得他喉咙发紧,每嚼一口都要喝一口凉水。水是从走廊的水龙头接的,冬天的水冰得刺骨,灌进胃里,和冷馒头混在一起,像吞了一把碎冰,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不敢喝多,怕一会儿上课想上厕所,只能抿一小口,润润喉咙,继续啃。
啃到一半,他看见周明远和几个同学从食堂那边过来,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手里还揣着一盒热牛奶。周明远走在最前面,穿着干净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冷馒头,又很快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念舟立刻把馒头往背后藏了藏,把头埋得更低,身子往树干后缩了缩。他不是矫情,是怕。怕周明远说“这么穷还来上学”,怕别人看见他啃冷馒头的样子,怕那些藏了很久的自卑,被人一句话戳破。
周明远没再停留,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了。那些笑声飘过来,带着食物的香气,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酸。他继续啃馒头,越嚼越没味,胃里空得厉害,却再也咽不下去,只能攥着剩下的半块,回到教室,塞进课桌最里面,藏起来。
早读课,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带着全班读课文。沈念舟跟着念,声音小得像蚊子,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却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就跟不上;怕一开口,结巴的毛病犯了,被老师点名批评,被同学笑话。他把英语书攥得紧紧的,纸页都被汗浸软了,眼睛盯着上面的字母,一个一个认,一个一个背,脑子里却嗡嗡作响,一会儿是单词,一会儿是冷馒头的噎感,一会儿是周明远那一眼。
下课铃响,他趴在桌上,闭着眼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胃里的抽疼越来越厉害,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他想摸出剩下的半块馒头吃,又怕被人看见,只能攥紧拳头,把疼痛压下去。
中午去食堂,他故意走在最后,打饭窗口前,队伍长长的,他站在末尾,看着前面的同学打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还有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咽了咽口水,攥着兜里仅有的五毛钱,走到窗口,只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白菜汤,没有米饭。
打饭的阿姨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就这点?”
沈念舟点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嗯……”
他端着一碗清汤,走到食堂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汤是凉的,白菜煮得软烂,没有一点油星,喝一口,凉得舌头发麻,胃里更空了。他看着对面桌子上,周明远和几个同学围坐在一起,吃着鸡腿,喝着汽水,大声谈论着周末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去百货大楼买新钢笔。那些画面,像一把刀,割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他们能吃饱饭,羡慕他们能无忧无虑地说话,羡慕他们不用像他一样,连啃个冷馒头都要藏着掖着。他低下头,用勺子搅着汤,眼泪掉进汤里,很快就散开了,没人看见。
下午的英语课,老师提问翻译题,点到了沈念舟。
他站起来,腿肚子发软,攥着英语书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勉强挤出一个句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应该是……”
话没说完,老师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基础这么差,连简单的句子都翻译不出来,上课有没有认真听?坐下吧,别浪费时间。”
全班的目光都投向他,有嘲笑,有同情,有漠然。沈念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烧得发烫,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却也让他更自卑。他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课桌旁的水杯,水洒在英语书上,纸页瞬间糊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乱,眼泪掉在湿纸上,晕开了一片。
这节课,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老师的批评、同学的目光、冷馒头的噎感、周明远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拼尽全力,却连一句简单的英语都说不出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个能帮他的人都没有。
放学回到宿舍,他爬上上铺,把自己裹进薄薄的被子里。宿舍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缝里灌进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旧毛笔,爷爷的那支,笔杆被他磨得光滑温润,却抵不住此刻的冷。
他在草稿纸上写字,写“江”,写“舟”,写“人”,写爷爷教他的“逆水不可馁”。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江水流过沙滩的声音,让他稍微安定了一点。可写着写着,胃里的抽疼又涌上来,疼得他额头冒冷汗,手也开始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筋骨。
他想起陈大勇,想起临走时陈大勇拍着他的肩膀说“钱的事你别愁,我给你寄”。他想给陈大勇写信,说自己过得很好,说自己英语进步了,可拿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怕陈大勇担心,怕陈大勇寄钱来,让他更愧疚。他也想给母亲写信,问她过得好不好,可他不知道母亲的地址,不知道该往哪寄。
他想起爷爷,想起爷爷在沙盘上握着他的手写字,想起爷爷说“舟不靠岸,因江未走完”。爷爷在的时候,再难,有爷爷在,他就觉得有依靠;爷爷走了,他就像一叶没锚的舟,漂在风浪里,不知道该往哪靠。
宿舍里的同学都在聊天打闹,有人说周末要去县城买新衣服,有人说要给家里打电话,有人抱怨食堂的饭不好吃。沈念舟缩在上铺,像被世界隔绝开,没人注意到他的冷,没人注意到他的饿,没人注意到他眼底的绝望。
他悄悄爬下床,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走到走廊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的,照在地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他走到走廊的水龙头旁,接了一口凉水,喝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胃里的抽疼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抬头看向窗外,县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雾,像一层纱,盖在天上。他想起白沙洲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江面上波光粼粼,爷爷会坐在江堤上,给他讲江的故事,讲船的道理。
可现在,他不在白沙洲,没有江,没有爷爷,没有陈大勇,没有顾老师,只有冷馍馍,只有饿雾,只有无人问津的坚持。
他回到宿舍,重新爬上床,把旧毛笔攥在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他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就算没人帮,就算难到极致,也不能放弃。爷爷的遗言还在耳边,他答应过爷爷要考大学,要走出白沙洲,就算是孤身一人,就算一路都是荆棘,他也要咬着牙走下去。
他打开英语书,借着窗外的月光,继续背单词。字母在眼前模糊,他就一个一个写,在草稿纸上写,在沙盘上写,写一遍又一遍,直到手心出汗,直到胳膊发酸,直到胃里的疼又涌上来,他才停下来,喝一口凉水,继续背。
夜很深,风很冷,饿雾弥漫在宿舍里,贴在每个人的身上,却只有他,在这冷雾里,攥着笔,背着单词,独自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