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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在乎 接着便很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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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失去了父亲,但还不到绝望的开始,万山国原定是要对木偃实施屠城的。
是她强撑着爬起来,用仅剩的意志力,提剑杀了墨宝丰耳旁喋喋不休的姨娘,用她的头祭天,引得百姓怒火滔天,气势如虹。
那一战主帅身死,双方元气大伤,约定城门和谈,可木偃将领身受重伤,唯有璇玑一人可作为代表出城谈判。
犹记得书上说道,只见有位不可逼视的年轻将军骑着高头骏马,戴着全副鬼王面具,手臂一震,挑枪,斩断了璇玑的双腿。
视为和谈诚意。
有璇玑在,他们攻不进来,可万山国掌握粮食经济命脉,并非要硬战到底,国主身死是为辱.国,倘若将来还需要获取资源,必须要献出合作姿态。
将军身后的兵士们振臂高呼,血红的眼纷纷笑得眯成一条缝。
蒲晴无法想象,那日那时的璇玑如何爬起来,又如何回到了城主府,还要面对她的亲叔叔嘘寒问暖。
那么多百姓受她庇护,一双腿断了,也就断了。
失去的只是她,可他们可以获得长达十几年的安定与和平。
这该是桩多么划算的买卖?
至于对孤女的怜悯,那是整顿好自家以后才需要操心的事了。于是过了几个月,人们良心未泯,也会送些精面米食,提到城主府跟前。
璇玑一开始扶着轮椅尚还强撑着要自理,直至臣民高呼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大局,硬要推选墨宝丰上位,逼她出让城主印章。
她怒了。但她的反抗显然无用。
所以她选择伤害,褫夺这些人使用她所制造的一切的权利,甚至不惜赶走府中的老人,将一切试图踏入这里的人全部射杀。
无一放过。
骄傲的少女从此枯坐轮椅,而那日她与朗衔夜说起的,那个来到木偃城的少年,会救赎璇玑逐渐冰冷的心。
他们会热烈的相爱,成亲,少年会放下一切阴谋算计,义无反顾地选择璇玑。
和每个幸福的话本一样,他们拥有最是完美无缺的结局。
蒲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自责起来,为何她会下意识认为,只要等来了一个男性,她就会得到爱呢?
难道这个做饭的女人不可以?难道璇玑不能自救?
爱由己生。
假如璇玑可以像她一样,愿意放下,重新面对......
思索间,头上一片濡湿,她回过神,两人一魂已经来到了墨老城主的坟墓前面,天上下起鹅毛大雪,踩过来时一深一浅。
回头望过去,车轱辘碾压过的痕迹,像一条条等待腾飞的雀鸟。
墨璇玑一双清冷的眉目横着挪过去,她在来时,已经捋平了发丝,现在的她依然端庄乖巧,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斜插着一支碧绿的海棠花银簪。
鹅黄色的衣裙上铺着女人方才给她捎带上的狐毛毯子,她没有拒绝,将毛毯牢牢地盖在空缺的大腿根,压得严严实实,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大雪纷纷扬扬,坟墓前,半跪着一个男人,他垂眸,认真地撕开黄纸,将它们铺在坟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手掌圈住,小心而珍惜地摩擦,簇拥着那捧转瞬即逝的火光,点燃了黄纸。
火光映照着他坚硬如刀刻的面庞,墨璇玑狐疑地看着,蒲晴也被勾起来了好奇心。
她长睫扑闪,眸中隐约的,泛着好奇的微光。
男子烧了一半,低头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清俊的侧脸被发丝遮挡了大半。
他神情满是怀念,雪花逐渐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却仍犹未觉,墨璇玑终于没忍住,蠕动了一下嘴唇。
似乎是要开口的。
可那男子仿佛才感知到身旁有两个大活人站着,好端端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转过头来。
竟赫然是朗衔夜的模样。
蒲晴一怔。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人,到底是朗衔夜还是——
她的疑惑并未停留太久,只因对方也正朝着她走来,他青涩无比地挠了挠头,雪花沾落在他双肩。
他瑟缩着打了个抖。
雾沉沉的瞳孔里,映衬出她的脸。
墨璇玑,此时也是她的模样......
蒲晴脑子嗡地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然而她哪里有选择的余地,比起来,此时此刻,她更想遮住她残缺的双腿。
对方的躯壳里,极有可能住的就是朗衔夜本人。她想掩藏的曾经,如何能对他说出口,至于直面,她更加不敢。
她只想着勇敢地追求她想要得到的,忘了解决她的不安全感,她的曾经也并非光彩照人。朗衔夜要么完全不知道,她会让过去都埋葬起来。
只是璇玑心跳的声音比她快上一分,她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为他顿住了脚步。
墨璇玑开口问道:“你是谁?”
男人默了一下,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在雪地上,用木偃城军中熟知的军礼,向墨璇玑献诚。
“我名唤凌峰,是墨老城主昔日手下一名无名小卒,”
他的目光与她平直,他生得高大,即便跪下来也能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
“去岁,因照料家中病重的母亲,不得已去了他城寻医求药,因此未曾同城主作战,可我热血未凉,亡母病去,我便回到了这里,可城主他——”
“小姐,请让我照顾你。墨老城主与我有恩,我不能不报。”
“思来想去,与其跟着墨宝丰那老贼,还不如跟着你,至少将你照顾好了,城主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墨璇玑勾唇一笑,她可不是好糊弄的角色:“你确定?跟着我这个残废,可没多少好处了。”
她抬手,往这个僭越的男人脸上抽了一巴掌。
她久未剪指甲,长长的刮刀划破了男人的脸,他眼下原本就有一道刀疤,此时刺入进去,更添了三分夺目的妖冶。
墨璇玑道:“来找我的人不是想除掉我,就是惦记我手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城主印章,还是别的,比如......你是他城的细作?”
蒲晴看着朗衔夜的脸,内心渐渐平静下来,此人应当就是璇玑未来的夫君,会和她相携相伴一生之人。
只是幻化成了她和他的模样罢了。冷静,冷静。
方才还话多的凌峰一下笨口拙舌起来,他忽地站起,人高马大的身躯往璇玑面前一挡住,她连坟墓都看不清。
“让开。”
凌峰不肯走,梗着脖子道:“小姐,你怀疑我可以,可是你不能怀疑他城!”
墨璇玑闻言,笑了开:“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峰直言:“我虽然在你眼里,是个别有用心的人,可其他城的人,未必就有本事招揽到我这样的人才!他们难道很聪明么?”
“你很有意思。”
墨璇玑淡淡地点评道,“不过,滚。”
要不是蒲晴附魂在她身上,真想把朗衔夜窘迫的模样记下来,画成画裱起来,卖他一整个明月宗,挂在墙上驱邪。
凌峰很听话,几乎是墨璇玑一说,他就让了开,只是大雪淹没得深了,轮椅难行,任身后的女人如何动作,都推不大顺畅。
“我来!”
凌峰对女人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接着弯腰,把墨璇玑打横抱了起来,墨璇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腾空而起,微微脸红着,在他怀里挣扎。
手推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他的脸颊还淌着血,不大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儿!真没事儿,我平常抗一袋米,且嫌不够呢,小姐别怕!”
“你怎么和赵姨一样,我让你抱了吗!”
“还......还不快放我下来!”
凌峰头是点着,动作还不停,他拦腰揽着她,将她抱在怀里,到了墓碑前,单手一按地面,盘坐下来,而墨璇玑还在他的怀里。
这是十分无理的举动,甚至无视了女儿家的清誉,就以这种亲昵的姿势,把她像个襁褓婴儿一般,圈.禁在温暖宽阔的怀里。
墨璇玑下意识右手一扬,动心起念,忽而放了下去。
蒲晴心里暗想,这么冷的天,人家总也不能让她断裂的双腿直挺挺杵在雪地,这个姿势倒也合理。
只是举止实在粗俗。
确实像极了兵鲁子的鲁莽。
墨璇玑就这样别扭地给墨老城主上了香,连献花,凌峰也会熟练地接过去,递给她。
有凌峰和赵姨在,墨璇玑不好意思对着空气说太多体己话,只是这一趟,她没再提不允许凌峰跟在身后的话。
于是凌峰这个突然闯进她生命里的男人,大喇喇地带着包袱搬进了城主府。
蒲晴不算是保守的人,不过对此举止仍是颇有些无奈的意味。
难道璇玑这样的少女就喜欢这样霸道粗鲁的男子?
她跟着她的日子里,逐渐见识到了凌峰说到做到的本事。他是真的不会说哄人的话,每日不是跟着赵姨摘菜、种菜,就是张罗要给她圈出来一个篱笆群,喂鸡喂鸭。
赵姨原先怕惊扰了墨璇玑,嗫嚅着不敢多说,可凌峰直言直语,想到哪里,有什么歪点子,都要带她一起给璇玑尝试。
她便也点头,参与到了建设城主府的劝战中。
墨璇玑只是不置一词地冷冷瞥他们一眼,道了句随意,接着便掩盖上房门,摸了摸脸颊,滚动着轮椅,去到书案旁,取过左上角的钥匙。
开启书房内的密道,深入进去,满墙的机关展现在眼前,蒲晴最佩服动手能力强的人,在这一点,她和轻仪保持一致的看法。
毕竟动手能力强的人都聪慧,如同她父亲蒲无言一样。
墨璇玑只有在画图纸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她说得小声,听着都是些和父母亲诉苦的话。
图纸画完,接下来就是寻找相适配的木材,进一步加工,做成可成型的机械或者工具。
今日她画的是机械王八。
原本打盹的蒲晴来了兴致,墨璇玑和她有许多的相似处,都不怎么睡觉,夜里也似无好梦一样,很快便要惊醒。
只是蒲晴毕竟已是筑基,尚且能消耗,而墨璇玑一介凡人,这样彻夜的制造,会更加磨耗自身身体。
她根本也不在乎。
蒲晴看着,她挑选中的是一块方方正正,却足有人高的大木板,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搬不动的。
她唯一的办法,或许是要求助于外面忙忙碌碌干大事的两人。
可墨璇玑要强,硬是用单薄的肩膀抗动了边角。
接着便很倒霉了。
她连人带轮椅,一整个被木板压得翻倒在地,蒲晴只觉得腰部一阵强烈的刺痛,再一看,轮椅下洇开一大片血。
墨璇玑的喘气声加速了不少,她捂着腰际,用右手强撑着想爬起来,可木板压得她无法动弹。
蒲晴正想叹一句,这个时候,或许该凌峰出场了。
话本里面,都是这样写的。
那头,璇玑自己打开了轮椅扶手上的机关,里面躺着一颗白色的丹药,扁平的,小小一颗。
她取过来含在嘴里,手上恢复了些气力,一用力,坐直了起来,吃力地推开那肩膀上的木板。
掉落时,发出一声巨响,蒲晴看见璇玑的手,往腰间狠狠地按去。
不多时,外面的房门被人破除,凌峰连问了几声墨璇玑身在何处,她愣是一声不吭。
等到他赫然出现在眼前,满目慌张,墨璇玑才虚弱地伸出手,向他求助道:“凌峰,你能帮我么?我好像失血过多了,我......要没力气了。”
她闭眼前,扒着他的衣襟,把手里的钥匙塞到他怀里:“帮我关上密室的门,别让赵姨发现。”
“多......谢。”
说完,她彻底晕了过去。蒲晴同她一体,自然也看不见凌峰的神色,只听得昏昏沉沉中,凌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