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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荆棘 例如严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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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晴曾听过木偃城的过往,恰如那日她对朗衔夜所说,这是段注定不平凡的故事。
拼凑记忆她原本胜券在握,料想至多不过是些琐碎片段。
可——
天上那道话音刚毕,光影全黑,此间再不能视物。
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脚边旋转起来,大肆震颤!
蒲晴没扶稳,踉跄了下:“我觉得这有些奇怪,这个转速怎么越来越快,好像不听人使唤!”
朗衔夜:“这里不能动用术法,若遇到意外,在原地别动,我来凭标识找你。”
墨家后人世代居于此,机关术不会无由失控,她回头望了一眼,不止朗衔夜和她相隔一步,周身却多了一重禁锢,其余人亦是被困住步伐,不能迈进。
陷入漆黑之中,慌乱的声音连连叫喊,碍于规定都迟迟没有动手。
来之前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一幕,但都是久经试炼困局的练家子,名门里出来的,很快镇定下来,寻找出路。
蒲晴在夜里视线会差些,但他们这些高阶弟子,即使身在木质身体,眼神依然明亮,进而有人洞若观火,已经十分冷静地开始指挥起队友,和其他队伍的人,帮忙一同寻找出路。
在这场绵延许久的地震演变得更加剧烈时,他们找到了一处墙壁,咔嚓摸索着按了下去。
倏地,耳边簌簌两声,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他们打开的出路里——
射出成千上万片刀锋!
不管三七二十一,落子无悔地斜插进每个人的木头缝隙里面,可他们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杀阵!!!!!谁带了传讯符给合欢宗发个消息!”
“是谁触动了机关!是谁?饶了命吧,小爷我就是来玩玩儿的!”
“喂,叫什么?我好心帮忙,可想别诬赖我,木石阵离这儿老远,机关是我一碰就能打开的?况且,你们这不是没死吗?”
“是没死,这也离死不远了。不过依我看,这不是来自记忆工坊的禁制触发,这就是传说中的木石阵!”
“俺不知道,俺师傅说了,让俺跟着师姐,她可会挖地道了。”
“喂喂喂,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我们逍遥门没你这号丢人现眼的家伙,去,离我远些,让你离我远些,碰着我了,唉哟!”
木石阵,简而言之,在这座城池内,不管是可任人操控的木偃,抑或暗道里的飞沙走石,所有的机关术,都会为你打开。
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杀掉你。
“唉哟快跑!这就算伤不到自己砍起来也瘆人得很呀!”
黑暗中,惨叫止步于蒲晴跟前,她望着自己身上的刀锋,有些许无奈。
不过她也没有坚持太久,刚一抬眼,想找朗衔夜,那刀片再次袭击过来,众人被切到七零八碎。
无数的木头块连同他们的魂识同时升空,像浩瀚宇宙间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尘。
点化圆,接连首尾,组建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看到周围波动渐渐平息,正想松一口气,残肢碎片四散开来,飞往各个不同的角落。
依稀还能听见谁惨叫了一下“别碰我”。
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不断挤压在折叠的空间里面,被抛到天上,又失重地下坠。
沉入一片空茫。
点点绚丽的光投射到眼皮上,阳光把眼眶晒得红彤。
眯成一线的眼皮再睁开,目之所及,是一片鸟语花香的花丛。
朵朵嫩黄色的五瓣小花盛开在青蓝相间的草堆里,枝丫被盘绕的蝴蝶和蜜蜂小口扒着,沉甸甸的。
她听见自己说:“蔡蔡,来扶一下...”
“我的轮椅?”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蒲晴想偏头,可自己只是正视前方,连叶光刺眼,也不能做到伸手去挡。
意识到她进入了一层不可随人为而操控的幻境,她反倒冷静下来。
方才周边被威力牵扯又冲撞开的木块极有可能同她一样进入了这里。
她想听听这个蔡蔡,会不会就是某一个她认识的队友,却看见余光中,搭过来一节浅色的木头。
她再次开口,声音清甜,但尾音沙哑,像哭过很久的人止了声息,不得不保持平静。
“蔡蔡,今天我们该去看看父亲了,他一定很想你。”
“你帮我摘些鲜花吧,父亲一定喜欢,虽然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可我们既然在这里,他一定能感觉得到。”
“马上要到年节,以往的木偃城最是热闹,可不比其他城逊色半分,可惜今年又只有我一个人了......不过加上你,算不算半个呢?”
轮椅继续平稳地前行,蒲晴感受到了女孩心口强烈的酸痛。
可她再次回到轮椅上,心里止不住地发抖,想抓起裙摆,找回些力量,可她只能是这个女子,半分动弹不得。
“蔡蔡,你什么都好,只是不会说话。”
蒲晴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这个人是谁,只是任由蔡蔡推动她,去了一个陌生的院落。
借着女子的眼睛,她看到了这里的全貌。
女子大概出生在一个鼎盛的权富人家,回廊曲折,楼阁错落但井然排布,处处透着沉稳庄重。院落拱门前,两排幽竹左右对植,恰好嵌合围住。
在她的院子上方,罗布横平交织,坠满了花花绿绿的油纸伞,五颜六色的小铃铛悬在伞角,风一吹,清灵悦耳。
精美的木雕于空中浮动着,游龙凤影,皆是惟妙惟肖,只需要向下扣动轮椅上的机关,便会弹射出一道细不可见的丝线。
丝线触及到木雕的接口处,会如接到指令般,随着原先设定好的幅度,摆动肢干。
木龙窜飞的一刹那,蒲晴只感觉走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她随着这个女子的喜悦而喜悦,自豪感油然而生。
可下一瞬间,女子想到什么,心猛地一沉,低头看着双腿,如坠冰窟。
“蔡蔡,先去摘花。”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木偃城都不记得他了吧。”
蒲晴微微一愣。原来......这是璇玑的曾经么?
看来整座记忆工坊的手笔皆是出自她手。可到底触碰了什么,才会引得她急于发动木石阵,从而将他们投放在她的幻境中呢?
很快的,蔡蔡松开她,去摘了些鲜花回来,她捧着花,被推到了大门口。
整座城主府偌大而空旷,只有厨房处有些微的响动。
但那菜刀劈砍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不到几息,就在璇玑准备被蔡蔡推下台阶的那刻,一个挂着半截围裙的女人跑了出来。
女人张罗道:“哎,小姐!小姐,您慢些,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可要奴跟着?外面才下过雨,地滑着呢!”
出乎她意料的,璇玑停下来,弯了弯唇角,道:“我不是说了,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吗?”
冷冰冰地斥责,完全不近人情,蒲晴看见那个女人有些窘迫地停下脚步,两只还沾着菜叶子的手掌搓着围裙,试图擦掉,可越是急迫,越是做不好。
女人尴尬道:“可是墨城主说了,让我留下来,伺候您,他把我这辈子的工钱都付了,我不能走。”
“滚!!”
璇玑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蒲晴不赞同地停下来,担心她失控,更担心离了这女人,府里只剩个木头人的璇玑会无从照顾生活。
只是她多么感同身受。那种尖锐的,无处抒发的恨意,既能燃烧自己,也会毁掉他人。
没有人可以永远做她耐心的倾听者,承受住她望不到尽头的尖酸刻薄。
“小姐......”
蒲晴怔愣间,女人不管不顾地上前,她块头大,又像是常年干着粗活,结实有力的胳膊衬得璇玑像只倔强的鹌鹑。
左脚一踢,璇玑整个人都翘了起来,她惊慌失措地扶住把手,女人将她的轮椅扛着下了台阶。
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走,额前的头发糊了她满脸,璇玑狼狈地拨开,冷声道:“滚开!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怜。”
瘦小的女孩浑身是刺,半点不留情:“假如你是为了钱,那么大可不必,你自去府里拿了银两,随便你挑,拿了就走,像其他人一样,滚得远远的,别再摆弄你的惺惺作态。”
“自从父亲走后,你们一个两个嘴里不说,心里早就嫌弃我这个废人了,是吧?”
“怎么不在选.举新城主时,去投那墨宝丰?他也是我父亲的兄弟,我的叔叔,那样你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蒲晴和女人一齐沉默着,不同的是,轮椅还在转动,一点滚烫落在璇玑肩头,女人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低低地说道:“不是的小姐。”
“我知道,他们都想看老城主的笑话,觉得您制造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不,是兵器,不顶用,可是至少我是信您的......”
她这么一说,蒲晴便想起来了,木偃城从前那场以少敌多,最后同归于尽的大战,璇玑出了不少力。
后世的话本,同每一个时代一样,热衷于熠熠生辉的少年英才,在岁月长河中发光发热的故事。
例如严曲生和墨璇玑。
那年墨璇玑十七岁,亭亭玉立初长成,已是这一代的机关术大成的天才少女,她所造的防御罩,同城池一样大,连接到关节点,再启动,水火不侵,足以守卫月余,静待援军。
可她的叔叔墨宝丰疑似听信府中姨娘的只言片语,生怕墨城主和万山国一战败了,更怕他拒不受降,早早便为了防患于未然。
在战争开始之前,偷运粮食到了外城。
以至于原本攻守易形的木偃城,不得已启用了全部的攻势,被逼无奈之下,墨老城主率众亲自抵御。
最终,他用璇玑亲手打造的武器——荆棘丛林,拉着敌方,也就是万山国国主万山群,爆破而死。
传闻荆棘丛林只能使用一次,如同防御的盔甲一样,需要负重在身上,一旦开启,周围瞬间遍布数丈长的荆棘。
能刺穿敌人,和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