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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生死本就是沙场之人的归宿 待褚倾

　　待褚倾时过来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蒋老将军站在空地中央，双目赤红，嘴角挂着涎水，手里的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刀刃上已经沾了血迹，面前的泥地上有几道被刀劈出来的深沟。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呼吸粗重，每隔几息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蒋炽站在几步之外，手臂上添了一道新伤，鲜红的血顺着袖管滴下来。

　　他不敢再靠近，也不敢退远，只担忧地站在祖父的攻击范围边缘，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遍一遍喊祖父。

　　蒋老将军像是听不见，依旧挥刀朝他劈过来，蒋炽只得堪堪躲开，那刀风擦着他的脸过去削掉他一缕头发。

　　蒋老将军见没砍到，嘴里嘟囔着：“贼子拿命来！”提着刀就劈了上去。

　　褚倾时立马跨步上前，将木棍横在身前架住了蒋老将军劈下来的一刀。

　　蒋老将军力道之大，使得刀劈在木棍上都嵌进去半寸，褚倾时的手腕被震得一麻，她咬住牙没有退，木棍顺着刀身往下一压，把蒋老将军的刀压低了半尺。

　　蒋老将军的另一只手朝她面门抓来，五指成爪，指缝间能看到黑色的蛊虫在皮肤下蠕动。

　　褚倾时偏头避过那一抓，木棍从刀身上抽出来，横着敲在蒋老将军的手肘关节上，力道不重。

　　蒋老将军的手臂被这力道打得弯了一瞬，刀势也跟着偏了方向。

　　褚倾时没有继续攻击，她退后半步把木棍立在身前，朝蒋老将军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蒋老将军咆哮着低吼着，刀又举了起来朝她劈落，褚倾时侧身躲过刀刃，木棍的棍尾点在他的肩头，把他往前带了一步。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蒋老将军要害上招呼，只敲他的关节和手腕，逼他卸力。

　　蒋老将军的刀被木棍缠住，几次想抽回都被褚倾时贴着刀背压住。

　　蒋炽在旁边看着，每一次祖父的刀朝褚倾时劈去时他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看见褚倾时躲开又落下去。

　　但祖父这个样子完全是他造成的，若不是他非要来上战场，若不是他实力不济，祖父也不会因为救他而变成这样。

　　他死死盯着空地上的两人，手捏着拳头垂在身侧，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印。

　　蒋老将军的刀又一次劈下来的时候，褚倾时没有完全躲开，刀尖擦过她的小臂，在她已经缠着绷带的旧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口子。

　　她没有后退，木棍从下往上挑开蒋老将军的刀，同时跨步贴近他身侧，左手探出去扣住了蒋老将军握刀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用力一压。

　　蒋老将军的手猛地一松，刀脱手坠地，褚倾时用木棍横着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几步，蒋老将军的后背撞在一辆粮车的车板上才停住动作。

　　蒋老将军不再往前挣扎，但双目依旧血红。

　　褚倾时的左手还扣着他的脉门没松开，她的额头上渗了一层冷汗，小臂上的血沿着肘尖往下淌。

　　她见蒋老将军慢慢冷静下来，便把力道松了一些，蒋老将军的身体顺着车板滑坐在地上，嘶吼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一阵粗重的喘息。

　　蒋炽冲过来跪在祖父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蒋老将军的赤红双目缓缓睁开，眸色里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见蒋炽脸上的泪痕，又看见褚倾时小臂上的血，神情黯然：“我又发作了是不是？”

　　蒋炽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祖父你没事了。”

　　蒋老将军低头看见自己自己孙儿手上的伤口，还有围观的众人，心情低落，他恳切地望向褚倾时：“殿下，若是……”

　　褚倾时打断了他的话：“蒋老将军，没有若是。”

　　蒋老将军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底尽是风霜疲惫：“殿下，您一定要答应老臣，若是老臣真到了那一步，给我一个痛快。”

　　这话落下来，褚倾时浑身微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纵使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不能坦然面对这个场景。

　　她眨了眨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位是追随过先父的旧部，三朝元老，半生戍守疆场，到头来，所求的竟只是一份体面的死法。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漫上心头，褚倾时神色重重，有惋惜，有不忍，亦有身为主帅身不由己的沉重。

　　蒋老将军许是看出了褚倾时的心思，开口宽慰：“殿下，生死本就是沙场之人的归宿。我辈披甲执戈之日，便早已将性命许给家国，荣辱得失，不过过眼云烟。只是世事大抵如此，拼尽一身肝胆，未必能落得圆满结局，可纵然意难平，亦不能负心中所守。”

　　他目光沉沉，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鬓边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老臣所求，不过是不受折辱，体面落幕罢了，殿下不必为此介怀。”

　　柘四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他从外围的人群里挤进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走到褚倾时身边压低声音：“主上，南嘉树的下落查到了。”

　　褚倾时把木棍靠在车板上，用右手按了一下左臂的伤口：“说。”

　　柘四：“南嘉树从津城撤走之后没有回自己的驻地，队伍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在清坪渡口附近扎了营，人数大概剩了两千出头，没有继续进攻的打算，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渡口附近还发现了另一批人马的踪迹，人数不多，行迹隐蔽，看不出是哪边的势力，但那些人的脚印方向是朝着南嘉树营地去的。”

　　褚倾时听完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靠坐在地上的蒋老将军，蒋炽正在用袖子擦祖父额头的汗。

　　她收回目光，下定了决心：“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褚倾时安顿好众人从空地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除了左臂的伤口，还有这些时日没休息好的缘故。

　　她没让柘五跟着，先去了谢云归的营帐。

　　谢云归正在案前捣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褚倾时滴血的手指上，眉头倏地拧起：“坐下。”

　　褚倾时依言坐下，把左臂搁在案沿。

　　谢云归放下药杵净了手，拆绷带时看见新旧伤口叠在一起的惨状，啧了一声，手上力道却放得更轻：“蒋老将军那蛊毒发作起来六亲不认，你这胳膊再挨两刀就废了。”

　　“无妨，皮肉伤。”褚倾时偏头看着她换药，低声问，“弑毒蛊，有没有解的法子？”

　　谢云归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把浸了药的棉布覆上去慢慢裹紧：“弑毒蛊是巫族禁蛊，蛊母一旦入体就会与宿主血脉相融，强行剥离，宿主必死。”

　　她抬眼看了褚倾时一眼：“但若找到蛊母的母蛊，以母蛊为引，辅以七味药草炼制的解蛊汤，倒是可以把蛊虫从血脉里逼出来。”

　　“你知道母蛊在哪里吗？”

　　“巫族大祭司手里。”谢云归打了个结，把余下的棉布剪断，“大祭司常年待在巫族腹地的祭坛里，外围蛊瘴遍布，寻常人靠近十步内就会浑身溃烂。不过——”

　　她顿了顿，“若是能找到懂蛊术的人带路，未必进不去。”

　　褚倾时垂下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新裹的绷带：“知道了。”

　　谢云归看着她的神色，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你别乱来。巫族腹地凶险万分，蒋老将军的蛊毒还能压制些时日，你先把伤养好。”

　　“我有分寸。”褚倾时站起身，手腕从谢云归掌中轻轻抽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

　　谢云归看着褚倾时这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是决定把她从古籍里知道的消息告诉她：“我找到有关解蚀心蛊的记载了。”

　　褚倾时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谢云归继续说：“相传需要找到一种东西，巫族叫它赤髓果，它长在巫族腹地最深处的瘴谷里，那地方毒雾终年不散，谷底有岩浆河流过，赤髓果就长在岩浆河岸边的石壁上，三年才结一果，摘下来之后四个时辰内必须入药，否则药力尽失。”

　　“瘴谷是巫族的禁地，就连他们本族的大祭司都不敢轻易靠近。谷口的瘴气能腐蚀人的肺腑，进去的人走不到百步就会咳血而亡。而且赤髓果周围有蛊兽守着，那种东西我没亲眼见过，但巫族古籍里记载，蛊兽形如巨蜥，通体覆鳞，毒涎沾身即腐。”

　　谢云归直直盯着褚倾时的眼睛，生怕她脑袋一热就去巫族了：“颜微生现在的状况，蚀心蛊暂时不会要他的命。你若真想救他，必须先找到能抵御瘴气的法子，否则别说赤髓果，连谷口都进不去。不过据我所知，那种法子巫族不外传，他们大祭司手里或许有。”

　　“瘴气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稳住他，至少一个月内，让他还能醒过来。”

　　谢云归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褚倾时掀帘大步出去，夜风瞬间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她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压着的沉闷吐出去，转身朝颜微生的营房走去。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营地的火把被风吹得斜斜地晃。

　　褚倾时穿过两道帐篷之间的窄巷，停在最里面那间营房门口。门帘掀开一条缝隙，里边烛火未熄，照出榻上那道清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