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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望君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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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络腮胡的老兵喊道:“小公子再来一个!这鼓点听得老子手痒,想提枪上战场了!”
“来就来!”尚司喻抡起鼓槌又要砸,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胡闹。”
尚司喻回头一看,见他爹尚凛不知何时来了,正皱着眉看他。他吐了吐舌头,把鼓槌递回去:“爹,我这是帮他们提提神。”
尚凛没理他,转向士兵们:“都看什么?接着练!”
士兵们连忙归队,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谁不知道将军护犊子?嘴上说胡闹,眼里的那点纵容早就出卖了他。
尚司喻跟着尚凛往帐营走,路上忍不住问:“爹,我跳得好不好?”
“还行。”尚凛哼了一声,却补充道,“比上次在宫宴上踩错拍子强。”
尚司喻嘿嘿直笑。他才不在乎跳得标不标准,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所有人的情绪都被他带动,比在国子监里勾心斗角痛快多了。
“对了爹,”他突然想起什么,“谢惊尘最近在忙什么?连人影都见不着。”
尚凛脚步顿了顿:“谢丞相病了,谢惊尘在替他处理公务。那孩子……不容易。”
尚司喻心里咯噔一下。谢惊尘从没跟他说过这些。他只知道谢惊尘最近来得少了,却不知道是丞相病了。那个永远挺直脊背、说“有我呢”的少年,背地里要扛多少事?
“他……”尚司喻想问“他累不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满不在乎的语气,“那正好,没人管我,我能天天来兵营玩。”
尚凛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的口是心非。
接下来的日子,尚司喻成了兵营的常客。有时带着新学的鼓点去演武场,有时跟着士兵们去马场驯马,甚至还学着给伤兵包扎——虽然笨手笨脚,总把绷带缠成疙瘩,却没人笑话他。
士兵们越来越喜欢这个没架子的小公子。他会跟老兵讨教劈柴的技巧,会把将军府带来的点心分给新兵,会在他们想家时敲段欢快的鼓点。连最严厉的王校尉都说:“小公子要是上了战场,准能当排头兵。”
尚司喻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知道,这些士兵的好感,不是因为他是将军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尚司喻——会跟他们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尚司喻。
这天傍晚,他拎着刚烤好的野兔,打算去谢府看看。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谢惊尘从马车上下来,月白的锦袍沾着风尘,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正跟随从交代着什么,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尚司喻突然就不想上前了。他看着谢惊尘转身走进府门的背影,那背影比以前更挺拔,却也更单薄了些。
他好像……有点看不懂现在的谢惊尘了。
【宿主,不去打个招呼吗?】系统0110问。
尚司喻摇摇头,把野兔往身后藏了藏:“不了,他忙着呢。”
他把野兔送给了兵营的哨兵,自己坐在城墙上,看着夕阳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兵营传来收操的号角声,悠长而雄浑。
尚司喻突然觉得,谢惊尘有他的战场,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里,在朝堂的唇枪舌剑里;而他的战场,或许就在这尘土飞扬的演武场,在这些热血沸腾的士兵中间。
他们好像都在长大,朝着不同的方向,却又好像……从未走远。
他从怀里摸出谢惊尘写的那封信,摩挲着“望君安”三个字,突然笑了。
等谢惊尘忙完了,他就拉着他来兵营,让他听听最带劲的鼓点,尝尝最烈的酒,看看这些比皇族纷争可爱多了的人。
至于二皇子的算计,朝堂的风波……尚司喻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凶兽的锐利。
不急。
暮色漫进丞相府的书房时,谢惊尘才终于能松口气。
案上堆叠的公文高得像座小山,墨迹未干的卷宗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他的字迹。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月白锦袍的袖口沾着些微墨渍,是方才不小心蹭上的,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快没了。
“公子,该用晚膳了。”老管家端着食盒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气,“丞相要是瞧见您这样熬,怕是要急坏了。”
谢惊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着吧,我再看会儿。”
老管家把温热的燕窝粥放在他手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方才……瞧见将军府的小公子在巷口站了许久,好像是来寻您的。”
谢惊尘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小团乌黑。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巷口空荡荡的,哪还有半个人影。
“知道了。”他低下头,继续在公文上批注,语气听不出情绪,“以后他再来,就说我忙,不见了。”
老管家愣了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伺候谢家两代人,看着谢惊尘长大,从未见过这孩子露出这般疲惫又决绝的模样。
等书房重归寂静,谢惊尘才停下笔。他望着那团晕开的墨渍,恍惚间想起尚司喻小时候的样子——总爱拿着他的毛笔乱涂乱画,把宣纸染得乱七八糟,却笑得一脸灿烂,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时多好。
那时父亲还硬朗,朝堂还安稳,他不用在深夜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不用在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之间周旋,更不用……刻意疏远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三天前,户部尚书借着探病的名义,在父亲床前意有所指地提起:“谢大人,如今局势微妙,二皇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将军府手握兵权,谢府若与尚家走得太近,怕是会引火烧身啊。”
父亲当时咳得厉害,却还是攥着他的手,眼神凝重:“惊尘,记住,谢家要想在这波诡云里站稳脚跟,就得先学会藏锋。离尚家远些,既是护着他们,也是护着谢家。”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
二皇子赵珩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这些日子借着处理赈灾事宜,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眼底的野心几乎藏不住;三皇子赵珏虽然鲁莽,却有宠妃母亲撑腰,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将军府手握兵权,是皇上制衡朝堂的利刃,也是皇子们想要拉拢或打压的对象。谢家如今群龙无首,父亲重病在床,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撑起整个家,本就如履薄冰,若是再被贴上“将军府党羽”的标签,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若是有心人拿着他与尚司喻形影不离的事做文章,会如何污蔑将军府勾结朝臣,如何编排谢家依附兵权——到那时,别说保住谢家,恐怕还会连累尚家。
尚司喻那样明媚张扬的性子,就该在阳光下肆意生长,不该被卷入这肮脏的权力漩涡里。
谢惊尘拿起案上的青瓷茶杯,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想起今早去衙门时,撞见二皇子的人在打听他与尚司喻的近况,那眼神里的探究,像毒蛇吐信,让他不寒而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与尚司喻已经疏远了。
“来人。”谢惊尘扬声唤道。
小厮连忙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我书房里那些……尚司喻送的东西,都收起来,送到库房去。”谢惊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厮愣了愣:“就是那些木雕、糖人模具,还有……那只您一直摆在窗边的竹蛐蛐?”
“嗯。”谢惊尘闭上眼,不敢去想那些东西被收走后,书房会变得多空荡,“还有,以后将军府那边送来的帖子,都回了,就说我忙于公务,无暇赴约。”
小厮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却被谢惊尘叫住。
“等等。”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若是尚小公子亲自来……就说我不在。”
小厮虽然不解,却还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谢惊尘看着空荡荡的窗台——那里原本摆着尚司喻送他的竹蛐蛐,是他去年在巷口买的,说是“最威风的蛐蛐,配得上最厉害的谢惊尘”。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像个没愈合的伤疤。
他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公文上,可目光落在“兵权”“皇子”“党争”这些字眼上时,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尚司喻的脸——在海棠树上冲他笑的脸,抢糖人时气鼓鼓的脸,牙疼时皱着眉的脸,还有……今天在巷口远远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脸。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小时候,尚司喻总爱拉着他的手,说:“惊尘,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他笑着点头,以为“永远”是件很容易的事。
可如今才知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永远”太奢侈了。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份牵挂藏起来,用疏远做铠甲,护着那个人不受伤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惊尘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尚司喻说过,兵营的月光比别处亮,因为那里有很多人的热血在发光。
他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一层湿意。
尚司喻在兵营里赢得了士兵的好感,那是属于他的战场;而他的战场,就在这方寸书房里,在这些冰冷的公文间。他们或许要走不同的路,或许要暂时背对背,但只要能护着彼此周全,暂时的疏远,又算得了什么?
谢惊尘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公文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墨迹干透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起身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疲惫。远处传来兵营的号角声,悠长而坚定。
谢惊尘望着那个方向,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静与执拗。
等这一切过去,等他能真正撑起谢家,等朝堂的风波平息,他一定会去找尚司喻。
到那时,他要告诉他,那些刻意的疏远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
只是现在,他只能站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步步往前走,哪怕身后是他最舍不得的温暖。
老管家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看见自家公子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明明是少年模样,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韧。案上的公文已经批阅完毕,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座沉默的山。
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终究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