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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挑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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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初秋,尚司喻总算被将军塞进了国子监。青灰色的学堂里,琅琅书声混着先生戒尺敲桌的脆响,听得他直犯困。他趴在冰凉的紫檀木桌上,看着窗外出神——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像在催着他逃课去巷口看新到的杂耍班子。
身边的谢惊尘却坐得笔直,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小楷。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尚司喻的胳膊:“先生在看你。”
尚司喻猛地抬头,果然对上先生严厉的目光,赶紧坐直身子,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心里却把这刻板的学堂骂了八百遍。
国子监里都是世家子弟,还有几位皇子也在此读书。二皇子赵珩性子温和,总爱拿着点心来跟尚司喻搭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没什么架子;三皇子赵珏却截然相反,仗着生母是宠妃,整日鼻孔朝天,见了尚司喻这“武将家的野小子”,更是没好脸色。
这日午后,先生临时被内侍叫走,学堂里顿时松了些。二皇子赵珩笑眯眯地凑到尚司喻身边,手里拿着个精致的锦盒:“尚司喻,我这有盒上好的碧螺春,据说是江南新贡的,你拿去给将军尝尝?”
尚司喻对茶没兴趣,正要拒绝,赵珩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人说,三皇弟在背后骂你父亲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还说……”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尚司喻的眼睛,“还说将军府迟早要被他踩在脚下。”
尚司喻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爹是镇国将军,镇守边关十年,护着大靖的万里河山,何时受过这等污蔑?他“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他在哪儿?我去撕烂他的嘴!”
谢惊尘一把拉住他,眉头紧锁:“阿喻,别冲动,二皇子的话未必可信。”
“怎么不可信?”赵珩故作惊讶地眨眨眼,“方才我还看见三皇弟在假山后说这话呢,不信你去问问?”他说着,还悄悄往假山的方向指了指。
尚司喻哪里还忍得住,甩开谢惊尘的手就往外冲:“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胆子!”
谢惊尘心头一紧,总觉得这事不对劲,连忙跟了上去。
假山后的空地上,三皇子赵珏正指挥着太监给他捶背,嘴里确实在嘟囔:“……那尚司喻就是个没规矩的野种,他爹也不过是个靠蛮力上位的武夫,真当我皇家离了他不行?”
“你说谁是野种?!”尚司喻像头被惹毛的小兽,猛地冲过去,指着赵珏的鼻子骂道,“我爹是大靖的功臣,轮得到你这黄毛小子说三道四?”
赵珏被吓了一跳,见是尚司喻,顿时梗起脖子:“我说的就是你!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敢打我?”他仗着自己是皇子,往前逼近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尚司喻一下,“一个武将家的奴才,也敢跟本王叫板?”
尚司喻何曾受过这等挑衅?他自幼在将军府被宠着,在谢惊尘面前更是无法无天,当下就扬起拳头,眼看就要砸下去。
“阿喻!”谢惊尘及时拉住他,转头看向赵珏,语气冷得像冰,“三皇子,请慎言。镇国将军是国之柱石,尚司喻是将军府嫡子,轮不到你来羞辱。”
“你算什么东西?”赵珏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丞相家的儿子,也敢教训本王?信不信我让父皇摘了你爹的乌纱帽?”
这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尚司喻挣脱谢惊尘的手,一把揪住赵珏的衣领:“你敢动惊尘试试!我今天非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两个半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赵珏养尊处优,哪里是尚司喻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按在地上,气得哇哇大叫:“反了!反了!来人啊!尚司喻以下犯上,殴打皇子!”
太监们慌忙上前拉架,可尚司喻正在气头上,谁也拉不开。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将军来了”,尚司喻动作一顿,抬头就看见他爹镇国将军尚凛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大臣,脸色铁青。
赵珏像是见了救星,哭嚎道:“尚将军!你看看你儿子!他敢打我!你要为我做主啊!”
尚凛没理他,目光落在尚司喻身上,沉声道:“阿喻,住手。”
尚司喻虽然调皮,却最怕他爹,乖乖松开手,低着头站在一旁,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是他先骂你……”
“住口!”尚凛呵斥道,随即转向赵珏,拱手行礼,“犬子无状,惊扰了三皇子,还请殿下恕罪。”
赵珏见尚凛态度恭敬,气焰更盛:“恕罪?他打了本王,岂是一句恕罪就能算了的?我要你罚他跪在国子监门口,替本王认错!”
“你做梦!”尚司喻瞪着他,“我没错!”
“你还敢顶嘴?”赵珏正要发作,却见尚凛猛地抬头,那双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睛冷冷地看向他,带着慑人的威压。
“三皇子,”尚凛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犬子动手打人,是他的错,我自会管教。但殿下口出秽言,辱骂朝廷命官,羞辱同僚,就没错吗?”
赵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嘴硬:“我……我没有!”
“哦?”尚凛挑眉,目光扫过在场的太监和学子,“方才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吧?”
太监们吓得不敢作声,几个正直的学子却点了点头——他们确实听见三皇子辱骂镇国将军了。
赵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怕。
就在这时,二皇子赵珩慢悠悠地从假山后走出来,装作刚赶到的样子,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三皇弟,你怎么哭了?尚司喻,你怎么跟三皇弟动手了?”
他转向尚凛,叹了口气:“将军,方才我劝了好久,可三皇弟说尚司喻抢了他的玉佩,气不过才争执起来……年轻人气盛,也是难免的。”
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悄悄给赵珏的辱骂安了个“抢玉佩”的由头,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尚司喻一听就急了:“我没抢他玉佩!是你说他骂我爹……”
“阿喻,”谢惊尘突然拉住他,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别说了。”他看出来了,二皇子这是在借刀杀人,既挑唆了尚司喻和三皇子,又能在一旁看戏,甚至可能反过来咬尚司喻一口。
尚凛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他深深看了赵珩一眼,随即对闻讯赶来的皇上请罪:“陛下,此事因犬子而起,臣愿领罚。但三皇子辱及朝臣,亦当惩戒,以正纲纪。”
皇上刚才在偏殿已经听内侍说了前因后果,对赵珏的骄纵本就不满,此刻见尚凛有理有据,当即沉下脸:“赵珏,你可知错?”
赵珏见皇上动怒,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儿臣……儿臣知错了。”
“哼,”皇上冷哼一声,“罚你禁足三个月,抄写《论语》百遍,好好反省!若再敢口出狂言,休怪朕不念父子情分!”
赵珏哪里敢反驳,只能磕头领旨。
皇上又看向尚司喻:“尚司喻,动手打人,罚你抄《孙子兵法》十遍,由你父亲严加管教。”
“谢陛下!”尚司喻虽然还是不服气,但见皇上没重罚他,也乖乖领了罚。
事情看似平息,尚司喻跟着父亲往府里走,心里却堵得慌。他回头看向国子监的方向,谢惊尘正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二皇子赵珩站在谢惊尘身边,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可尚司喻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爹,”尚司喻忍不住问,“二皇子是不是故意的?”
尚凛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皇家之事,本就复杂。阿喻,以后离皇子们远些,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尚司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记下了今天的事。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京城的风,比边关的风沙还要烈,一不小心,就会卷入看不见的漩涡里。
而那个看似温和的二皇子,还有那个躲在背后的算计,像一根小刺,扎进了他心里。
【宿主,这次多亏了将军和谢惊尘,不然你就麻烦了。】系统0110在后头念叨,【二皇子也太坏了,竟然故意挑拨离间。】
尚司喻被父亲拎着后领往回走,脑袋耷拉着,肩膀微微耸起,活像只被雨打蔫的小兽。方才在皇上面前强撑的倔强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委屈,眼眶红红的,连走路都带着点泄了气的拖沓,仿佛真被这场风波吓住了。
“爹,我不是故意的……”他嗫嚅着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是二皇子说他骂你,我才……”
尚凛回头看他一眼,见儿子这副可怜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是沉声道:“回去抄书,好好反省。”
“哦……”尚司喻低低应着,脑袋垂得更低,手指却在袖摆下悄悄勾了勾——第一步,成了。
刚踏进自己的院子,他脸上的委屈就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没了踪影。方才还泛红的眼眶清亮得很,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脚步也从拖沓变得轻快,蹦蹦跳跳地进了屋,还不忘冲身后跟着的小厮摆手:“都下去吧,我要好好反省,谁也别来打扰。”
关上门的刹那,他往太师椅上一瘫,长腿翘到桌案上,抄起颗蜜饯就往嘴里扔,含混不清地对系统说:“慌什么,小爷心里有数。”
【宿主?你这是……】系统0110被他这变脸速度惊得程序都卡了壳,【你刚才那委屈是装的?】
“不然呢?”尚司喻挑眉,吐出蜜饯核,“难道真要跟个受气包似的哭哭啼啼?那二皇子不得偷着乐?”
他虽然才十岁,可骨子里是活了十万年的凶兽猰貐。二皇子那点挑拨离间的把戏,在他眼里跟过家家似的。从赵珩凑过来搭话,眼神闪烁着说“三皇子骂你父亲”时,他就瞧出不对劲了——哪有搬弄是非还特意往对方伤口上戳的?这分明是想借他的手,给三皇子找不痛快,顺便看看将军府会不会跟皇族撕破脸。
“他想借刀杀人,我偏不如他意。”尚司喻指尖敲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但直接戳穿他?太便宜他了。既然他想看戏,我就先陪他演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