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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青萍(二) “……戎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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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阿棠抱着头,似是回忆得很痛苦。
过去十五年的回忆如潮水蜂拥而至,还有师父给她循环唤醒过无数次的、她生前所经受的一切。
时光溯流,忽而转至数日前。
她即将出发离开酆都那日。
她是妘桑。
按身份,是不周王朝妘家的女公子,公子妘休的孪生妹妹。
只是她尚在襁褓,就被各路道士的怪力乱神之说倾压得无法呼吸,致使出生时,被贪生怕死软弱无能的母亲,亲手扼杀在了摇篮里罢了。
若非师父心善一时生怜,她顶着无数诅咒与灾厄,怕是转世也不过一只畜生。
阿棠回忆起那颗让她极度不适的桑树,还有满府的符咒气息,心里只有讽刺。
那么怕她,那么心虚,过了十五年还要心惊胆战地防着。
说是驱鬼驱邪,自己却连道观也不敢踏进半步,连她尚能一方容身,倒不知谁才是真正的邪祟。
阿棠缓缓起身,朝着孟婆俯身一揖。
“徒儿失约,是为大错。此番再去,必要让仇人血债血偿,以拭我心头之恨。”
“待归来,再向师父请罪。”
孟婆默了默,终道:“去吧。”
“再有下一次,你便不用回来了。”
少女恭恭敬敬,眼神如有暗锋:“是,师父。”
既是害人的鬼,那就得坐实这罪名。
逍遥快活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让她尝尝,被血亲害死的滋味了。
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暗红,身形散入风尘。
——
不周国,妘府内院。
妘夫人跪于案台前,燃香插炉,虔诚叩拜。
案台之上,一尊三尺高的铜鎏金神像巍然而坐,额间竖目微睁,三缕美髯垂于胸前,身披金色鳞甲,腰系兽首玉带,跣足端坐。
悲悯的眼神落在她躬身的背上,好似唯一的救赎。
即便这样她也不敢停下,仿佛有恶鬼叩门。
她颤抖着一拜再拜,不知天地日月。
门外已是黑夜,堂中唯有烛火摇曳。
她认为,只要心够诚,贡品够繁,许愿够多,神明就一定能看见她,满足她。
倏地,与她纷乱的心跳共鸣般,烛火熄灭了。
妘夫人瞬间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可慌乱的心跳还是出卖了她。
“吵死了。”
一阵阴风吹过耳畔,她听见一道裹着寒气的少女声音。
一只惨白的手就那样攀上了她的脖颈,长长的指甲嵌进她的肉里,只差一丝便可划破皮肉。
“怕了?”阿棠冷笑。
“当初掐死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呢?”
“你想做什么?这可是在神像面前,府里的符咒足够让你灰飞烟灭!”
阿棠从她眼前飘过,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看着她:“你觉得我会怕?”
她转头,借着月光瞥见正前方的神像,歪头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倒还供了尊大的。”
她手下用力,听见妘夫人抑制不住的闷哼,微笑道:“我在这里杀了你,看看你的神明会不会来救你?”
“我当年可没资格求神明啊,母亲。”
妘夫人瞳孔猛缩,脸憋得通红:“呸!”
“恶鬼邪祟,也配叫我母亲!死了这么多年,还想来害我和休儿,当初就该将你封印起来,永世不得超生!”
“你不就是这样做的么,”阿棠平静道,“妘休院外那棵桑树,不就是你拿来封印我的么?”
桑木者,箕星之精也,其字四十有八,能助人室,令人吉利。
她的名字,不也是这样来的么。
脖间溢出鲜血,妘夫人怒瞪着她:“是又如何?你本就不该活着,我当年要生的只有休儿,没有你,你只是个意外,没人希望你活着!”
“哗啦——!”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争锋的二人同时转头看去。
那扇紧闭着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月光倾洒进来,照见了三个人惊诧的面孔。
见来人是妘休,阿棠垂下目光不欲再看,却刚好瞥见他失手打落在地的物什。
似乎是一个襁褓,还有别的什么,上面沾满了泥土,黑夜里看不真切。
她冷哼一声,继续见过目光转向妘夫人。
“休儿,快来救娘啊,她要杀了我!”
阿棠直接抬腿踩在她膝盖上,道:“你的神明就在身后,怎么不接着拜了?”
“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至于她提到的站在门边的少年,阿棠头也没回,不曾看过一眼。
可他却主动上前,插在她二人之间,顶着少女冷淡的目光,极力压制着心底的情绪,责问那往日体面今日狼狈至极的人。
他将那一团东西外面的泥土扒开来,露出暗红的内里,以及手中渺小的襁褓,尽数递到她面前。
“母亲,你杀了她还不够,还要封印她,叫她魂飞魄散么?”
“休儿,我这都是为你好!我若不如此,你便没有今日了!”
“我不需要这样的今日!”
少年眼眶发红,阿棠从没见过他这般愤怒的模样。
“我不需要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今日。”
“你是在跟我发脾气?我是你母亲,她就只是个邪祟——啊啊啊啊!”
阿棠黑色的指甲狠狠下压,旁若无人地笑了。
“你的好儿子也嫌弃你,怎么办呢?”
妘夫人恐惧到极致,撕心裂肺地喊:“休儿,救我,救娘啊!!”
妘休眼看着鲜血止不住地流,心中彷徨,不知所措。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生母,一边是……阿棠。
少女这时才挑衅般看他一眼,一面加重力道,一面问他。
“我的好哥哥,你要帮谁?”
妘休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单单知道事情的真相,远不及听她亲口喊出来的震撼。
他说喜欢的,想要护在自己身后的,想要不顾人鬼殊途的,是自己的孪生妹妹。
阿棠看见他神情千变万化,似是满意极了,手下果断用力,捅破了女人喉咙。
心中一阵爽快,她嫌恶地甩了甩手,叹气道:“我的好哥哥,其实若没有你,我说不定也是可以活着的。”
话音刚落,屋中忽然山摇地动起来。
二人面上皆是惊异,跑出房门一看,大地轰鸣,整座山都在剧烈摇晃。
阿棠面色一僵,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怪异袭上心头。
转头一看妘休,少年竟也用同样的目光望着她。
仿佛是两个迷路已久之人的相遇,眼中没有欢喜,只有恍然若梦的惊诧。
二人无言相望着,将山崩地裂踩在脚下。
“你……”
少年甫一开口,语气神情竟都不似从前。
恍惚间,阿棠有种自己不属于此间的错觉。
当这种感觉初初浮现,陌生的声音再次侵占她的脑海。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上次是芈葵,这次是谁?
阿棠抱住头,剧痛传遍全身,好像下一瞬便要炸开。
瞳孔充斥着血红,她抬眼,望向妘休的眼神俱是杀意。
杀了他!!
黑长的指甲瞬间抵至他的胸口,少年根本来不及躲闪,被刺了个对穿。
便在鲜血喷溅的瞬间,山摇地动模糊了二人的视线,也让二人目光恢复了一瞬异样的清明。
她没想过杀他,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动手了。
心底的本能让他感到危险,但他没想过躲。
耳边震耳欲聋是崩塌的声音,她看不清对面少年的模样了。
眼前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黑暗,天旋地转间,她似乎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干净气息。
是谁?
她……又是谁?
——
“时壤,人找到了吗?”
辛垣参冲着漫天雪地里跌跌撞撞跑来的人喊。
时壤一面答话,一面以剑气挡雪,但收效甚微。
“没有,大师兄,哪里都没看见戎师妹的身影!”
说完便再次投入了战斗中。
漫漫雪原里,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群身影,似乎是人形,却看不清模样,只剩黑色的轮廓,将他们几人密密麻麻围在中央。
阮辰枢砍得上气不接下气:“坏了,她不会真出事了吧?”
一张符擦过他的耳边打在身后的黑影上,黎允没好气地说:“少说两句吧,一会儿小师妹还好好的,你倒先出事了。”
“怎么会?”阮辰枢捏了捏酸胀的手腕,回身又是一剑,反驳道,“我好歹有这么些年的修为底子在,小师妹才来玉虚多久?况且还是个凡人之身,定然比我危险多了。”
众人何尝不曾看清此事,眼下也别无他法。
时壤气喘吁吁:“数量太多了,我们只有四个人,根本杀不完。”
“这么多,莫非他们是昔年不周王朝的子民?”
黎允捂着身上的伤口,咬牙道。
“有可能,他们守护着这片土地,而我们在他们眼里便成了入侵者。”
“呃!”
“大师兄!”众人齐道。
阮辰枢慌忙奔至他身边,将人扶起,却不防侧面被用力一击。
“师弟!”
听见二人的声音,黎允试图专注眼前,可心已经乱了。
手中招式逐渐没了章法,四面八方的黑影便趁虚而入。
时壤握剑的手已然麻木,只知道盲目地挥砍,头上流淌下来的血液钻进眼睛里,转眼又被极寒凝成了冰。
几人在这雪地里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可黑影还有无数。
他们将须弥袋里能用的符咒都用光了,法器也一并用上,可还是寡不敌众。
辛垣参消磨着仅剩不多的灵力,将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阮辰枢不知多少次从雪地里爬起来,冲着目之所及的黑影一通胡乱地挥剑。
黎允紧跟在后面,替他们挡住那视线不及的危险。
时壤穿插在几人之中,补上一击又一击。
被击倒在地的瞬间仿佛得到了片刻歇息,他望着满天的雪花和飞溅的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真的要死在这儿了么?
耳边是同门的厮杀,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躺在这里永远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狠厉的剑气如流星般划过漫天雪花,撕碎虚空,堂而皇之立在他们身前,插入雪地的刹那,剑气与雪相撞,轰然斩破百尺敌。
几人瞠目结舌愣在原地,眼也忘了眨。
忽而一股清风袭来,白衣少女踏着雪花飘摇而来,翩跹立于青剑之侧,衣裙翻飞,周身灵气汹涌如潮,拔剑的瞬间,人与剑之气化作利锋,如陨星四散,再度扫退一众黑影。
浑身血痕的四人魂飞天外,如遇雷击。
半晌后,才由阮辰枢颤颤巍巍道了句。
“……戎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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